簡介：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新娘四部曲之三：甜蜜關係》

諾拉．羅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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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高中最後一年進入倒數階段時，蘿瑞．麥克班學到一件不容爭辯的事實。

　　舞會是煉獄。

　　有好幾個星期，大家討論的都是誰可能會邀請誰，誰已經邀了誰──然後誰又去問了另一個人，陷入一陣恐慌和歇斯底里。

　　她認為女生在舞會季節的時候，總是飽受一顆心懸在那裡以及無能為力的煎熬。禮堂、教室和操場上傳來情緒高低起伏、各種不同的音調，從某位男生邀請她們跳舞發出來的大驚小怪聲音，到沒有被那個男生約所流下的痛苦眼淚都有。

　　整個情況都圍繞在「某個男生」發展，她認為這種情況很蠢，而且讓大家很洩氣。

　　之後，那股歇斯底里還會延續，甚至因為找洋裝、配鞋子、爭論要把頭髮梳起來或放下來、禮車、舞會後的派對、旅館套房而加劇──還有要、不要、也許會發生性關係。

　　要不是她的朋友們，尤其是獨斷獨行的帕可．布朗，約她一起，她會直接略過這整件事。現在她的存款戶頭裡──那些端了無數小時盤子辛苦賺來的每一分錢──看到要花這麼多錢，只為了她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穿的洋裝、鞋子、包包和其他東西，讓她著實嚇一大跳。

　　她也可以怪在她朋友身上。結果她把時間用在和帕可、艾瑪和麥坎席一起逛街，花得比她該花得還要多。

　　艾瑪小心翼翼地問她，是否能請她父母替她買洋裝；這主意在蘿瑞看來絕對行不通。也許和自尊心有關，但在麥克班家裡，自從她父親歷經投機投資的大起大落和國稅局查稅的小插曲後，金錢已經成為非常敏感的話題。

　　她絕不可能向他們倆任何一個人要錢，她都自己賺，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

　　她跟自己說沒關係，雖然她放學後和週末在餐廳裡打工，但她根本沒存夠餐飲學校的學費，也不夠住在紐約的生活費。為了一個晚上打扮得漂漂亮亮所做的花費，不會增加也不會減少她的存款──管他的，反正她看起來很漂亮。

　　她走到帕可房間的另一頭，一邊調整耳環。帕可和艾瑪對小麥已經剪短的頭髮實驗各種盤起來的方式，蘿瑞認為這根本不可能。她們嘗試用各種髮飾、亮粉，和有珠寶裝飾的髮夾夾在小麥火紅的頭髮上，三個人同時嘰嘰喳喳個不停，音響中傳來史密斯飛船的搖滾音樂。

　　她喜歡這樣聽她們聊天，自己保持一點點距離。尤其像現在，她覺得有點疏離。她們已經當朋友當了一輩子，而現在──不管是不是人生的重要階段──情況將有所改變。帕可和艾瑪要去上大學，小麥去工作，同時擠出時間上攝影課。

　　因為經濟壓力和她父母最近的婚姻狀況，她根本不可能實現上餐飲學校的夢想，打算先去社區大學當兼職學生。唸商吧，她想，得實際一點，接受現實。

　　現在她暫時不去想這件事，先享受當下的快樂，享受這場帕可用她專有的方式所安排的儀式。

　　帕可和艾瑪會去參加私立高中舞會，她和小麥會去參加她們就讀的公立高中所舉辦的舞會，但她們現在在一起換衣服和化妝。帕可的父母和艾瑪的父母在樓下聊天，到時候會有一大堆照片，以及發出「噢，你看我們的女兒！」的讚嘆和擁抱，眼中可能還泛著淚光。

　　小麥的媽媽則太關心自己的事，無暇照顧到她女兒的畢業舞會。這一點，琳達本來就是這樣，可能還是件好事。至於蘿瑞自己的父母親？嗯，他們忙於解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問題，沒空管蘿瑞今晚在哪裡或在做什麼。

　　她已經習慣了，甚至可以說她還比較喜歡這樣。

　　「光是亮粉，」小麥說，腦袋左右搖晃地照鏡子，「有點像彼得潘裡面的仙女，還蠻酷的。」

　　「我覺得妳說得對。」帕可點點頭，她那如細雨般的棕色直髮，像閃亮的瀑布落在她背後。「這真是史無前例的髮型。妳覺得怎樣，艾瑪？」

　　「我覺得得更強調眼睛的部分，誇張一點。」艾瑪瞇起眼睛沉思，「我會弄。」

　　「請便。」小麥聳聳肩。「但不要弄太久喔？我還得準備器材拍團體照。」

　　「一切都按照預定時間進行。」帕可看看錶，「還有三十分鐘才……」她轉過身看到蘿瑞，「喂，妳好漂亮！」

　　「噢，真的！」艾瑪雙手闔起，「我就知道這件洋裝適合妳。亮粉紅色正好襯托妳的眼珠，讓它們看起來更藍。」

　　「我想是吧。」

　　「還要再加一樣東西。」帕可衝到衣櫥前，打開放首飾的抽屜，「這個髮夾。」

　　穿著亮粉紅色洋裝、身材纖細的蘿瑞，彷彿陽光曬過的金髮在艾瑪的堅持下──燙成長長、蓬鬆的大捲，她聳聳肩，「隨便。」

　　帕可拿起髮夾在蘿瑞的髮際用不同的角度比對，「開心點，」帕可命令，「妳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天啊，振作點，蘿瑞！「我知道，抱歉。要是我們四個能參加同一場舞會的話，一定更好玩，尤其我們都打扮得這麼漂亮。」

　　「是啊，一定會。」帕可決定把兩旁的鬈髮，抓一部分起來夾在後面。「不過我們約好結束後碰面舉行派對。結束後，我們都回到這裡，分享今晚遇到的所有事。來，看一下。」

　　她把蘿瑞轉過去面對鏡子，每個人都仔細地看自己和別人的樣子。

　　「我看起來還真美。」蘿瑞說，逗得帕可大笑。

　　門上有人隨便敲了幾下就被打開，是在布朗家當了很久的管家葛太太，她雙手叉腰，仔細看了看。

　　「妳們這樣可以了。」她說，「準備了這麼久，也該好了。收一收，到樓下去準備拍照。妳，」她指著蘿瑞，「我需要和妳談一談，小姐。」

　　「我做了什麼？」蘿瑞問，葛太太踱步走開，她對她的朋友一一看了一眼。「我沒做什麼。」但既然葛太太的話有如聖旨，蘿瑞還是趕緊跟過去。

　　在起居室裡，葛太太轉過身，雙手抱胸，一副準備說教的樣子，蘿瑞邊想邊心跳加速。她努力回想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事，才會讓眼前這位在她青少年時期中，對她比親生母親還像母親的人來找她談。

　　「所以，」蘿瑞趕進門時葛太太開口說，「我想妳認為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了。」

　　「我──」

　　「嗯，妳還沒有，不過快了。妳們四個從還在包尿布的時候，就在這裡跑來跑去。現在這種情況會有點不同，因為妳們每個人都要踏上自己的路，至少就目前來說是如此。我聽說妳要走的路就是去紐約，去上那間頂尖的烘焙學校。」

　　她的心又多跳了一下，夢想破滅的痛苦又湧上來。「沒有，我，呃，會繼續做餐廳裡的工作，我打算去修些課，在──」

　　「不，妳沒有要去工作。」葛太太又用手指著她，「像妳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在紐約最好要聰明一點、要小心一點。我聽說，如果妳想從這間學校畢業，必須非常努力，那裡不只是做好看的糖霜和餅乾而已。」

　　「那是最棒的學校之一，不過──」

　　「那麼妳會成為那裡最傑出的學生之一。」葛太太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交給蘿瑞。「這些夠付第一學期的費用了，學費跟還不錯的住所，也夠妳溫飽。妳好好善用，孩子，否則妳得給我一個交代。如果妳的表現能達到我所預期的，等時間差不多，我們再來談下一學期。」

　　蘿瑞驚訝地盯著手中的支票，「妳不可以──我不能──」

　　「我可以，妳也可以收下，就這樣了。」

　　「可是──」

　　「我不是說了就這樣？如果妳讓我失望，我向妳保證，妳得付出很大的代價。帕可和艾瑪要去上大學，麥坎席已經決定一邊工作一邊唸攝影。妳的路不一樣，所以妳就收下，這是妳希望的，不是嗎？」

　　「這是我最想要的。」她覺得眼睛刺痛、喉嚨灼熱，「葛太太，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會報答妳的，我會──」

　　「沒錯，妳會，妳會用傑出的表現來報答我。接下來要看妳了。」

　　蘿瑞張開雙手抱住葛太太，緊抱不放，「妳絕對不會後悔的，我會讓妳為我感到驕傲。」

　　「我相信妳會。好了，快去準備吧。」

　　蘿瑞又抱了一下，「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她低語，「永遠不會。謝謝，謝謝，謝謝！」

　　蘿瑞往門外衝去，急著和她的朋友分享這個消息，接著轉過身，綻放出年輕的光采，「我等不及趕快開始了。」

第一章

　　iPod中傳來諾拉．瓊斯的低沉嗓音，蘿瑞獨自一人，把一整片翻糖變成高雅、可食用的蕾絲。她並沒有在聽音樂，只是習慣讓音樂在空氣中流動，沒把它當作休閒娛樂，因為她正努力把完成的翻糖放到四層蛋糕架的第二層。

　　她往後站一步，盯著看做出來的結果，邊轉底盤邊尋找不完美的地方。蘿瑞滿意地點點頭，拿起一瓶水喝，一面伸懶腰。

　　「完成兩層，還有兩層。」

　　她往釘了各種古典蕾絲樣本的板子看了一眼，星期五傍晚要用的蛋糕設計草稿，新娘已經定案。

　　她還有三個設計圖要畫：星期六兩個、星期天一個──不過這沒什麼稀奇，對她和她朋友一起經營的婚禮和活動企劃公司「誓約」來說，六月本來就是旺季。

　　她們花了幾年的時間，把原本的構想變成生意興隆的公司。有時候有點太過興隆了，她思忖，所以她才會將近凌晨一點，還在做翻糖。

　　這是件好事，她想，她喜歡這份工作。

　　她們都有自己熱愛的事。艾瑪喜歡花草，小麥鍾情攝影，帕可注重細節，而她喜歡蛋糕、甜點，她想，還有巧克力。奶油裝飾邊的蛋糕就在她眼前。

　　她的心思回到工作上，開始揉下一塊翻糖。習慣使然，她把她的金色頭髮往上夾，讓它不妨礙她工作。身上穿的圍裙沾了玉米粉；底下穿的是褲子和T恤，還有直接套上就可以穿的廚房工作鞋，讓她即使長時間站立工作，也能保持腳部舒適。因為多年來的揉、捲、拉，她的手相當壯，做起來速度很快。開始做下一個花樣時，她那張有稜有角的面孔，露出認真嚴肅的神色。

　　她的藝術可不是只有完美就好。「誓約」的糖霜，完美是絕對必要的。結婚蛋糕要的不只是烘烤、裱花花飾、糖皮和內餡而已。就和小麥拍婚禮紀錄照一樣，那些不只是照片；艾瑪做的捧花，也不只是花。帕可安排的所有細節、行程、給予新人的祝福，展現出來的效果，比她們各自完成的工作加起來的總和效果還要大。

　　因為共同努力，成果變成一生一次的活動，慶祝兩個人決定一起走一輩子。

　　當然很浪漫，蘿瑞相信浪漫這回事。理論上來說是。但她更相信象徵和慶典，以及非常完美的蛋糕。

　　完成第三層時，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愉快，一眼瞄過去，看到帕可走進門，深藍色的眼睛變得溫暖。

　　「為什麼妳還沒上床睡覺？」

　　「處理一些事。」帕可的手指在頭上劃了個圈，「腦袋無法靜下來。妳今天晚上做這個做了多久？」

　　「好一下子。我得先完成這部分，然後放一個晚上。而且，我星期六還有兩個蛋糕，明天要組合起來，然後裝飾。」

　　「要不要陪妳？」

　　她們倆非常了解對方，知道如果蘿瑞說不，帕可並不會覺得受到冒犯。而且蘿瑞在認真投入工作的時候，答案通常是「不」。

　　「好。」

　　「我喜歡這個設計。」蘿瑞轉動蛋糕的時候，帕可說。「白色蛋糕上用白色裝飾、每一層的高度不一樣──每一層的繁複程度也不同。這看起來真的很像不同的蕾絲，很傳統、復古，那就是新娘要的主題。妳真的完全表現出來了。」

　　「在這支柱旁邊，我們要做淡藍色蝴蝶結。」蘿瑞說，一邊開始動手做下一塊。「然後艾瑪會在這底座上灑些白色玫瑰花瓣，一定會很漂亮。」

　　「這位新娘很容易溝通。」

　　帕可身上穿著舒適的睡衣，棕色頭髮也鬆散地放下來，不是工作時俐落的馬尾或髮髻，她煮起開水準備泡茶。在自己家裡工作、有蘿瑞住在這裡的好處之一──還有艾瑪和小麥一起──就是這種晚上的串門子。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蘿瑞邊說邊挑了件工具，把邊緣挖掉。「不過她也願意接受建議，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順利。如果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她都能保持這種理智，那麼她絕對夠資格贏得『誓約』夢寐以求的好新娘冠軍。」

　　「今天晚上彩排的時候，他們看起來很快樂、很放鬆，這是個好現象。」

　　「嗯嗯。」蘿瑞繼續把圓孔和點狀精準地對在邊上。「我再問一下，妳怎麼還沒上床睡覺？」

　　帕可一面暖壺，嘆了口氣，「我想我是陷入一種情緒中。我本來拿杯酒在陽臺上想事情，看到小麥家和艾瑪家，她們兩個人的屋子裡燈都亮著，也可以聞到花園的味道。外面好安靜、好美。後來燈熄了──艾瑪家的先熄，過沒多久，換小麥的。我想到我們正在籌劃小麥的婚禮，艾瑪也剛訂婚。一直以來，我們四個人從小一起玩『大喜之日』的遊戲，現在成真了。我坐在寧靜的夜晚中，很希望我父母可以看到這些，看到我們在這裡的成就，還有我們現在的情況。結果我陷在中間，」她停下來倒茶，「一方面很難過他們走了，一方面很快樂，因為我知道他們會以我為傲，以我們為傲。」

　　「我常常想起他們，我們都會。」蘿瑞繼續工作，「因為他們是我們生活中最根本的一部分，也因為這裡有好多他們的回憶，所以我懂妳說陷在中間的意思。」

　　「他們一定會很替小麥和卡特高興，還有艾瑪和傑克，對不對？」

　　「對，他們一定會。至於我們在這裡的成就，帕可？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們一定也會很高興。」

　　「我真幸運，碰到妳還在工作。」帕可把熱水倒進茶壺裡，「妳讓我覺得平靜多了。」

　　「隨時歡迎妳來。我可以告訴妳還有誰很幸運，這星期五的新娘。因為這個蛋糕，」她把掉在眼睛前方的頭髮吹開，得意地點點頭，「這會讓很多人大為驚嘆。等我做好蛋糕花邊，保證連天使都開心地掉眼淚。」

　　帕可把茶壺放在一旁等茶泡開。「真的，蘿瑞，妳可以對自己的作品再更驕傲一點。」

　　蘿瑞咧嘴笑，「去他的茶。我這裡快弄好了，幫我倒杯酒吧。」

　　※※※

　　一大早，足足睡了六個小時之後，蘿瑞到健身房迅速地做了一節運動，然後換上工作服迎接這一天。她這一整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得待在廚房裡，但在一天的例行公事開始之前，她得先出席每場活動前都會召開的高峰會議。

　　蘿瑞從三樓廂房衝到一樓，接著到家庭廚房，葛太太在那裡排水果拼盤。

　　「早安，葛太太。」

　　葛太太揚起眉毛，「妳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也覺得自己很有精神，感覺很棒。」蘿瑞雙手握拳，放鬆肌肉，「我想喝咖啡，好想喝。」

　　「帕可把咖啡拿上樓了，妳可以把水果和點心端上去。吃點水果，一天的開始不能只吃丹麥酥。」

　　「是，遵命。其他人來了嗎？」

　　「還沒。不過我看到傑克的卡車剛剛走了，我想卡特待會兒也會過來，露出搖尾乞憐的眼神，希望我賞他一頓豐盛的早餐。」

　　「那我就不妨礙你們了。」蘿瑞拿起拼盤，使出以前當女服務生的姿勢端著。

　　她把拼盤拿到現在做為「誓約」會議廳的圖書室，帕可坐在大桌子前，咖啡放在廚櫃上。和往常一樣，她的黑莓機放在伸手可及之處；俐落的馬尾讓她的臉部輪廓顯露無遺，直挺挺的白色襯衫透露出她正處於工作狀態。她一邊喝咖啡，一邊用她深藍色的眼睛研究手提電腦上的資料，蘿瑞知道她絕對不會遺漏什麼。

　　「糧食補給。」蘿瑞大聲說。她放下盤子，把她那到下巴長度的頭髮撥到耳後，然後遵從葛太太的話，幫自己弄了一碗莓果。「早上沒在健身房看到妳，妳幾點起來的？」

　　「六點。這樣也好，因為星期六下午那場婚禮的新娘，剛過七點就打電話來。她爸爸絆到貓，鼻梁摔斷了。」

　　「糟糕。」

　　「她很擔心他，也很擔心到時候在婚禮上和照片上他的樣子會不好看。我會打電話給化妝師，看看她有沒有什麼辦法。」

　　「很遺憾聽到新娘父親遇到倒楣事，不過如果這是本週末最大的問題，那我們情況還不錯。」

　　帕可對她比出手指，「別說，好運會消失。」

　　小麥走進來，身上穿著緊身牛仔褲和黑色T恤，「哈囉，我親愛的好夥伴。」

　　蘿瑞瞇起眼睛，看著她朋友臉上一臉怡然自得的笑容和沉靜的綠眼珠，「妳早上做了愛。」

　　「翻雲覆雨，謝謝妳。」小麥幫自己倒了杯咖啡，拿塊鬆糕，「那妳呢？」

　　「混球。」

　　小麥笑笑，在自己椅子上跌坐下來，伸伸腿。「我會把我的晨間運動，當作妳的跑步機和多功能健身器材。」

　　「可惡，討厭的混球。」蘿瑞說，剝開一顆覆盆子。

　　「我喜歡夏天，我心愛的人不需要早起去啟發年輕人的心靈。」小麥打開自己的手提電腦，「現在的我精力旺盛，很有精神工作。」

　　「星期六下午的新娘父親可能撞斷了鼻梁。」帕可告訴小麥。

　　「糟糕。」小麥皺起眉頭，「如果他們想的話，我可以用Photoshop修片──不過這樣有點像作弊。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說不定這樣可以留下很特別的回憶。這是我的看法。」

　　「等他從醫生那裡回來，再看看新娘怎麼說。」帕可看到艾瑪衝進來。

　　「我沒有遲到，還有二十秒。」她黝黑的鬈髮上下跳動，朝咖啡走過去。「我後來又跑回去睡。」

　　「噢，我也討厭妳。」蘿瑞發牢騷，「我們需要訂條新規矩，如果我們有一半的人沒有性生活，開會時不准誇耀自己的性生活。」

　　「附議。」帕可立刻說。

　　「噢。」艾瑪笑，舀些水果放到碗裡。

　　「星期六下午的新娘父親撞斷了鼻梁。」

　　「噢。」艾瑪重複，發自內心地關心小麥說的事。

　　「等我們有更多詳細資訊時再來處理；不過不管結果如何，有影響的是我和小麥。我會隨時通知妳們最新進展，」帕可對小麥說，「今晚的婚禮，全都是非本鎮的賓客、親戚、伴郎、伴娘、新娘、新娘母親和女方陪嫁、伴娘，預計三點抵達設計髮型和化妝。新郎母親自己約了沙龍，和新郎父親四點到。新娘父親會和他女兒一起到，我們就讓他保持忙碌、開開心心的，一直到輪到他拍合照為止。小麥？」

　　「新娘的婚紗非常漂亮，復古浪漫，我會以這個為主題。」

　　小麥大略敘述她的計畫和時間表時，蘿瑞站起來走過去倒第二杯咖啡；艾瑪接著講，她也是三不五時得做筆記。蘿瑞的工作部分已經結束，她只要等必要時提出補充就好。

　　自從「誓約」從概念變成事實以來，她們都是依照這種方式，讓工作達到盡善盡美。

　　「蘿瑞。」帕可說。

　　「蛋糕已經完成了──讓人耳目一新。很重，所以我需要助手幫忙把它搬到宴客場所，不過這個設計不需要在現場拼湊任何東西。等蛋糕送過去之後，我需要妳幫忙做蝴蝶結和白色玫瑰花瓣，艾瑪，不過在切蛋糕之前，大概就是這樣了。他們不要新郎蛋糕，改選小點心和心型巧克力，那些也都做好了。我會用白色瓷器擺盤，加上墊蛋糕的蕾絲餐紙，對應蛋糕設計。蛋糕桌桌巾是淡藍色、帶蕾絲邊。新郎和新娘提供蛋糕刀和湯匙，那是她祖母的，所以我們要注意。」

　　「我今天大部分的時間會用來做星期六的蛋糕，但四點前應該會做好，如果有人需要我幫忙的話。最後一個階段時，助手會把剩下來的蛋糕放到外帶盒裡，用上面刻著新郎新娘名字和日期的藍色蝴蝶結綁起來。有任何剩下的巧克力或點心的話，也是一樣。小麥，我想留張蛋糕的照片存檔，這個設計是我以前沒做過的。」

　　「記下來了。」

　　「艾瑪，星期六晚上的蛋糕需要花，妳今天過來彩排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載過來？」

　　「沒問題。」

　　「可以講一下私事嗎？」小麥舉手請大家注意，「沒人提到我媽最新的一次婚禮就在明天舉行，在義大利。謝天謝地，那是離我們康乃迪克州格林威治快樂的家好幾英里遠的地方。今天早上五點左右，我接到她的電話，琳達照樣沒有一點時間觀念──還有，嗯，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

　　「妳怎麼不乾脆就讓電話一直響？」蘿瑞問，同時間艾瑪伸出手，同情地揉揉小麥的腿。

　　「因為她一直打來──而且我在努力面對她的問題。用我的說法，這是一種改變。」小麥的手指梳過她那頭亮紅色、俏麗的短髮。「照例，她又上演眼淚和指責的戲碼，要我出席。一個禮拜前，她才說她不要我去。我一點都不想跳上飛機去看她結第四次婚，尤其是我今天晚上有一場活動，明天兩場，然後星期天一場。現在她不願意跟我講話了。」

　　「最好她這個決定能持久。」

　　「蘿瑞。」帕可小聲地說。

　　「我是說真的，妳得告訴她妳真正的想法。」蘿瑞提醒帕可，「如果我沒講出來，只會讓這件事情更糟。」

　　「我很感激妳們，」小麥說，「真的。不過妳也知道，我沒有沮喪，現在也不會常常滿懷罪惡感，甚至很少生氣。我想，找到一個講理、有愛心、和真的很可靠的男人是有優點的。這優點遠遠勝過早晨性愛。每次我碰上琳達的事，妳們每一個人都站在我這邊，努力幫我解決她的要求和無理。我想卡特也幫助我改變了這種情勢。我想跟妳們說，現在的我可以處理這件事情了。」

　　「光是這點，我都願意和他來場早晨性愛。」

　　「離他遠一點，麥克班。不過我很高興妳會這樣想。好了，」小麥站起來，「在專心投入今天的婚禮之前，我想先去完成一些工作。我會順路過去，拍幾張蛋糕的照片。」

　　「等一下，我跟妳一起去。」艾瑪推開椅子站起來，「我待會兒和工作人員一起回來──我會幫妳把花送過去，蘿瑞。」

　　她們走了之後，蘿瑞在那裡坐了一下，「她是說真的。」

　　「對，沒錯。」

　　「她說得對。」蘿瑞坐在椅子裡放輕鬆地往後躺，手上拿著咖啡，「卡特是那個轉動鑰匙開鎖的人。我不知道有可以不需強迫就做到這樣的男人。可以被這種人愛著，是什麼感覺？我想我嫉妒她這點，比嫉妒她有性生活多得多。」

　　蘿瑞聳聳肩，站起來，「我該去工作了。」

　　※※※

　　接下來幾天，蘿瑞都沒空再想男人的事，她沒時間也沒力氣想愛情和浪漫。她忙著準備婚禮，那是生意──而婚禮生意需要專注力和準確度。

　　她花了將近三天的時間做出來的復古蕾絲蛋糕，在被切開享用之前，成功地吸引大家的目光。星期六下午的蛋糕是奇異的粉色花瓣，外加好幾百片有浮雕裝飾糖花的玫瑰花瓣。星期六傍晚則是玫瑰花園蛋糕，鋪了好幾層搶眼的紅玫瑰和香草豆，加上綿密的奶油糖霜。

　　星期天下午的婚禮規模比較小，氣氛輕鬆，新娘挑選的是夏日莓果。蘿瑞花時間烘烤、做內餡、組合、篩糖霜。現在，新郎和新娘就在外面露臺上交換誓言，蘿瑞還在忙著把新鮮水果和薄荷葉擺在每一層蛋糕上，之後，這項任務才算完成。

　　在她身後，助手完成了婚禮之後早午餐的餐桌布置。她把圍裙穿在套裝外面，套裝的顏色和她精心挑選的覆盆子顏色幾乎一樣。

　　她往後站一步，仔細端詳蛋糕的線條和對稱感，接著選了一串香檳葡萄，垂掛在其中一層上面。

　　「看起來很好吃。」

　　正在把帶梗的莓果擺放在一起的蘿瑞皺起眉頭。她工作的時候被打斷是常有的事──但這不表示她喜歡這種情況發生。何況，她沒想到帕可的哥哥會在活動進行中過來。

　　她還是再次提醒自己，他可以隨他高興進進出出。

　　不過看到他的手正準備伸往其中一個盒子時，她機伶地把他的手揮開。

　　「不准碰。」

　　「少幾顆妳又沒差。」

　　「我不知道你的手剛剛摸過什麼。」她擺了三片薄荷葉，還沒有空看他一眼。「你來幹嘛？我們在工作。」

　　「我也是。算是以律師的身分來的，我得拿些文件過來。」

　　他負責處理她們所有的法律事務，不管是她們個人或公司的事都有。她清楚知道，他投入大量時間處理她們的事，也常常會用到他自己的私人時間來幫忙。但她如果不調侃他一下，那就違反了長期以來的習慣。

　　「還算好時間過來，這樣你就可以順便吃一點外燴。」

　　「總要享受點福利。這是吃早午餐嗎？」

　　她決定棄械投降，轉過身。雖然他身穿牛仔褲和T恤，看起來還是很像長春藤盟校畢業的律師──至少在她看起來是。康乃迪克州布朗家族的德藍尼．布朗，她想，身材高瘦、濃密的棕髮，他的頭髮長度，比一般律師留的頭髮還要長一點點。

　　他是故意的嗎？她想八成是，因為他是那種會預作規劃的人。他和帕可有同樣的深藍色眼珠，雖然她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仍無法讀出他眼裡隱藏的意思。

　　她個人認為，他的外表太帥，對他不是什麼好事；對其他人太好。他也很忠心、大方──還有過度保護。

　　現在他正對著她笑，伴隨著讓人迅速卸下心防的幽默感。她猜想這在法庭上應該是個利器，或是在臥房裡。

　　「水煮鮭魚冷盤、迷你翡冷翠雞胸肉、夏日烘焙沙拉、馬鈴薯煎餅、各式各樣的乳蛋餅、魚子醬搭配點心、飲料、各種點心和麵包，加上水果和起司拼盤，接著是罌粟花橙醬柑曼怡奶油糖霜蛋糕，上面放新鮮水果。」

　　「算我一份。」

　　「你可以去對送外燴的人甜言蜜語。」她說，邊挑莓果，邊動肩膀、轉轉頭。

　　「哪裡痛嗎？」

　　「竹篩很容易讓脖子和肩膀痠痛。」

　　德藍尼舉起雙手，接著又放到口袋裡。「傑克和卡特在嗎？」

　　「不知道在哪裡，我今天還沒看到他們。」

　　「也許我可以去找他們。」

　　「嗯。」

　　但他穿過房間走到窗戶邊，往下看花團錦簇的露臺、白襯套椅，露臺上美麗的新娘轉過頭去面對微笑的新郎。

　　「他們現在要互換戒指了。」德藍尼說。

　　「帕可剛剛已經跟我講了。」蘿瑞輕拍耳機，「我好了，艾瑪，蛋糕準備好了，就等妳。」

　　她用塞滿藍莓的小支柱來平衡最頂層。「剩下五分鐘。」蘿瑞宣布，開始把剩下的水果裝到桶子裡。「我們去倒香檳，血腥瑪莉和含羞草調酒。請點蠟燭。」蘿瑞準備要抬起冰桶時，被德藍尼搶先一步。

　　「我來搬。」

　　她聳聳肩，走過去打開開關，播放背景音樂。這音樂會一直播放到管絃樂團接手為止。

　　他們從後樓梯走到樓下，正好和身穿制服、端著搭配雞尾酒的前菜走上樓的服務生擦身而過；同時小麥正在拍攝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和家人的正式婚紗照。

　　她走進廚房，外燴人員正忙得不可開交。蘿瑞習慣了這種混亂場面，穿過人群、拿了個小碗舀水果，然後遞給德藍尼。

　　「謝了。」

　　「不要擋到路就好。是，他們準備好了。」她對耳機裡的帕可說。「好，再三十秒，就緒。」她瞄了一眼外燴人員，「依照進度進行。噢，德藍尼在這裡。嗯。」

　　德藍尼倚著桌檯吃莓果，看著她脫掉圍裙。「好，我現在準備出去。」

　　德藍尼站起身，跟在她後面走，穿過即將改裝為冷藏室和儲藏室的置衣間。她把頭髮上的髮夾拿下來，丟在旁邊，甩甩頭讓頭髮順直，然後走到外面。

　　「我們要去哪裡？」

　　「我得去幫忙把賓客帶到裡面，你得走開，看你要去哪裡都可以。」

　　「我喜歡待在這裡。」

　　現在輪到她露出笑容，「帕可說先把你甩掉，等到清理現場時再讓你回來。去找你的朋友，德藍尼，如果你乖乖的，待會兒就有東西可以吃。」

　　「好吧。但是如果我也得加入清理，我要吃一點那塊蛋糕。」

　　他們各走各的。他往那間重新裝潢過的撞球間走去，現在是小麥的工作室兼住家。她則往露臺走去，現在進行的是新郎、新娘交換誓言後的第一個吻。

　　蘿瑞往回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她已經認識他大半輩子──這是命運，她想。這是她的錯，是她自己的問題，她也已經愛上他愛了將近大半輩子。

　　她允許自己先輕輕嘆口氣，臉上再換上輕鬆、專業的笑容，流程進入喜宴階段。

第二章

　　最後一位賓客離開、外燴人員把東西裝上車之後，蘿瑞在休息室沙發上舒展全身，外加辛苦工作後應得的一杯酒。

　　她不知道男人都在哪裡──可能回到他們的小窩裡練六塊肌──但能這樣只有女人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真的很棒，非常棒。

　　「這週末超讚的。」小麥舉杯敬大家，「四場彩排、四場婚禮，沒有一場出錯，連一點點小差錯都沒有，真的是創紀錄。」

　　「蛋糕真的好好吃。」艾瑪補充。

　　「妳只吃了一口。」蘿瑞指出。

　　「可是是非常好吃的一口。今天真的很溫馨，新郎的小兒子擔任伴郎，他好可愛，讓我感動得想哭。」

　　「他們一定會成為和樂的一家人。」帕可坐下來，閉上眼睛，黑莓機放在腿上。「妳看到一些帶孩子結第二次婚的新人時會想：天啊，他們未來的路很辛苦。但今天這對？看到新娘和孩子很合得來，真的很溫馨。」

　　「我拍了些很棒的照片，蛋糕也超讚的。」小麥補充，「也許我的結婚蛋糕應該選罌粟花。」

　　蘿瑞動動腳趾，以防抽筋。「上禮拜妳說妳要義大利奶油。」

　　「也許我應該試吃幾種蛋糕。把好幾種口味做成小口的試吃份量，那一定會是一場美食饗宴，加上美美的照片。」

　　蘿瑞豎起中指。「去死吧，麥坎席，去死吧。」

　　「妳應該就選義大利奶油，那是妳最喜歡的。」

　　小麥噘起嘴，對艾瑪點點頭。「妳說得對，我是主角。妳想選什麼蛋糕？」

　　「我根本還沒辦法想，我還在習慣訂婚這個事實。」艾瑪毫不掩飾沾沾自喜地笑，看看手上的鑽戒。「何況，等我一開始投入籌備婚禮計畫和細節時，我想我會陷入瘋狂狀態。所以這件事我們還是拖得愈久愈好。」

　　「對，拜託妳。」蘿瑞嘆口氣說，表示同意。

　　「反正無論如何妳都需要婚紗。」帕可仍然閉著眼睛。「婚紗總要先挑好。」

　　「妳一定已經挑好了。」蘿瑞咕噥。

　　「我根本還沒想到。其實已經想過不只一千遍，」艾瑪補充，「只是我還沒看超過五十萬張照片。我要公主風，要很長很長的裙襬，上半身可能露點肩膀；因為我的胸部大，可能要選心型領口的婚紗。」

　　「沒錯，妳的胸部的確很大。」小麥同意。

　　「絕對不要簡約風，華麗是我的綽號，我要鑽石頭冠和曳地裙襬。」艾瑪深邃的眼睛想到這點立刻閃閃發亮，「既然我們要把日期排進明年五月，我要替自己設計一束令人讚嘆，而且，對，非常貴的捧花。粉色系的，我想。也許，可能。浪漫、讓人心醉的粉色。」

　　「她剛剛還說她想都沒想過呢。」蘿瑞插話。

　　「妳們全都穿粉色的。」艾瑪繼續說，完全不擔心，「花園裡全都是我的朋友。」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充滿夢幻。「傑克看到我的時候，他會屏住呼吸。就在那一刻，妳們知道，就在我們看著彼此的時候，這個世界會因為我們而停止旋轉，就那麼一分鐘，那極幸福的一分鐘。」

　　她坐在地板上，把頭靠在帕可的腿上。「小時候玩『大喜之日』，我們並不知道，並不真正懂得幸福時刻的真正意義。我們很幸運，可以像現在這樣，經常見證這時刻。」

　　「這是最棒的工作了。」小麥喃喃自語。

　　「這是最棒的工作，因為我們是最棒的。」蘿瑞坐起來乾杯，「我們實現這一切，讓人們可以擁有幸福時刻。妳也會擁有妳自己的，艾瑪──從頭到尾的細節掌控有帕可負責，妳自己插的花，小麥捕捉的照片，還有我特別為妳設計的蛋糕，保證奢華。」

　　「噢。」艾瑪的黑色眼珠裡盈滿淚水，「就和我對傑克的愛一樣──天啊，我有沒有過──要不是妳們，我絕對不會像現在這麼快樂。」

　　小麥遞張面紙給艾瑪，「我還是第一個。我要一個特別為我設計的蛋糕，」她對蘿瑞說，「如果她有，我也要。」

　　「我可以在蛋糕周圍放小型照相機和腳架。」

　　「幫卡特放好幾疊小書本？」小麥笑，「真蠢，不過可行。」

　　「這很符合妳的訂婚照。」艾瑪擦乾眼淚，「我喜歡妳的畫面構思，妳和卡特坐在沙發上，你們的腳糾纏在一起，他的腿上放本書，妳看起來好像才剛幫他拍了張照片，把相機放下來。你們兩個人對彼此咧嘴微笑。這倒讓我想問妳，我們的訂婚照，什麼時候、在哪裡、怎麼拍？」

　　「很簡單，妳和傑克在床上，脫光光。」

　　艾瑪伸出腿，輕輕地踢了小麥一下，「不要啦。」

　　「也可行。」蘿瑞出意見。

　　「除了性之外，我們還做很多別的事。」

　　「當然，你們還會想著做愛做的事。」帕可睜開一隻眼。

　　「我們的關係有很多面向。」艾瑪堅持，「其中包括做很多次愛。不過說真的──」

　　「我有些想法。我們應該看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一些事。」

　　「現在？」

　　「當然。帕可的『爛莓機』裡一定有我們的行事曆。」小麥伸手要拿。

　　帕可睜開雙眼，投射出致命、警告的眼神，「碰它，妳就死定了。」

　　「天啊，我們去工作室看我的記事本，反正我們也應該邀請男生他們──我們得要傑克把時間空出來。」

　　「太好了。」

　　「他們人呢？」蘿瑞問。

　　「和葛太太在樓下。」艾瑪告訴她，「吃披薩和玩撲克牌──原本的打算是這樣。」

　　「沒人邀我們吃披薩、玩撲克。」所有的眼睛轉向她；蘿瑞聳聳肩，「好吧，不要，我也不要吃披薩、玩撲克，因為我比較喜歡在這裡。我只是說說罷了。」

　　「總之，」小麥站起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要召集大家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我們先這麼打算，再來敲時間。」

　　「就這樣吧。各位，今天辛苦了。」艾瑪邊說邊站起來。

　　她們離開後，蘿瑞伸展全身，「我需要按摩。我們應該僱個名叫斯凡的全職男按摩師，或叫羅爾。」

　　「我會記下來，放到清單裡。在這之前，妳可以打電話到『寧池』預約。」

　　「可是如果我們有斯凡──我覺得斯凡這個名字比羅爾好──我現在馬上就可以用到了。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上床，睡個好覺。現在離假期還有幾天？」

　　「很多天。」

　　「妳現在是這麼說，等我們都有空，到漢普敦時，妳還是會黑莓機不離手。」

　　「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放下它。」

　　蘿瑞看著帕可的微笑回答，「妳會買個它專用的防水袋，這樣妳就可以帶著它游泳。」

　　「它們本身就應該做成防水的，現在應該有這個技術才對。」

　　「嗯，我走了，讓妳和妳的真愛獨處，我要去泡熱水澡、幻想我的斯凡。」蘿瑞從沙發上站起來。「看到艾瑪和小麥這麼開心真好，對吧？」

　　「對。」

　　「明天早上見。」

　　※※※

　　熱水澡發揮了神奇功效，不過沒讓她放鬆得想睡覺，反而讓她精神奕奕。蘿瑞沒花時間讓自己入眠，反而打開起居室裡的電視，讓電視聲音陪她，她在電腦前坐下來，看她這禮拜的行程。她瀏覽一下食譜──對她來說，這種癮，就和黑莓機對帕可的意義一樣──她發現了幾種可以先標記下來，以後再針對個人設計稍做修改的食譜。

　　還是沒有睡意，她拿了圖畫本，在她最喜歡的椅子上坐下來。這張椅子以前是帕可媽媽的椅子，蘿瑞總覺得坐在上面很舒服、很有安全感。她盤起腿，坐在厚厚的椅墊上，圖畫本放在腿上，開始想小麥、小麥和卡特，想像小麥穿著她選的漂亮婚紗──或者應該說，是帕可幫她找到的。

　　簡潔、俐落的線條，她想，非常適合小麥修長、纖瘦的身材。不要太複雜，只要一點點花樣點綴。她粗略地畫出符合這個想法的蛋糕──古典、簡單。但她又馬上捨棄這個設計。

　　婚紗線條可以俐落，但小麥也是個多采多姿、令人眼睛一亮的人，獨特、大膽。她了解這點正是卡特愛慕她的原因之一。

　　如此大膽、彩色的秋天婚禮，方形蛋糕，不要傳統的圓形，加上小麥最喜歡的奶油糖霜。上色的糖霜。好，好。暗金色，上面放滿秋天的花──她要做出大尺寸、寬版、栩栩如生的葉子──赤褐色和橘紅色、橄欖綠。

　　顏色、質感、形狀，都要能吸引這位攝影師的目光，也要夠浪漫。上面放一束捧花，垂下來的蝴蝶結要暗金色。一部分要用白色的裱花花飾來點綴，襯托其他所有的顏色。

　　「麥之秋落」，她想，帶著微笑補上細微的部分。這個主題真的非常棒──是她結婚的季節，也是她陷入愛情的方式。

　　蘿瑞拿起草稿，伸直手臂端詳，然後滿意地笑。

　　「我真是太厲害了，現在我餓了。」

　　她站起來把圖畫本立在檯燈旁。她決定一有機會就會拿給小麥看，問問新娘本人的意見。但如果她對小麥的認識沒錯──她的確很了解小麥──這張草圖肯定會引發一聲快樂的歡呼。

　　她應該獲得一些點心獎勵──如果冷掉的披薩還有剩的話，或許可以來一片。雖然明天早上她就會後悔，她往外走時告訴自己，但她忍不住。

　　她醒著，而且還肚子餓。自己經營公司、自主生活的好處之一，就是偶爾能放縱自己一下。

　　她穿過黑暗和寂靜，靠著對這間屋子的熟悉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走。她穿過自己住的地方，邊往樓下走，邊說服自己不要吃冷掉的披薩，應該選擇比較健康的新鮮水果和花草茶。

　　她得早點起來，星期一早上開始烘焙前，還得擠出時間去健身。接著當天下午會有三對新人過來試吃，所以她得預先做準備，然後清理乾淨。

　　傍晚有場會議，全體人員都要參加，有位客戶會前來決定冬天舉行婚禮的一些細節。當天晚上她有空，可以完成她必須完成的事──或做她想做的事。

　　謝天謝地，她已經進入約會遲滯期，這樣一來，她就不需要擔心還要換裝出門──或是出門要穿些什麼──找話題聊、決定自己想不想上床發生關係。

　　走到最後一階樓梯、準備轉身時，她想，這樣的生活容易多了。這樣比較容易、比較簡單，把約會和性生活從生活中抽走時，煩惱比較少。

　　她撞到一個很硬的東西──是男人的身體──接著顛跛地往後退。她罵了一句，沒能站穩；她的手背硬生生地打到人的肉體──引來另一聲不是她發出來的咒罵聲。她跌倒時，順手抓了一把；她聽到一聲衣服撕裂的聲音，那個男人倒在她身上。

　　一邊喘氣，她的頭撞到樓梯踏板，她暈頭轉向，像塊地毯似地躺在地板上。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她憑著他的身形、香味，認出是德藍尼。

　　「天啊，蘿瑞？該死。妳受傷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受到他的重量壓制──也許是因為他身上的某部位，正好壓在她兩腿之間。她怎麼會在想性？既然她在想這件事，為什麼現在她沒有性關係？

　　「你趕快起來。」她說。

　　「我正在努力。妳沒事吧？我沒看到妳。」他使力起身，他們倆藉著藍色月光看到對方，「好痛。」

　　他的移動增加了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中心點對到中心點──除了頭之外，她的其他部位也開始刺痛。「快點下來，快點。」

　　「好，好。我失去平衡了──而且妳抓著我的衣服，把我和妳一起拖下來，我想扶妳。等一下，我去開燈。」

　　她就待在原地不動，等著恢復呼吸，等著身上某部位的刺痛感消失。他打開大廳的燈時，一時光線太強，她閉上眼睛。

　　「呃。」他清清喉嚨說。

　　她四肢大張地躺在樓梯上，雙腳打開，身穿白色細肩帶T恤和紅色短褲。她的腳趾甲是閃亮的粉紅色。他決定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腳趾甲上，不要放在她的腿上比較好，或注意到她的無袖T恤有多合身，或……其他的。

　　「我拉妳起來。」最好也讓我幫妳穿上很長、很厚的睡袍。

　　她揮手要他走開，半坐著，手揉頸背。「該死，德藍尼，你在屋子裡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我沒有鬼鬼祟祟，我在走路。妳為什麼鬼鬼祟祟的？」

　　「我沒有──拜託，我住在這裡。」

　　「我以前住在這裡。」他咕噥，「妳把我的衣服撕破了。」

　　「你害我的頭骨都碎了。」

　　本來的不耐煩瞬間變成關心，「我真的打到妳了？我看看。」

　　她還來不及動，他已經蹲下來，伸手摸她的後腦勺。「妳撞得很用力。沒有流血。」

　　「好痛！」至少這疼痛讓她暫時忘記他那件撕破的衣服，還有衣服底下的肌肉，「別戳了。」

　　「應該拿些冰塊給妳。」

　　「沒關係，我沒事。」她心裡小鹿亂撞，暗自希望他的頭髮沒這麼凌亂、這麼狂野，沒這麼要命的性感。「三更半夜的，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根本還沒到半夜，雖然大家都用這個詞，但現在根本就不是晚上的一半。」

　　他直視她的眼睛，她想，他應該是在看她有沒有受到驚嚇，他可能隨時會量她的脈搏。

　　「你沒有回答問題。」

　　「我在和葛太太聊天、喝啤酒。我喝得有點多，於是我決定就……」他往上指，「我本來想在其中一間客房睡一晚，比醉醺醺地開車回家好。」

　　她無法爭辯，他說得有道理──他向來有理。「那……」她模仿他的動作，往上指。

　　「站起來，這樣我才能確定妳沒事。」

　　「喝得醉醺醺的人可不是我。」

　　「不是，妳是碎頭骨的那個。來。」他的手直接穿過她的腋下勾住，把她抬起來，讓她站在比他高一階的臺階上，兩個人幾乎面對面。

　　「我沒看到妳眼冒金星，妳的頭上也沒有鳥在轉圈飛。」

　　「很好笑。」

　　他又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妳的手背打到我時，我有聽到幾隻鳥在叫。」

　　雖然在罵人，她的嘴角忍不住揚起，「早知道是你，我還會更用力一點。」

　　「這才是我的好女孩。」

　　他對她的看法不就是這樣？她有點不高興且失望地想，她只是他的好妹妹之一。

　　「去吧，去睡覺，不要再鬼鬼祟祟地走來走去。」

　　「妳要去哪裡？」她準備走開時，他問。

　　「隨我高興。」

　　她通常都是這樣，他思忖，這也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除非你把注意力放在她穿著紅色短褲的臀部模樣，你才能忘記注意她其他地方。

　　他當然沒有在看，不盡然，他只是在確認她能站穩。還有她那雙完美無瑕的腿。

　　他刻意走開，走上樓梯到三樓，轉向帕可住的那一端，打開他從小、到青少年、到成人，一直住的那個房間。

　　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並沒有以為或希望房間和以前一樣。事情如果沒有改變，有時候會變得停滯不前。那面牆壁現在是有點淡淡的霧綠色，上面掛著簡潔的畫框，已經不是他年少時掛的運動海報。那張床，傳統的四根精緻床柱，是從他奶奶那一代就留下來的。這是一種延續性，他想，不是停滯不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零錢和鑰匙，扔在五斗櫃上，看到鏡中的自己。

　　衣服肩線被撕開，一頭凌亂，要是他沒看錯，他還可以依稀看見蘿瑞指關節打到他臉頰的印子。

　　她總是這麼強悍，他一邊脫鞋一邊想。剛強、強悍，這麼無所畏懼。大多數女人早就尖叫了，不是嗎？但蘿瑞不會──她會奮戰。你推她，她就推回來，而且會更用力。

　　他不得不承認他很欣賞這點。

　　她的身材讓他驚豔。這點他承認，他邊脫下撕裂的T恤，邊告訴自己。並不是說他不知道她的身材。這麼多年來，他擁抱過她無數次，但擁抱女性朋友和在黑暗中躺在女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事。

　　完全不一樣。

　　這種事最好不要想太久。

　　他把剩下的衣服都脫掉，掀起棉被往下摺──這以前是他曾祖母做的事。調好放在床邊老式上發條的鐘，然後熄燈。

　　他閉上眼睛，蘿瑞躺在樓梯上的畫面閃進腦海裡──定格在那裡。他翻個身，開始想隔天的行程。又在腦海裡看見她穿著紅色短褲走開。

　　「管他的。」

　　男人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時，有資格想任何他想的事。

　　※※※

　　這是她們星期一早上的習慣，蘿瑞和帕可幾乎同時到家庭健身房報到。帕可做瑜伽，蘿瑞做心肺運動。兩個人都很認真地做自己的運動，很少交談。

　　蘿瑞快跑到三英里時，帕可開始做皮拉提斯──小麥踱步走進來，照舊對著多功能健身器材做鬼臉。

　　蘿瑞被逗笑了，放慢速度讓身體放鬆。小麥會開始固定運動，是因為她下定決心，穿無肩帶婚紗時要有完美的手臂和肩膀。

　　「不錯喔，艾略特。」蘿瑞抓起毛巾時說，小麥只是噘嘴。

　　蘿瑞打開一張軟墊，在上面做伸展操；帕可則在教小麥一些動作訣竅。蘿瑞準備做重量訓練時，帕可正在推小麥去做滑步機。

　　「我不要。」

　　「光做肌力訓練是不可能鍛鍊女人的身材的，十五分鐘心肺訓練、十五分鐘伸展。蘿瑞，妳怎麼會淤青？」

　　「什麼淤青？」

　　「在妳肩膀上。」帕可走過去，手指在蘿瑞露在背心外的淤青上拍一下。

　　「喔，我被妳哥哥撞到的。」

　　「什麼？」

　　「我要到樓下去喝茶──後來變成冷掉的披薩和汽水──德藍尼在黑暗中走來走去，把我撞倒。」

　　「他為什麼在黑暗中走來走去？」

　　「我也是這麼問。他說喝啤酒和葛太太聊天，後來想到其中一間客房睡一晚。」

　　「我都不知道他在這裡。」

　　「他還在。」小麥說。「他的車在外面。」

　　「我去看看他起床了沒。十五分鐘，小麥。」

　　「真嘮叨。我什麼時候才會產生安多氛？」小麥問蘿瑞，「我要怎麼知道？」

　　「妳怎麼知道自己達到高潮了沒？」

　　「是嗎？」小麥整個人表情發亮，「就像那種感覺嗎？」

　　「可惜不是。但基本原則是──妳有了，妳就會知道。妳要在這裡吃午餐嗎？」

　　「我還在想。我得先努力運動才能吃，而且，如果我叫卡特過來，他可以說服葛太太做法式吐司。」

　　「那妳叫他過來，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是什麼？」

　　「只是個想法。」

　　蘿瑞換好衣服後才剛過七點，她手拿圖畫本，走進家庭廚房。

　　她以為德藍尼已經離開了，沒想到他坐在那裡，手拿熱呼呼的咖啡，靠在廚房桌檯上。卡特．馬奎爾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姿勢，靠在另一邊的桌檯上。

　　即使如此，他們兩個人的風格非常不一樣。德藍尼雖然身穿撕破的T恤和牛仔褲，仍散發出一種男性魅力。卡特則散發出令人卸下心防的親切感，不是甜言蜜語的那種，她想，要不然會讓她很討厭──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

　　雖然德藍尼昨天晚上很笨拙，但其實他很敏捷，很有運動神經；卡特則比較笨手笨腳。

　　不過，他們兩個還是同樣要命得可愛。

　　看來，向來堅定不搖的葛太太也無法抗拒他們。她正在爐子前忙──今天的早餐是法式吐司──她的眼神發亮，雙頰些許紅潤，她應該很高興這兩個大男生在這裡陪她，蘿瑞想。

　　帕可從露臺走進來，把黑莓機放到口袋裡，看到蘿瑞，「星期六晚上的新娘她不怎麼緊張，一切順利。艾瑪和傑克正要過來，葛太太。」

　　「嗯，如果我得煮飯給軍隊吃，你們一部分的人得先去坐下來。不要伸手去拿培根，孩子。」她警告德藍尼，「等你像個文明人在餐桌前坐好再吃。」

　　「只是想先開個頭。我拿過去。嗨，蘿瑞，妳的頭還好嗎？」

　　「還在肩膀上，沒掉。」蘿瑞放下圖畫本，拿起果汁壺。

　　「早安。」卡特對她微笑，「妳的頭怎麼了？」

　　「德藍尼拿它去撞樓梯。」

　　「那是在她打我，又撕破我的T恤之後。」

　　「因為你喝醉了，又把我撞倒在地。」

　　「我沒喝醉，是妳跌倒。」

　　「那是他的說法。」

　　「都給我乖乖坐下來。」葛太太命令大家。她轉過身時，傑克和艾瑪剛好走了進來，「你們的手有沒有洗乾淨？」

　　「有，葛太太。」

　　「那把這個拿過去，然後坐下來。」

　　他接過一大盤法式吐司，用力聞一下，「妳做什麼給其他人吃？」

　　她大笑，拍了他一下。

　　「嗨。」他對德藍尼說。

　　他們從大學就認識，自從傑克搬到格林威治，開了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之後，他們就像兄弟一樣。他在早餐桌前坐下，波浪般的金黃色鬈髮、煙灰色眼珠、古靈精怪的笑容，讓他有如電影明星般俊俏。

　　傑克身穿西裝，所以蘿瑞猜得到他今天在辦公室裡要見客，而不是去工地。

　　「T恤破了。」傑克對德藍尼說，一邊吃培根。

　　「蘿瑞弄的。」

　　傑克對蘿瑞擠眉弄眼，「好熱鬧啊。」

　　「白痴。」

　　他們對彼此齜牙咧嘴時，小麥走了進來。「天啊！做這些最好值得。過來。」她抓住卡特，很大聲地親了他一下。「這是我剛剛辛苦得來的。」

　　「妳看起來……氣色很紅潤。」他低語，頭低下去親吻她。

　　「不要再鬧了，趕快坐下來，趁熱吃。」葛太太把咖啡壺拿到桌前倒在馬克杯裡時，手指在他手臂上彈一下。

　　蘿瑞知道葛太太心情好，忙著張羅全家、命令每一個人。她喜歡他們的喧鬧聲，等她受夠時，就會把他們都趕出廚房，或者回自己房間圖個清靜。

　　但現在，伴隨著咖啡、培根和肉桂的味道，桌上的食物被掃光，每個人的餐盤裡都裝得滿滿的，葛太太非常滿意……

　　蘿瑞了解那種想要餵飽人家的需求、慾望──甚至可以說是熱情──把食物擺在人家面前，敦促大家吃。這是生命和慰藉，是權力和滿足。如果是妳親自用雙手、用自己的烹調技術調理出來的食物，從某種實際的方式來說，這是一種愛。

　　她想她大概有一部分是在這裡學的，在葛太太教她怎麼揉糕餅皮，怎麼調麵糊，怎麼檢查麵包烤好了沒時學的。她所學的不只是烘焙的基本功而已；她學到如果用愛和驕傲調麵粉，麵糰會發得更好。

　　「妳的頭還好嗎？」德藍尼問她。

　　「嗯，這都要多謝你。為什麼問？」

　　「因為妳很安靜。」

　　「誰插得上話？」餐桌上話題交錯，大家七嘴八舌，她問。

　　「問個專業上的問題？」

　　她咬口法式吐司，眼神怪異地看著他。「像是什麼？」

　　「我需要一個蛋糕。」

　　「大家都需要蛋糕，德藍尼。」

　　「那句話應該當作妳的廣告詞。朵拉快結束產假回來上班，我想辦公室可以辦個小型的歡迎歸隊、恭喜她之類的派對。」

　　會想到要這樣對待他的助理，還蠻貼心的，也很像他的作風。「什麼時候？」

　　「呃，星期四？」

　　「這個星期四？」這點也很像他的作風，她想。「什麼樣的蛋糕？」

　　「好看的蛋糕。」

　　「我只做這種。給我多一點線索，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個。」

　　「單層的還是很多層？」

　　他對她發出求救的眼神，「幫幫我，蘿瑞，妳認識朵拉，妳就照妳的想法做。」

　　「她有對什麼過敏嗎？」

　　「沒有，我想沒有。」在她想加滿自己的咖啡杯之前，他已經先幫她倒好了。「不需要多特別，只需要一個適合辦公室、不錯的蛋糕就可以。我也可以到超級市場去買一個，可是……對，我得到的反應就會是這樣。」他指著蘿瑞皺眉的表情。「如果妳能把它擠進妳的工作表的話，我可以星期三下班之後來拿。」

　　「可以，因為我喜歡朵拉。」

　　「謝啦。」他伸出手拍拍她的手。「我得走了。我星期三來拿那些文件。」他對帕可說，「等妳們想好，到時跟我說其他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向葛太太，「謝謝。」

　　他先在葛太太的臉頰上很快、很輕鬆地親了一下，然後給她一個擁抱，那種擁抱每次都讓蘿瑞的心溶化。很認真地抱著，臉頰貼在頭髮上，閉上眼睛，微微地搖晃一下。德藍尼的擁抱很有說服力，她想，令人無法抗拒。

　　「至少要假裝乖乖的。」葛太太命令他。

　　「這點我做得到，再見。」他對其他人揮揮手，然後往後門走去。

　　「我最好也動身了。葛太太，」傑克說，「妳真是廚房女神、美食之王。」

　　她聽到他的話大笑，「快去工作。」

　　「我先走了。」

　　「我也得趕快去開工了，我和你一起出去。」艾瑪說。

　　「其實，我有東西想讓你們看看。」在艾瑪站起來之前，蘿瑞說。

　　「那我去多倒點咖啡過來。」艾瑪轉過身去調整傑克的領帶，幫他把領帶打理好，兩人輕吻一下，「拜拜。」

　　「晚上見。我會把改好的圖拿過來，帕可。」

　　「隨時歡迎。」

　　「我是不是該避開？」傑克走了之後，卡特問。

　　「你可以留下來，你要給建議也行。」蘿瑞拿出她的圖畫本。「昨天晚上我腦力激盪了一下，想到一個結婚蛋糕的點子。」

　　「我的蛋糕？是我們的蛋糕。」小麥對卡特露齒一笑，立刻更正，「我要看，我要看！」

　　「呈現出來的樣子，」蘿瑞嚴肅地說，「在『誓約』裡，是個關鍵字。所以，既然這設計的點子主要來自新娘，」

　　「我！」

　　「同時也包括設計師眼中新娘吸引新郎、新郎吸引新娘的特質。所以，我想，外型和口味皆融合了傳統和非傳統。此外，設計師已經認識新娘超過二十年，對新郎也有深入的了解和情感──這些都是形成這項概念的要素──但對這項概念若有任何批評指教，也無限歡迎感謝。」

　　「才怪。」帕可翻翻眼珠子，「如果她不喜歡，妳一定會很生氣。」

　　「如果她不喜歡，那她一定是笨蛋；如果她是笨蛋我才生氣，因為這表示我和一個笨蛋當了超過二十年的朋友。」

　　「讓我看那該死的設計圖。」

　　「等你們確定賓客名單之後，我可以修改蛋糕尺寸。目前的這個概念，足夠兩百位賓客吃。」蘿瑞打開圖畫本，拿起來展示。

　　她不需要憑小麥屏息的聲音就知道她的反應，因為她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顏色和我到時候做出來的差不多，你們也看得出來我想做多種樣式的蛋糕和內餡。妳的義大利奶油和卡特喜歡吃的巧克力加覆盆子；黃色的部分，可能會用奶油蛋糊，這只是滿足妳想品嘗各種口味蛋糕的夢想。」

　　「如果小麥不喜歡，那我要。」艾瑪宣布。

　　「這不適合妳。如果小麥要，那就是小麥的。花的部分可以換，」蘿瑞補充，「換成任何妳和艾瑪決定要放在捧花裡和花卉布置的花──不過我會用同樣的顏色組合。小麥，妳不適合白色糖霜，妳適合彩色的。」

　　「拜託你千萬不要討厭它。」小麥對卡特低語。

　　「怎麼會？它漂亮極了。」他的眼神轉向蘿瑞，對她緩緩露出親切的微笑，「何況，我聽到了有巧克力和覆盆子。如果要投票的話，這蛋糕已經得到我的這一票。」

　　「我也是。」艾瑪說。

　　「我在想，妳最好把這張草圖藏起來，」帕可對蘿瑞點點頭。「如果讓我們的客戶看到它，會有新娘為了這蛋糕打架。一個蛋糕，一個客戶，蘿瑞。」

　　小麥往草圖靠近一步，接過圖畫本仔細看。「這形狀、質感，更別提這顏色。噢噢，我們要拍的照片，妳連這個都考量進去了。」小麥補充，眼神轉過去看蘿瑞。

　　「想到妳，很難不聯想到攝影。」

　　「我愛死了，妳知道我愛死了。妳一開始就知道我會很喜歡，妳很了解我。」她的手臂用力圈住蘿瑞，快樂地手足舞蹈，「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

　　「我看一下。」葛太太從小麥手中拿走圖畫本，瞇起眼睛細看草圖，噘起嘴脣。

　　接著她點點頭，看著蘿瑞，「做得好。現在，你們全部都給我離開廚房。」

第三章

　　星期三之前，蘿瑞在烘焙、試吃、開會和設計等行程之間忙得團團轉。冷藏室和冷凍庫裡塞滿了各式各樣她週末經常做蛋糕和甜點用的餡、糖霜、蛋糕層，每一樣都貼好標籤。但她還有更多東西要做。

　　廚房裡的電視正播放「費城故事」，她一邊欣賞節目裡的趣味對話，同時加入蛋黃，一次一個，讓調麵糊碗裡面的奶油和糖更加蓬鬆。記事板上放的是這一週的蛋糕設計草圖或圖片，還有一張列印出來的待完成事項。

　　每顆蛋黃都完全打散後，她加入已經混在一起篩過三次的麵粉和蘇打粉，不時加入牛奶。小麥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打蛋白和鹽巴。

　　「我在工作。」

　　「抱歉，我需要餅乾，可不可以給我一些餅乾？」

　　「葛太太那裡沒有嗎？」

　　「不是要拿來吃的，我的意思是，雖然是餅乾，但那些不是我要吃的。再過幾個小時，我需要一些餅乾拍照。我想到一個主意，用餅乾正好。艾瑪給了我一些花。」

　　看著小麥乞求的笑容，蘿瑞揚起眉毛，同時加了四分之一的變硬的蛋白到麵糊裡，「哪種餅乾？」

　　「要看妳有什麼餅乾我才會知道。妳總是有存餅乾。」

　　蘿瑞決定放棄堅持，用頭示意方向，「在冷藏室裡。記得在庫存清單板上寫下妳拿了什麼。」

　　「有另外一塊板子？餅乾專用的板子？」

　　蘿瑞把剩下的蛋白倒進去。「現在我們的世界裡有兩個以愛啃餅乾聞名的人。」

　　小麥歪著頭，微微嘟著嘴。「妳給卡特餅乾？」

　　「要不是被妳先搶走，我會給卡特我的愛和熱情；現在我只好用給他餅乾代替。他幾乎每天下課後都會來這裡寫書。」

　　「顯然他來這裡吃餅乾，卻沒帶一丁點回家分享。啊，巧克力脆片餅乾，」小麥的頭和肩膀伸在冷藏室裡說。「和我的頭一樣大，很傳統，很適合拍照。我拿六片，嗯，是七片，因為我現在正在吃一片。」

　　她拿了個小盒子裝餅乾，好方便帶走，同時蘿瑞把麵糊倒進準備好的烤盤裡。

　　「妳要吃一塊嗎？」看到蘿瑞搖頭，小麥聳聳肩，「真不知道妳怎麼能抗拒這些。我今天要拍照的對象，就是來妳這裡試吃的人。」

　　「對，我已經寫在單子上了。」

　　「我好愛這部電影。」小麥一面啃餅乾，視線離開電視，轉向做好的蛋糕，「這是什麼設計？我的筆記本裡沒有。」

　　蘿瑞輕拍擺在桌檯上的烤盤，讓麵糊裡的氣泡破掉。「這不在行事曆裡。」她把烤盤放到烤箱裡，設定好時間。「這是要給德藍尼的助理，她休完產假要回來上班，他準備了一個小蛋糕和咖啡飲料之類的派對歡迎她。」

　　「真貼心。」

　　「做蛋糕的人是我。」

　　「妳也很貼心，壞脾氣小姐。」

　　蘿瑞開始咆哮，然後停下來，「可惡，我是壞脾氣小姐。大概是性生活延遲期的關係，那有好處，可是也有無法避免的壞處。」

　　「也許妳需要一個只發生性關係的對象。」小麥一副自認為聰明地拿著剩下的餅乾比劃，「每幾個禮拜來幫妳開瓶的人。」

　　「這是個辦法。」蘿瑞擠出明亮、積極的笑容，「我可以要卡特嗎？」

　　「不行，用餅乾換也不行。」

　　「真自私，妳就是這樣。」她開始動手清理烘焙區域。她注意到工作清單上的下一個項目是找星期五蛋糕要用的水晶花。

　　「我們應該去逛街，」小麥說，「我們應該一起去買鞋。」

　　蘿瑞想了想，「對，鞋子是取代性生活的辦法。趕快訂個時間，快點。啊，那個什麼約都有辦法訂下來的女人來了。」看到帕可走進來，她說。「不過她臉上一副正在工作的表情。」

　　「很好，小麥也在這裡，我去泡茶。」蘿瑞和小麥交換眼神，「糟糕。」小麥低語。

　　「不會太糟糕，放心。」帕可說。

　　「我沒時間聽不太重要的事。我得做幾千萬朵水晶薔薇和三色堇。」

　　「妳可以趁我泡茶的時候先準備好。」抗議也沒用，蘿瑞想，拿出鐵架和烤盤、碗和材料。

　　「一月新娘米亞．史托？」帕可開口說。

　　「盛大、熱鬧的希臘婚禮，」小麥說出她知道的部分，「新娘媽媽是希臘人，她父母還住在那裡。他們想辦一場盛大、狂歡、傳統的希臘婚禮。」

　　「對，沒錯，很好。現在看來，外公外婆心血來潮，決定來參觀。外婆想來看看這裡的婚禮籌備計畫，看來她從沒真正原諒她女婿把她女兒帶來美國。她對我們──或者說任何人──缺乏信心，不認為有人可以辦出她希望的婚禮。」

　　「外婆希望的婚禮。」蘿瑞邊說邊從冷藏室裡拿出艾瑪給她的可食用的花。

　　「沒錯，一點也沒錯。新娘母親現在手忙腳亂，新娘不知如何是好，外婆要求要有訂婚儀式──對，他們已經訂婚六個月了，但她外婆對這點完全不為所動。」

　　「那就幫他們辦啊。」蘿瑞聳聳肩，開始動手剪裁花梗。

　　「她要在這裡辦，這樣她可以順便了解我們的地點、服務等等是否合適。她要求下禮拜在這裡舉行。」

　　「下禮拜？」小麥和蘿瑞異口同聲氣急敗壞地說。

　　「我們都訂滿了，行程滿檔。」蘿瑞指出。

　　「星期二晚上沒有，我知道。」帕可舉起雙手，表示投降，「相信我，我知道。我剛剛夾在歇斯底里的新娘母親和新娘之間，講了快一小時的電話。我們可以辦得到，我已經問過辦外燴的人，想辦法預約樂團。我打了電話給艾瑪，她會負責處理花的部分。他們希望拍些正式家庭照和一些記錄照片，但正式照才是重點。」她對小麥說，「還有傳統的希臘甜點和婚禮風格蛋糕。」

　　「婚禮風格？」

　　聽到蘿瑞的唏噓聲，帕可只是攤開手。「新娘堅決反對複製她已經決定好的婚禮蛋糕樣式。而且這個規模小多了，大概七十五人，不過我規劃了一百人。她說她把設計、口味的決定權，全權交給妳。」

　　「她真是善解人意。」

　　「她真的是左右為難，蘿瑞，我很同情她。接下來的我會負責處理，但我需要妳們兩個人加入。」她把一杯茶放在桌檯上，蘿瑞正把一朵花放到打好的蛋白和水裡。「我跟她說不管怎樣，我和合夥人討論之後，會回電話給她。」

　　蘿瑞把多餘的蛋白甩掉，先將玫瑰花蕾在廚房紙巾上擦一擦，然後才灑極細糖在上面。「妳已經訂了樂隊。」

　　「我可以取消。大家要獲得一致共識。」

　　蘿瑞把第一朵花放在鐵架上，「我在做巴克拉瓦千層派。」她瞄了一眼小麥，「妳要加入？」

　　「我們可以辦成這場活動。我非常了解發神經的母親是什麼樣子，發神經的外婆會差多少？我會把它加到我的行事曆裡，和艾瑪討論花的部分。妳決定好蛋糕的設計之後，再告訴我。」

　　「謝謝，小麥。」

　　「這是我們的工作，」她對帕可說，「我還有一場攝影要拍。」她補充，接著就出去了。帕可端起茶杯，「如果妳需要的話，我可以找人來幫妳。我知道妳很討厭這樣，可是如果妳需要的話，我可以這麼做。」

　　蘿瑞替下一朵花灑點水，「我可以做，冷藏室裡有些緊急備用的蛋糕層和內餡，就是為了以防萬一這種情況發生。我可以做出完美蛋糕，讓這位希臘外婆好看──讓她閉嘴。也許我可以做『玫瑰圓舞曲』。」

　　「噢，我好喜歡那個蛋糕。可是我記得那很費工。」

　　「效果絕對值得。我有翻糖，我可以事先做好報春花。米亞有幾個妹妹，對不對？」

　　「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帕可開始綻放笑容，「而且，沒錯，我們都認為這是在為未來的生意鋪路。只要妳列出清單，我會負責接下來的行銷部分。」

　　「就這麼說定了。快去打電話給新娘母親，讓她感激地痛哭流涕。」

　　「我會的。喂，今天晚上要不要穿睡衣看電影？」

　　「這是我今天一整天下來，聽到最棒的提議。到時候見。」

　　蘿瑞繼續沾花，一面想，這陣子她唯一的約會對象就是她的好朋友帕可。

　　※※※

　　一層層的蛋糕烤好、放好，酥皮放在冰箱裡，水晶花放在架子上曬乾，蘿瑞開始準備試吃。她在廚房外的休息室裡，陳列出她的設計作品集，以及艾瑪替她插的花。她把有「誓約」標誌的雞尾酒紙巾排成扇形，擺好刀子、湯匙、茶杯、酒杯和香檳杯。

　　回到廚房裡，她把各種口味的蛋糕切成細長方形，然後一一擺放在玻璃盤上。另外，她在小玻璃盤上放著份量頗大的各種糖霜和內餡。

　　她走到浴室裡補妝、整理頭髮，然後穿上短夾克，脫掉廚房專用鞋，套上高跟鞋。

　　客戶按門鈴時，她已經準備妥當。

　　「史黛芬妮、查克，真高興又見面了。拍照進行得如何？」她邊問邊請他們進門入內。

　　「很好玩。」深棕髮的史黛芬妮開心地勾著她未婚夫的手。「是不是很好玩？」

　　「是，我不緊張之後就很好玩。」

　　「他很討厭照相。」

　　「我老覺得自己很笨拙。」棕黃色頭髮的查克害羞地說，一邊咧嘴笑、縮縮頭，「經常都是這樣。」

　　「小麥要我餵他吃餅乾，因為我跟她說，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有餅乾，那時候我們八歲。」

　　「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們在約會。」

　　「我知道。十八年後的今天，我得到你。」

　　「嗯，希望你們還有肚子吃蛋糕。要不要來點香檳？還是酒？」

　　「我想喝點香檳。天啊，我真喜歡這裡。」史黛芬妮興高采烈地說，「我好愛這裡的一切。噢，這是妳的廚房嗎？妳在這裡烤蛋糕？」

　　她帶客戶參觀廚房是有道理的，如此一來他們可以感受一下──看看這裡的活力。「是的，這裡以前是附屬廚房，或者是外燴用的廚房，現在是我的。」

　　「真的好漂亮。我喜歡烹飪，我的烹飪技術還不錯，不過烤東西嘛……」史黛芬妮的手左右搖一搖。

　　「這需要練習，還有耐心。」

　　「這是什麼？噢，好漂亮！」

　　「這是水晶花。我剛剛才做好的，得放在室溫下好幾個小時。」請不要碰它們，蘿瑞想。

　　「這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我覺得蛋糕上最好不要放花或裝飾品，除非是可以吃的。」

　　「也許我們可以做這種，查克，用真花。」

　　「我有很多這種設計，我可以幫你們設計。你們要不要先坐下？我去拿香檳，然後我們就開始。」

　　碰上很容易取悅的客戶時，事情就容易多了，就像他們一樣，蘿瑞想。他們似乎什麼都很愛，他們對彼此的感覺也是如此。開始諮詢十分鐘後她就發現，她的任務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引導他們做出決定，決定他們最喜歡什麼。

　　「全部都很好吃。」史黛芬妮抹一點白巧克力慕斯在香草豆上，「大家都是怎麼選的？」

　　「最棒的是沒有錯誤的選擇。你喜歡摩卡香料，」蘿瑞對查克說。

　　「哪一樣我會不喜歡？」

　　「這很適合做新郎的蛋糕，而且搭配巧克力甘納許也很合適。有男人味，」蘿瑞對他眨眨眼睛說，「而且這個設計裡，它會是心型刻在樹上的樣子，有你們的名字和結婚日期。」

　　「喔，我好喜歡，你喜歡嗎？」史黛芬妮問他。

　　「還蠻酷的。」查克轉了一下照片，好看得更仔細一點。「我不知道我也會有蛋糕。」

　　「這要看你。沒有所謂錯誤的選擇。」

　　「就這樣吧，查克。他的蛋糕可以很有男人味，我的結婚蛋糕可以非常女人味。」

　　「那就這樣決定了。這是甘納許，對不對？」他嚐了一口，咧嘴笑。「噢，真棒，買了。」

　　「耶！這裡也很好玩。人家一直跟我們說，籌備婚禮是件很頭痛的事，說我們會吵架、搞得神經緊繃。可是我們都玩得很開心。」

　　「頭痛、吵架、神經緊繃是我們的工作。」

　　史黛芬妮笑，舉起雙手。「告訴我妳的想法，查克那方面，妳一開口就說中了。」

　　「好。既然是情人節婚禮，何不乾脆徹底浪漫一下？妳喜歡水晶花的點子，雖然這個設計全都用糖皮做，我認為它既浪漫又有趣味，而且非常、非常女性化。」

　　蘿瑞找出相簿裡的相片，轉過去。

　　史黛芬妮用手掩住口，「噢，噢，哇喔！」

　　蘿瑞想，這絕對是驚嘆的反應。「分為五層，用腳柱支撐，營造出開放、輕快的感覺。用糖皮花瓣包覆腳柱，還有很多很多花瓣和花鋪在蛋糕的最上層，有點溢出快掉下來的樣子，以營造豐盛的感覺。這些是繡球花。」蘿瑞繼續說，「不過不管什麼花我都可以做。玫瑰花瓣、櫻花，什麼花都行；任何顏色、任何感覺都可以。這裡我用的是蛋白糖霜，通常會擠在每一層蛋糕上，做成皇冠的樣子。不過，這也一樣可以量身打造。用翻糖可以做出時髦閃亮的感覺，做白色蝴蝶結或珍珠也可以，或用在創造花朵的顏色上。」

　　「這是我的顏色，藍色和薰衣草粉紅色，妳早就知道了。妳早就知道，所以拿這個蛋糕給我看。」史黛芬妮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好美。」

　　「的確。」查克同意。「妳知道還有什麼？這真的很有魅力，就和史黛芬妮一樣。」

　　「噢，查克。」

　　「我也這麼想。如果你們喜歡類似這個樣子的，還可以選不只一種口味和內餡。」

　　「我不想要類似這個樣子的，我就愛這個蛋糕，這是屬於我的蛋糕。我們還是可以在蛋糕上放人偶嗎？新娘、新郎人偶？」「當然可以。」

　　「太棒了，因為我希望我們能在蛋糕上面。我可以再喝一杯香檳嗎？」

　　「當然。」蘿瑞站起來倒香檳。

　　「妳不能也來一杯嗎？工作中規定不能喝嗎？」

　　蘿瑞回頭看一眼，露出微笑，「這裡我做主，我也來一杯。」

　　香檳和客戶讓她的心情絕佳。既然她今天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她決定再給自己倒第二杯，搭配水果和起司拼盤。她輕輕鬆鬆地坐在桌檯前啜香檳、吃點心，列出一張補給品清單，讓帕可採買。

　　希臘風代表要有很多、很多、很多奶油，還有堅果。她得做薄麵皮──那很難做，但工作就是工作。蜂蜜、杏仁、開心果、胡桃、麵包粉。

　　她一邊列清單，一邊想乾脆一起把要大量採購的東西列出來，然後是她最近得向大盤商訂購的東西。

　　「我就是喜歡這份工作。」

　　她抬起頭，看到德藍尼站在門口，十足律師的模樣，她想，身上穿的是量身訂做的西裝──深灰色中帶有細微條紋──高雅的領帶打著溫莎結，手上拿著高級皮革公事包。

　　「你已經站了十個小時，你可以拿去喝。」

　　「應該很不錯。咖啡是剛剛煮的嗎？」

　　「差不多。」

　　他自己動手拿。「帕可說妳應該想看性感、哭哭啼啼或是愚蠢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晚上要看電影，蘿瑞想，「好，你來拿蛋糕？」

　　「不急。」他走過去，拿起她的餐刀抹了點卡門伯乾酪在迷迭香餅乾上。「好吃。晚餐吃什麼？」

　　「你正在吃。」

　　他不太贊成地微微皺眉，「妳該吃得比這個更豐盛一點，尤其是在妳工作了十個小時之後。」

　　「是，老爹。」

　　完全不受她的諷刺言語影響，他吃了一塊蘋果。「我應該帶點東西過來的，妳這十小時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因為我。」

　　「這沒什麼，而且如果我想要吃什麼，我會自己做，或拜託葛太太。」

　　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沮喪感，她想，她只是他的好妹妹之一。「不用你麻煩想營養成分，我們熟女也可以度過一天。」

　　「香檳應該可以讓妳的心情好一點。」他歪過頭去看她的清單，「為什麼妳不用電腦打？」

　　「因為我在用手寫，因為我這裡沒有印表機，因為我不想。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他顯然感到很有趣，靠在桌檯上，雙手抱胸，「妳需要去小睡一下。」

　　「你需要一隻狗。」

　　「我需要狗？」

　　「對，這樣你就有需要你擔心、嘮叨、下命令的對象。」

　　「我喜歡狗，可是我已經有妳了。」他停下來，然後大笑。「這樣說真的不太對。何況，『嘮叨』是老太太做的事，所以這個詞不精確。擔心妳是我的工作，不只是以律師和沉默的生意夥伴的身分，也因為妳是我的寶貝妹妹。至於命令妳，那種情況發生的時候不多，只有一半左右的次數，不過打擊率五成也算是很不錯的數字。」

　　「你是個愛沾沾自喜的渾蛋，德藍尼。」

　　「有可能是。」他同意，拿起豪達起司試吃。「妳真是個心情不定的女人，蘿瑞，不過我可不是在抱怨。」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

　　「不知道。」

　　「就是這樣。」她跳下椅凳，用手指戳戳他。「我去拿你的蛋糕。」

　　「妳為什麼在生我的氣？」他問，跟在她後面，走到冷藏庫。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煩躁。」她拿起已經裝在盒子裡的蛋糕。她可以轉過身，把盒子塞到他手中，可是如果她這樣對待自己的作品，會更令她煩躁。

　　「好，那妳為什麼煩躁？」

　　「因為你擋到我的路。」

　　他舉起雙手示好，站到一邊，好讓她可以過去，把蛋糕放在桌檯上。她打開蓋子，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

　　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有點心煩，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走過去，往盒子裡看，忍不住露出微笑。

　　圓形的兩階──是兩層，他糾正自己──亮白色的蛋糕上，有多采多姿的顏色圖樣裝飾，這些都是朵拉現階段的生活裡有的。公事包、嬰兒車、法律書籍、波浪鼓、搖椅和手提電腦。蛋糕中央是個精緻的卡通圖案，新手媽媽一手拿公事包，一手拿嬰兒奶瓶。

　　「太棒了，太完美了。她一定會很喜歡。」

　　「下面那層是黃色奶油餡，上面那層是魔鬼巧克力蛋糕，裡面是瑞士蛋白霜口味。記得拿蛋糕時要保持平衡。」

　　「好，真的非常感謝。」

　　他伸手拿皮夾時，她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你不要付錢給我，你有什麼毛病啊？」

　　「我只是想……妳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有什麼毛病？我告訴你我到底有什麼毛病。」她把一隻手放在他胸前，把他往後推一步，「你讓人覺得很煩又專橫，自以為是又愛同情別人。」

　　「哇，這都只是因為我想拿錢來付我請妳做的蛋糕？這是妳的生意耶，妳做蛋糕，人家付妳錢。」

　　「你先是嘮叨──對，就是嘮叨──就因為我吃的晚餐沒經過你同意，接著你又拿出皮夾，一副我是你僱來的幫傭一樣。」

　　「我不是──該死，蘿瑞。」

　　「怎麼有人受得了？」她的雙手在空中揮舞，「老大哥、法律顧問、生意夥伴、該死的愛管閒事老母雞，你怎麼不乾脆自己挑一個算了？」

　　「因為這些全部都是。」他沒有像她一樣大喊大叫，但他的語氣也顯出他的脾氣箭在弦，「還有，我不是什麼該死的愛管閒事老母雞。」

　　「那就不要一直想管理別人的生活。」

　　「我可沒聽到誰抱怨，而且幫妳做管理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在法律、在生意上是，但不是私生活。我告訴你，而且你最好一次聽進去，我不是你的寵物，我不是你的責任，也不是你妹妹。我是個成人，我可以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我想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不需要徵詢你的許可或拜託你同意。」

　　「我也不是讓妳發洩怒氣的對象，」他反擊，「我不知道妳是怎麼回事，妳要不就直接告訴我，不然妳去找別人發洩。」

　　「你想知道我怎麼會這樣？」

　　「對，我想知道。」

　　「我告訴你。」

　　也許是香檳的關係，也許是因為氣憤，又也許是因為他臉上困擾不已的表情。她還是順從自己多年來內心裡醞釀很久的衝動。

　　她抓著他那完美的領結，把他往下拉，一手抓著他的頭髮，拉他靠近。她的嘴湊上去，給他一個熱情、火辣、挫敗的吻，雖然她的心裡想著：我就知道會這樣！這個吻讓她的心猛地震動。

　　她讓他身體失去平衡──她是故意的──這樣一來，他的手落在她的臀部上，他的手指陷入當下天旋地轉的片刻。

　　她讓自己陷入那一刻，讓自己盡情探索、品味、感受當下。味覺和觸覺，熱情和饑渴，在這一刻全都湧上來。她盡情需索自己想得到的，然後把他推開。

　　「就是這樣。」蘿瑞甩甩頭髮，他盯著她。「天空沒有塌下來，世界還沒末日，我們都沒有被閃電打到，也沒有被直接送到地獄去。我不是你的什麼妹妹，德藍尼。這樣應該夠清楚了。」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

　　他的心情激動、震驚，仍充滿困惑地站在原地。「那是怎麼回事？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德藍尼跟在她後面，接著停下腳步。這麼做接下來的結果不太好，或者可能會……他在恢復思考能力前，最好先別想這件事，就是這樣。

　　他對著半杯香檳皺眉，忍不住想，在他進來之前，她喝了多少？他的喉嚨很乾，於是他拿起香檳杯，把剩下的香檳喝掉。

　　他應該離開，直接回家，把這件事擱在一旁。這整件事的起因歸咎於……某件事。等他的腦袋恢復運作時，他會想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只是來拿蛋糕的，如此而已，他提醒自己，一邊小心翼翼地蓋好蛋糕盒蓋子。她找他吵架，然後又親吻他想證明些什麼，這整件事就是這樣。

　　他最好直接回家，讓她繼續氣她在氣的事。

　　拿起蛋糕盒，他承認，他最好直接回家，最好回去好好沖個冷水澡。

第四章

　　她盡可能不一直想著這件事。夏天的婚禮讓她忙得要命，可以讓她不去想她做過的事，至少五分鐘裡有四分鐘沒想。但她的工作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又給了她太多時間回想、質問自己，怎麼會做出這麼蠢的事。

　　當然，這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的，已經醞釀了那麼久。等到真的發生了那個吻之後，受到懲罰的人，除了她自己還有誰？

　　這已經不再只是理論或猜想，現在她已經知道親吻他是什麼感覺，她有什麼感覺，如果她放任自己恣意繼續和德藍尼親吻下去──只要一分鐘，她便再也無法用真實遠遠不及想像的說法來說服自己。

　　她已經買了票、按鈴下車，不可能再要求退票。

　　誰叫他讓她這麼生氣，她想。趁星期六兩場活動中間空檔，她趕去幫忙做蛋糕。德藍尼卻表現出那種令人火大的態度，「妳怎麼不這麼做」、「妳怎麼不好好吃頓正餐」──然後，他竟然伸手拿他飽滿的皮夾，彷彿……

　　她承認這樣講並不公平；是她戳他、推他、捅他，一直表現出挑釁的樣子。

　　拼組完成中央裝飾品，擺在以金色和白色為主的蛋糕頂層，她稱之為「金色夢想」。外圍像一層層絲緞，還有盤繞一圈圈的玫瑰紋，她認為它是屬於較夢幻的蛋糕。

　　這不是她特別喜歡的樣式，她默想：一面繞著蛋糕底層擠玫瑰紋，在桌巾上灑上閃閃發亮金色亮粉。也許因為她不是特別愛幻想的那種人。

　　她是務實主義者，她想，傾向於面對現實。她不像艾瑪那麼浪漫，不像小麥那樣不受拘束，也不像帕可那樣樂觀。

　　說到底，她擅長的是調配食材，不是嗎？她可以用各種不同的材料和份量實驗，最後，她得接受某種調配方式就是行不通。如果堅持把不相容的材料混在一起，最後只會做出一團不好吃的東西。發生這種情況時，只能接受錯誤的事實，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

　　「很棒。」艾瑪贊同地看一眼蛋糕，放下籃子。「我有蠟燭和擺在桌上的花。」她舉起手看錶，發出簡短「吁」的一聲，「一切準時。裡裡外外都布置好了，小麥婚禮前的拍照也快完成了。」

　　蘿瑞轉過身看一眼宴會廳，看到她在想事情的時候，已經有這麼多工作完成，讓她大感訝異。擺了更多花，更多待點的蠟燭，幾張桌子已經鋪上新娘指定要的閃亮金色和夏天般的藍色桌巾。

　　「交誼廳呢？」

　　「外燴人員正在做最後準備，不過我這邊已經完成了。」艾瑪用那雙花藝工作者的巧手擺好蠟燭、插電蠟燭和花。「傑克在陪新郎，讓他保持心情愉快。讓他一起來參與還蠻好的。」

　　「是啊。妳不會覺得奇怪嗎？」

　　「什麼？」

　　「妳和傑克。妳從來沒有想過，你們認識了這麼多年，一直以來都是朋友，後來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

　　艾瑪往後站一步，接著又往前站，把玫瑰花移動四分之一吋。「有時候想起來會覺得很驚訝。不過，每當我想到如果我們沒轉這個彎，繼續做朋友，這些都沒發生的話，害怕的感覺會更強烈。」她推一推其中一根髮夾，想管好她一頭散亂的鬈髮。「妳不會覺得很奇怪吧？」

　　「不會。我只是納悶，不覺得奇怪，這樣會不會很奇怪？」蘿瑞閉上嘴巴，搖搖頭，「別理我，我的腦袋不太靈光。」聽到帕可從耳機傳來的訊號，她有點鬆了口氣。「剩兩分鐘。如果妳這裡準備好了，我過去幫忙召集大家。」

　　「這裡可以了，我待會兒馬上來。」

　　蘿瑞邊走邊脫下圍裙，拿下髮夾，趕緊下樓，到檢查處時，還剩下三十秒。這不是她會喜歡的樣式，這個想法又浮了上來；不過她必須承認，新娘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在帕可的指令下，六位伴娘已經列隊站好，伴娘身穿金色蓬蓬裙，手拿艾瑪做的美麗捧花，由藍色大理花和白玫瑰組成。新娘則穿著光亮的絲緞，裙襬上繡有發亮的珍珠、閃爍的亮片，站在她父親身邊看起來容光煥發──而他身穿白色燕尾服和白色領帶，看起來超級瀟灑。

　　「新郎母親已就位，」帕可小聲地對蘿瑞說，「有人正帶領新娘母親就位。各位小姐！記得微笑。卡洛琳，妳看起來漂亮極了。」

　　「我也覺得自己很漂亮。要開始了，爸。」她說。

　　「別讓我哭。」他牽起女兒的手，放到脣邊。

　　帕可打暗號，原本的音樂轉換為新娘決定的管絃樂團演奏。「一號，上，抬頭！微笑！妳很美。再來……二號，抬起頭，小姐們。」

　　蘿瑞撫平裙襬，調整耳機，和帕可站在一起看著新娘走在兩旁布滿花的紅毯上。

　　「正確的形容詞是耀眼奪目。」蘿瑞說，「我本來還以為會太誇張，結果典雅得剛剛好。」

　　「是。不過我可以跟妳說，如果能一個月不看到金色或閃亮的東西，我會很高興。再二十分鐘，我們就得請賓客移駕到交誼廳。」

　　「我要偷個十分鐘去散散步，我需要喘口氣。」

　　帕可立即轉過來，「妳沒事吧？」

　　「嗯，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需要讓腦袋清醒的時間，蘿瑞邊走邊想，遠離人群的時間。幫忙泊車的工作人員現在應該在廚房裡吃飯，待會兒才會返回工作崗位。所以她繞了點路，經過旁邊的露臺和花園，到一個可以享受寧靜和茂盛夏日花朵的地方。艾瑪在四周擺了花甕和花盆，滿滿的藍色半邊蓮和甜美的粉色鳳仙花在手足舞蹈，更添加了花園的豐富性。美麗的古典維多利亞建築佇立眼前，因為這場婚禮，新娘最喜歡的藍色大理花和白色玫瑰在入口門廊上爭奇鬥艷，大量的網絹和蕾絲更添浪漫。

　　在她看來，就算沒有這些花，房子本身還是很浪漫。柔軟、沉靜的藍色，邊上是奶油和柔和的金色。屋頂的輪廓線條很像薑餅屋，卻不失浪漫和華麗。自她有記憶以來，這裡就是她的第二個家；現在當然已經是她的家了。這間可愛的房子，離她朋友們的房間和工作的撞球間以及客房也不遠。

　　她無法想像這間房子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會是什麼樣子。即使現在卡特和傑克也住在這裡，即使小麥工作室增建的部分也快要完工，快要變成他們兩個人的家，也是一樣。

　　不，她無法想像生命裡沒有這裡，沒有這間房子、她和她朋友一手打造的事業，還有，嗯，她們在這一區創造出來的社區環境。

　　蘿瑞承認，必須好好想想這一點，想想為什麼她能擁有這些。

　　她的辛苦工作，當然，還有她朋友的辛苦工作。因為帕可的眼光，因為好多年前的那天，葛太太交給她的支票──她對蘿瑞的信心和交給她的錢一樣重要──開啟了這扇門。

　　但不僅如此。

　　這間房子，這裡的物業，一切都在帕可和德藍尼的父母過世後，交到他們手上。德藍尼對她們的信心，也可以說是孤注一擲。所有的細節，都和葛太太寫下那張支票一樣重要、一樣關鍵。

　　這裡是他的家，蘿瑞想，往後退幾步，仔細研究它的線條、優雅，和它的美。不過他把這裡讓給了帕可。簽署了各種法律文件、商業模式、規劃、利潤、合約等等──不過他最根本的用意沒有變。

　　他的妹妹要什麼、要求什麼──不對，是她們四個，他喜歡叫她們「四人組」──他都會給。他相信她們辦得到，他幫她們實踐夢想。他沒有想過要佔多少股份，也沒有任何奢想，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愛她們。

　　「該死。」她覺得很煩躁，手指梳過頭髮。她很討厭那種自知自己對別人不公平、行為令人討厭，愚蠢得要命的感覺。

　　她不應該對德藍尼說那些話──她會說那些話，是因為對他生氣比喜歡他容易得多。最後還親他？說她蠢還算輕微的了。

　　現在她得想辦法彌補、替自己善後、挽回顏面。這可沒那麼容易。

　　越界的人是她，她才是那個有感覺需要抒發的人，所以她得主動解決。

　　她聽到帕可下指令，點燃同心燭和獨唱。時間到，她告訴自己。之後她會想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

　　蘿瑞不相信有誰能好好切這個設計複雜的蛋糕，所以她現在正坐在蛋糕桌前，等新郎和新娘切下象徵性的第一塊蛋糕──切在她指示他們該切的地方──互相餵對方吃蛋糕，小麥拍下這紀念性的一刻。然後，等音樂和跳舞繼續進行時，她會接手。

　　手拿主廚刀，她拆下蛋糕旁邊的裝飾。

　　「該死，這樣看起來就不太對了。」

　　她一邊切，一邊把蛋糕放到盤子裡，瞄了一眼傑克，「這本來就是要吃掉的。」

　　「我看到這種東西時都會想，如果是我做的，看到它被摧毀時，我都得離得遠遠的，不然我可能會掉幾滴眼淚。」

　　「剛開始會有好幾次覺得難過，但這並不像蓋房子，你不會知道最後會有大鐵鎚敲下去。要吃一塊嗎？」

　　「當然要。」

　　「等一下，等前幾個服務生的端盤上裝滿。」她想，這樣一來她就有機會向他打探消息。「所以，德藍尼今天晚上不會過來找你？」

　　「他好像有事。」

　　女生的事，她猜想，不過這和她無關，也不是重點。

　　「我想你們最近都太忙了，沒時間見面。」

　　「其實我們星期四晚上有一起吃晚飯。」

　　在「那個吻」之後，她想。「最近有什麼新鮮事，有什麼八卦？」她抬起頭微笑，試圖讀出他臉上的表情。

　　「洋基隊這個月的戰績不錯。」他說，也對她露出微笑。

　　她判定他臉上沒有怪異的表情、也沒有詭異的笑，德藍尼沒有向他最好的朋友講這件事，她不知道要覺得受辱還是鬆一口氣。

　　「來。」她拿了一大塊蛋糕給他。

　　「謝謝。」他嚐了一口，「妳真是天才。」

　　「實至名歸。」她切好足夠的蛋糕份數之後，穿過婚禮賓客，走過去檢查甜點桌和新郎的蛋糕。

　　音樂播放出來，舞池裡都是人，露臺的門敞開，迎接宜人的夜晚。在外頭的賓客，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聚集在一起聊天。

　　帕可悄悄地走到她身邊，「順帶一提，蛋糕獲得熱烈好評。」

　　「那很好。」蘿瑞的視線掃瞄離她最近的甜點桌，判定現有的甜點應該可以撐到最後一支舞。「嘿，那是新娘母親嗎？」她往舞池的方向點點頭，「跳得挺不錯。」

　　「她是專業舞者，在百老匯演出過。」

　　「看得出來。」

　　「她和新娘父親就是這樣認識的。當時他是贊助人，去看彩排，然後就──根據他的說法──當場愛上她。她一直跳到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幾年後，她開始做一對一教學。」

　　「真溫馨。不過說真的，妳怎麼記得住這些細節？」

　　帕可的目光銳利地繼續掃視整個廳，注意是否有突發狀況。「就和妳記得那個蛋糕用的所有材料一樣。新郎和新娘要求延長一個小時。」

　　「糟糕。」

　　「我知道，可是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樂隊也願意延長時間。我們會按照計畫把賓客送的禮物送過去，把這件事情做完。剩下的，管他的，讓他們跳吧。」

　　「今天晚上會拖得很晚。」她再看看甜點，「我去多拿些糕點來。」

　　「需要幫忙嗎？」

　　「可能要。」

　　「我傳個簡訊給艾瑪，她和卡特應該有空，我會請他們過去。」

　　※※※

　　接近凌晨一點，清掃人員聚集在宴會廳，蘿瑞檢查完新娘休息室。她把忘了帶走的髮夾、走失的一隻鞋、粉紅色真皮化妝包和一件蕾絲內衣，一一收好。那內衣可能是有人在喜宴中一時激情所留下的證據，也可能是某位伴娘想解放輕鬆一下。

　　這些東西都會收到帕可的遺失物保管處，直到有人來認領為止──不需回答任何問題即可領走。

　　她把東西拿出門，帕可正好經過。「看來一切都清理完畢。那些我來拿。我們簡短地開一下工作人員會議。」

　　蘿瑞身上的每一處肌肉都在哀號抗議，「今天晚上？」

　　「很快──我拿了一瓶已經打開，可是還剩蠻多的香檳來替大家消除痛苦。」

　　「好啦，好啦。」

　　「再幾分鐘，快去接待室。」

　　抱怨也沒有用，蘿瑞想，走到接待室去佔沙發的位置。

　　她伸伸懶腰，呻吟一聲。

　　「我就知道妳先來了。」既然不能佔到沙發的位置，小麥往地板上躺。「伴郎來跟我搭訕，卡特還覺得很有趣。」

　　「這是男人有信心的象徵。」

　　「我想是吧。問題是，在認識卡特之前，我從來沒在婚禮上被搭訕過。感覺上好像不太妥當，我已經有對象了。」

　　「所以才會被搭訕。」蘿瑞沒有抱怨，只是嘆口氣，脫掉鞋子，「我想男人天生體內裝有雷達，不能到手的愈是性感。」

　　「因為他們是狗。」

　　「對，沒錯。」

　　「我聽到了。」艾瑪走進來說。「我覺得這樣講太憤世嫉俗，也不正確。會有人跟妳搭訕是因為妳很漂亮──因為現在妳有了卡特，妳變得比較快樂、也比較心胸開放──所以更有魅力。」她跌坐在其中一張椅子，盤起腿，「我好想上床睡覺。」

　　「我也是。明天我們還得開會討論星期天的排演，有什麼不能等的？」

　　「因為，」帕可走進來，手指著蘿瑞說，「我有件事可以讓大家更開心地上床睡覺。」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新娘父親給我們的獎勵。當然了，雖然我禮貌、優雅地拒絕，他就是堅持。啊，」她一邊脫鞋一邊說，「我們給了他女兒夢想中的婚禮，讓他和他太太度過非常與眾不同的夜晚，他想表達他無限的感謝。」

　　「不錯啊，」小麥打呵欠，「真的。」

　　「是五千美金。」看到蘿瑞從沙發上跳起來，帕可微笑，「現金。」她補充，拿出鈔票在她們面前搧。

　　「這種感謝真的非常可愛，非常、非常綠。」蘿瑞發表意見。

　　「在妳把它收起來之前，我可以摸一下嗎？」小麥問，「在妳把它投入生意基金裡之前？」

　　「我提議接受這筆錢。也許是我太累了，但這是我的提議。我們每人一千美金，卡特和傑克平分一千。」帕可揮著鈔票，「看妳們。」

　　「贊成。」艾瑪舉手，「我的結婚基金！」

　　「附議，第三票。拿來，」小麥用命令的口氣說。

　　「我沒有異議。」蘿瑞搖搖手指，「我可以花這一千美金。」

　　「那好。」帕可把一瓶已經打開的香檳交給蘿瑞，「倒酒，我來發。」她跪在地上。

　　「這真的非常、非常溫馨，在度過漫長的一天後，有香檳和現金真好。」小麥拿起香檳杯遞給艾瑪。「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正式辦活動？結束之後，我們開香檳、吃剩下的蛋糕，然後跳舞。我們四個和德藍尼一起。」

　　「我親了德藍尼。」

　　「我們全都親了德藍尼。」艾瑪指出，拿酒杯碰一下小麥的酒杯。

　　「不是，我是說前幾天。」蘿瑞有點訝異聽到這些話從自己口中說出，說出來之後，覺得大大鬆了口氣。「我真是超級愚蠢。」

　　「為什麼？只不過是……」小麥眨了眨眼睛，努力搞清楚狀況，「噢，妳親了德藍尼。嗯……呃。」

　　「我當時很生氣，他來拿蛋糕，但他表現出一副我是德藍尼的樣子。」她語帶憤怒地說，她以為她已經釋懷了。

　　「我也生過德藍尼的氣，」艾瑪說，「可是我沒有因此親他。」

　　「這不是什麼大事，對他來說不是，他對傑克提都沒提。表示這件事對他來說不具任何意義。別跟傑克說，」她命令艾瑪。「因為他應該跟傑克說的，可是他沒有，所以表示這沒什麼。至少沒什麼太重要的意義。」

　　「妳也等到現在才跟我們講。」

　　蘿瑞對小麥皺眉，「因為我……我得想一想。」

　　「可是這對妳來說具有某種意義。」帕可喃喃自語。

　　「我不知道，那是一時衝動，一時失去理智。我當時很生氣，不是我對他有意思，真的。噢，真慘。」她把頭埋進雙手中咕噥。

　　「他有回親妳嗎？怎樣？」艾瑪踢她一下時，小麥問，「只是問一下。」

　　「他沒有。不過事出他意料之外，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只是一時衝動。」

　　「他說了什麼？不要再踢我了。」小麥警告艾瑪。

　　「沒什麼，我沒給他機會說。我會想辦法補救這件事。」她向帕可保證，「這是我的錯，雖然他表現出惹人厭、同情別人的樣子。妳別難過。」

　　「我沒有難過，我不是針對這件事。我只是在想，我怎麼會這麼粗心。我認識妳這麼久，怎麼會沒發現、沒看到、也沒注意到妳對德藍尼有感覺？」

　　「我沒有。好吧，我有，可是我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渴望他。這種感覺來來去去，就像過敏一樣，只是它沒讓我打噴嚏，只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痛苦的感覺從腹部延伸，現在連聲音裡也透露出她的苦惱，「我知道你們關係緊密，你們很要好，這樣很好，可是拜託不要告訴他我跟妳講這些。我本來不打算講的，可是它就這樣從我口中溜出來。看來我有無法控制衝動的毛病。」

　　「我什麼都不會跟他說。」

　　「很好，很好。這件事真的沒什麼，只是兩片嘴脣而已。」

　　「沒有舌頭？」小麥溜出艾瑪踢得到她的範圍，被艾瑪一瞪，她弓起身子，「怎樣？我感興趣嘛。明明大家都想知道，否則我們不會在凌晨一點、桌上擺著五千美金時，討論這件事。」

　　「妳說得對。」蘿瑞當下決定，「我們不該討論這件事。我講出來，只是因為要完全坦白。現在我們可以把這件事擱在一旁，拿著自己的獎金，上床睡覺。其實，講出來之後，我才發現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對這件事這麼耿耿於懷，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她做出很大的手勢──她發現手勢太誇張，於是放下雙手。「顯然這件事沒什麼，德藍尼並沒有為了這件事少睡一點。他沒有對傑克或對妳提起，對不對？」她問帕可。

　　「我從禮拜一之後都還沒跟他講到話。不過沒有，他還沒跟我說什麼。」

　　「聽我說，」她露出微弱的笑，「我現在表現得好像高中生。高中的時候，我的反應反而還沒這麼高中生。不要再談了，我要拿著我的錢上床睡覺。」

　　她拿起帕可數好放在那裡的其中一疊。「我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好嗎？大家就……表現正常。一切都……正常。晚安了。」

　　蘿瑞動作迅速地離開，她的三個好友面面相覷。

　　「一切好不正常。」小麥說。

　　「可是也沒有不正常，只是有點不一樣。」艾瑪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那一疊鈔票。「而且她覺得很尷尬，我們應該不要再提這件事，她才不會繼續覺得尷尬。我們可以不提嗎？」

　　「主要是看她可不可以不去想這件事，」帕可說，「我想，到時候就知道了。」

　　※※※

　　帕可把這件事暫時放在一旁，放過了星期天的婚禮，星期天晚上給她朋友一點空間。星期一，她從空檔中撥出一小時，她知道蘿瑞會在廚房裡為臨時加進來的派對做準備。

　　走進廚房看到蘿瑞正在揉薄麵皮，她知道自己時間抓得剛剛好。「我幫妳帶了個幫手。」

　　「我自己來就行了。」

　　「那場隆重的希臘訂婚典禮臨時加進來。幫手來了。」帕可舉起自己的雙手，「我可以幫妳清理。」她走過去收拾用過的碗，「我們可以幫妳請個廚房助理。」

　　「我不需要廚房助理，助理都很礙手礙腳，所以妳自己才沒請助理。」

　　「我在考慮。」帕可把碗放進洗碗機。「也許該找個人來訓練，負責跑腿的工作。」

　　「這也許行得通。」

　　「我們得決定要保持現狀，還是考慮擴充。要擴充的話，表示我們會需要助理，如果有更多人手，就可以接更多場平時的活動。」

　　蘿瑞停了下來，「妳想這麼做？」

　　「我不知道，只是偶爾會想一下。有時候我會想絕對不要，有時候會想也許可行。這會是個很大的改變。我們會有員工，而不只是臨時工作人員。其實我們現在也很好，應該說很棒，但有時候，改變會開啟其他另外的道路。」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等一下。」蘿瑞瞇眼看著帕可的背影，「妳是在用這個當比喻，或是開場白──來講德藍尼的事。」

　　帕可想，她們實在太了解彼此了。「也許是。我得花點時間思考，動腦筋想，如果妳和德藍尼成的話會怎樣──然後又絞盡腦汁想，如果你們沒成的話會怎麼樣。」

　　「結果？」

　　「沒辦法得到答案。」帕可轉過身，「我愛你們兩個，這點沒有改變。雖然我是宇宙的中心，但在這件事情上焦點不是我。不過這會是一種轉變。」

　　「我沒有轉變。妳看，我就站在這裡，穩穩的，沒有任何改變。」

　　「已經發生了，蘿瑞。」

　　「我會再變回來，」蘿瑞堅持，「回到我原本的樣子。天啊，帕可，那只不過是一個吻。」

　　「如果只是一個吻，妳會馬上跑來告訴我，然後拿這件事開玩笑。」她停下來，只有一下下，等蘿瑞開口反駁。她知道蘿瑞無法反駁，「這件事讓妳很煩心，代表對妳來說意義不只如此。或者說，妳可能還在思考這件事對妳的意義是不是不只如此。妳在乎他。」

　　「我當然在乎他。」蘿瑞有點慌地舉起擀麵棍揮舞。「我們都很關心德藍尼。對，這就是部分問題所在，或者說這件事情的起因。這比較算是一件『事情』，不算是『問題』。」她繼續擀皮，直到麵皮薄得像一張紙。「我們都很關心德藍尼，德藍尼也很關心我們四個人。有時候，他的關心過度，讓我很想朝他的眼睛戳下去，尤其是他每次都把我們看成一體，好像我們是四頭身的一個人。」

　　「有時候……」

　　「對，我知道，有時候我們的確是這樣。可是這樣讓人覺得很懊惱，他把我當作他必須照顧的人，我不想被照顧。」

　　「他忍不住。」

　　「這點我也知道。」她看過去，和帕可的視線相遇，「除了懊惱之外，他很奇怪，我也很奇怪，問題是──這件事……我傾向用『這件事』勝於『問題』。」

　　「那就用這件事。」

　　「這件事的重點在於這是我的事，妳還得來找我談，妳一定覺得很怪。」

　　「有一點，我在努力克服。」

　　「我又不是患了相思病，或是深深愛上某人，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只不過是……」

　　「一件小事。」

　　「對，沒錯。既然我已經做了這件事，我在慢慢接受它。」

　　「他的接吻技術這麼差？」

　　蘿瑞伸手拿裝了內餡的碗，同時賞她一個白眼。「是我採取主動，現在我已經不再覺得尷尬，我覺得好多了。那只是我們爭吵的其中一部分，真的，這是我的錯，大多是我的錯。他不應該拿錢出來打算付我蛋糕錢，我在摩拳擦掌的時候，就是一種警告了。像妳，妳就不會想拿錢出來付蛋糕。」

　　「不會。」帕可伸出一隻手指，「我說，妳聽聽看我是不是真的懂了。妳不希望他把妳歸類在一群人之中，而且妳不希望他付錢支付妳做的工作，因為妳覺得這樣很侮辱人。」

　　「妳當時得在現場才會懂。」

　　「我們可不可以暫時忘記他是我哥哥？」

　　「我不確定能不能辦到。」

　　「我們來試試看。」帕可的背靠在桌檯上，表現出輕鬆的樣子。「妳被他吸引住了。你們兩個人都很風趣、沒有對象、有吸引力，有什麼道理妳不被他吸引？」

　　「因為他是德藍尼。」

　　「是德藍尼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妳看吧，這樣很奇怪。」她抓起水瓶，喝都沒喝，又把它放下。「這樣很不合邏輯，帕可，這也不是妳能替我解決的事。我們會沒事的──我是說我和德藍尼。我已經釋懷了，我不認為他有花時間想這件事。現在，妳走吧，讓我專心完成巴克拉瓦千層派。」

　　「好吧。但是如果妳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我不是每次都這樣？」

　　到目前為止是，帕可想，但她沒有說出口。

第五章

　　在女性居多的家庭長大，讓德藍尼懂得一些基本生存原則。第一，他認為這時候最適用，如果男人不了解發生什麼事、缺乏認知，那麼建議最好離遠一點，保持距離。

　　他認為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男女關係上──在某些情況下，很巧妙地也正好適用。

　　現在他和蘿瑞保持距離，這段期間，他並沒有絞盡腦汁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希望保持距離能讓她有點空間冷靜下來。

　　他不介意吵架，吵架就某方面來說，可以讓事情保持流暢；從另一方面看，也可以把事情講清楚。但他比較希望他可以知道這次吵架的基本原則。現在這種情況下，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對她的脾氣已經司空見慣，他認為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快。對他來說，她耍點小脾氣，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

　　吻得他渾然忘我？這倒是頭一遭。他無法停止不去想這件事，一直想這件事也無助於他做出任何結論。

　　想不出答案讓他非常生氣。

　　結論、解決方案、替代方案、妥協──這是他習慣處理事情的方式。加上這是非常私人的領域，他就是遍尋不著答案。

　　儘管如此，他不可能永遠保持距離，離得遠遠的。不只是他喜歡有空的時候過去走走，他和帕可之間的公事往來和生意，也需要他過去關照。

　　一個禮拜應該夠她冷靜下來，他想。不管怎樣，他們最終得面對彼此。他們一定會面對面處理這件事，那是一定的，這沒什麼大不了。車子開進蜿蜒的布朗地產私人車道時，他告訴自己，這根本沒什麼。他們只是發生爭執──和一般的爭吵一樣，她想證明自己說得對；某種程度上，他能理解。他把她──她們全部──都看做是他的責任，這點讓她覺得很困擾。

　　她當然應該覺得困擾，因為她們確實是他的責任。他是帕可的哥哥，也是她們的律師，不管任何情況下，她們都不可能控制或改變這一點，他是一家之主。

　　不過，在肩負責任時，他可以盡量做得更細膩一點。

　　他也不是每五分鐘就來插手管她的閒事。

　　儘管如此，還是……他告訴自己，他還是可以盡量試著退後一點。她提出的重點，他無法反駁。她不是他妹妹，但這不代表她不屬於他家庭的一分子，該死，他有絕對的權利去……

　　不要再想了，他命令自己。如果光是接近她，就已經遇上這麼多麻煩，他們的爭執不會有結果。他最好是看情況，讓她主導。

　　然後他可以把她引導回原本的情況。要細膩，他提醒自己。

　　這些車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想。今天是星期二晚上，他不記得「誓約」的行事曆上有什麼活動。他轉過去停在小麥工作室旁邊，下車，對著房子皺眉。看來有活動在進行，他可以看到艾瑪做的華麗花卉展示在門廊上，也聽到──即使有點距離──派對的聲響傳出來。

　　有那麼一下子，他只是站在原地看。從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把房子變成一處展開雙臂歡迎大家加入的慶典。好客，同時帶著優雅的氛圍。這裡向來如此，他的父母很好客──找來一小群很熟的朋友，召開盛大熱鬧的派對。他想，帕可的能力是與生俱來。即使如此，他每次回家──這裡還是家──他還是會心裡一緊，為他和他們所有人所失去的，感到深刻的悲傷。

　　德藍尼踏上步道，沿路走回家。他選擇走側門，因為從那裡到家庭式廚房比較快。

　　他希望葛太太會在那裡，在爐子旁忙，但結果那裡空無一人。他走到窗戶邊，看到部分賓客聚集在露臺上，或在花園裡散步。

　　這些人看起來很放鬆、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同時對週遭的布置感到讚嘆，他想。辦活動同時具備這些元素，是帕可的另一項技能，融合四人組的技能也是其一。

　　他看到艾瑪和一些他認得出來的外燴人員正在搬桌布和花。他想，他們應該是在做最後調整，接著看到他們鋪好桌子。他注意到他們動作迅速、有效率，艾瑪在和幾位賓客聊天，充滿笑容和熱情──這就是艾瑪。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思其實正在想下一項任務。

　　他心想，艾瑪和傑克，這也是他最近需要調整接受的事。他最要好的朋友和他其中一個小妹在一起。他正這麼想的時候，傑克拿著一盤電蠟燭走出來。他在參與他們的活動，德藍尼想，就跟他們偶爾會加入工作行列一樣。不過這次不一樣，他突然想到，這是第一次，艾瑪和傑克在一起之後，他在他們不自覺的情況下，觀察他們。

　　他們兩人之間傳遞的神情，對，不太一樣。傑克的手輕輕滑下她的手臂，那麼輕鬆、親密，那個樣子，是男人只需要碰碰他愛的人的樣子。

　　德藍尼當下認定，他們倆在一起是好事，他會習慣的──最終一定會。

　　此時此刻，既然他在這裡，眼前又有場派對，他最好也到宴會廳去，融入大家。

　　※※※

　　她瘋狂地烤東西，蘿瑞想，這比看到工作成品被品嚐吃掉，更令人心滿意足。蛋糕已經切好，點心盤已經排好，她把端點心的工作留給外燴人員，趁這個時候去透透氣。音樂在播放，沒有在狂掃甜點桌的人，就在舞池裡跳舞。數十人聚集在甜點桌前，大多數的人還在灌茴香酒。

　　讚啦！

　　很快樂、很快樂，她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現在正是溜開、把鞋子脫掉，休息五分鐘的最佳時機。她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注意看會不會發生什麼問題。

　　「麥克班小姐？」

　　就差這麼一點點，她就可以溜出去了，她想。不過她還是轉過身，臉上露出專業的笑容，「是，需要什麼嗎？」

　　「我是尼克．佩拉奇諾，」他伸出手，「新娘的表哥。」

　　長得還蠻帥的，她邊握手邊想，所有古銅色肌膚的希臘人都長得很帥，都有琥珀色眼珠和線條剛毅的下巴。「幸會，希望你玩得很愉快。」

　　「如果我玩得不愉快的話，那肯定是我的問題。妳們辦的派對真是別開生面。我知道妳一定很忙，可是我奶奶想跟妳說句話，她正在那裡侃侃而談。」

　　他指指主桌，那裡有很多人、飲料、食物、花朵──不用問，那裡有位白髮蒼蒼、目光銳利的女長輩坐鎮。那就是祖母了，蘿瑞想。

　　「當然。」她和他一起走過去，同時心裡在猶豫，不知道要不要示意帕可來支援。

　　「她和我爺爺每隔一年或兩年才會來美國一次。」尼克告訴她。「通常是我們去希臘探望他們，所以他們這趟來，是我們家族的大事。」

　　「我了解。」

　　「我知道妳和妳的合夥人在一週內辦成這場活動。做得好──真的。我在紐約幫忙經營家族餐廳，所以我很清楚有多費力才能辦成這樣。」

　　蘿瑞在心裡回想帕可提過的這個家族的事。「叫做『爺爺的私房菜』，我在西區那間吃過一次。」

　　「妳一定要再來，來的時候告訴我，我請客。奶奶，我帶麥克班小姐來了。」

　　這位女士尊貴地微微偏頭，「我知道了。」

　　「麥克班小姐，這位是我奶奶，瑪莉雅．佩拉奇諾。」

　　「史蒂芬諾。」瑪莉雅拍拍她身邊男士的手臂，「讓這位女孩子坐。」

　　「謝謝，不用麻煩──」蘿瑞開口。

　　「起來，起來。」她把那位男士趕走，指著那張椅子，「來，坐我旁邊。」

　　永遠不要和客戶爭，蘿瑞提醒自己，往那張椅子坐下去。

　　「茴香酒。」這位女士要求，馬上有杯酒放到她手中。她把酒杯放在蘿瑞面前。

　　「敬妳的巴克拉瓦千層派。」她舉杯，對蘿瑞揚起她那雙頗具威嚴的眉毛。蘿瑞沒得選擇，拿起酒杯，一鼓作氣喝下去。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用力地把酒杯放在桌上，「讚啦。」

　　蘿瑞贏得一陣掌聲，瑪莉雅讚許地點點頭。「妳有天分。能做出絕佳的食物，需要的不只是一雙手和食材而已。需要的是好的頭腦和開放的心胸。妳的家人是希臘人？」

　　「不是，太太。」

　　「啊。」她揮揮手當作沒聽到。「大家都是希臘人。我會把我的小麥杏仁派食譜給妳，到時候妳替我孫女的婚禮做。」

　　「那是我的榮幸，謝謝妳。」

　　「妳是個好女孩。來，和我的孫子跳支舞。尼克，和人家跳舞。」

　　「其實我得去──」

　　「這是派對，去跳舞！他是個乖孩子，長得帥，有份好工作，而且沒老婆。」

　　「嗯，既然是這樣的話。」蘿瑞說，逗得瑪莉雅大笑。

　　「去跳，去跳，生命比妳想像中短暫。」

　　「她不接受別人說不。」尼克再次伸出手。

　　就一支舞，蘿瑞想。她那雙疼痛的腳跳支舞應該沒問題。而且她真的很想要那份食譜。

　　她讓尼克牽著她走進舞池，樂團演奏的音樂轉為輕慢。

　　「也許妳看不出來，」他擁她入懷時開口說，「但我奶奶非常讚賞妳。她嚐了妳做的每一種食物，她深信妳是希臘人，否則妳不可能會做出那麼傳統的希臘甜點。還有……」他優雅地拉她轉圈，「妳和妳的合夥人幫我們省下了一場家族辯論，要讓她同意在這裡舉行並不簡單。」

　　「如果奶奶不高興……」

　　「沒錯。妳常常去紐約嗎？」

　　「偶爾……」她腳上的高跟鞋讓她站起來和他差不多高。這樣很適合跳舞，她想。「因為工作，我們不會常離家太遠。你應該也是一樣。我唸書的時候在餐廳工作過，我們是後來才創業，這一行非常辛苦。」

　　「危機、臨時狀況、一團亂，接踵而來。不過，奶奶說得對，生命比妳想像中短暫。如果我打電話約妳，也許我們可以同時放下工作一會兒。」

　　現在是約會延滯期，她提醒自己。不過……也許結束它也不錯，這樣她就不會一直對德藍尼這麼執著。「也許可以。」

　　這支舞結束，傳來響亮的喇叭聲和歡呼聲，樂團奏起希臘傳統的圓圈舞音樂。蘿瑞準備離開，可是尼克還是牽著她的手。

　　「妳不能錯過這個。」

　　「我真的不應該跳了。而且，我只有看過，從來沒真的跳過。」

　　「不用擔心，我會帶妳。」

　　她還沒想到另一個藉口之前，已經有人牽起她的另外一隻手，讓她成為圓圈裡的一環。管他的，她想，這是派對耶。

　　跳慢舞的時候，德藍尼已經走進來，視線自然而然地尋找帕可。或者說，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他幾乎立刻看到蘿瑞。

　　她在跳舞。她在和誰跳？她不應該和他不認識的傢伙跳舞……她應該在工作才對。

　　她帶了約會對象來嗎？他們跳舞的樣子──還有她對那個不管是誰的人微笑的樣子──看起來他們好像互相認識。

　　「德藍尼，沒想到你今天會來。」帕可走過來，在他的臉頰上親一下。

　　「我只是順路過來……那是誰？」

　　「誰？」

　　「和蘿瑞跳舞的人。」

　　帕可一臉困惑地看過去，看到在人群中的蘿瑞，「我不太確定。」

　　「不是她邀他來的？」

　　「不是，他是今晚的賓客之一。我們辦的是訂婚後、結婚前的宴會。說來話長。」

　　「從什麼時候開始，妳們會在宴會上跳舞了？」

　　「那要看情況。」她的視線轉向德藍尼，她說，「嗯，」聲調不高過舞池音樂和賓客聊天的聲音，「他們看起來很配。」

　　德藍尼只是聳聳肩，雙手放到口袋裡。「鼓勵客人找妳們搭訕不太妥當。」

　　「鼓勵這個字很有討論空間。不管怎樣，蘿瑞可以處理得來。噢，我喜歡他們跳傳統舞蹈。」音樂變換時，她補充說，「真令人開心。你看蘿瑞！她跳得很好。」

　　「她每次都跳得很好。」德藍尼咕噥。

　　蘿瑞在笑，看來她完全可以跟得上舞步和音樂節奏。她看起來不太一樣，他想。他說不出來到底哪裡不一樣。不對，不是這樣，是他看她的方式不一樣，他是透過那個吻在看她。那個吻改變了很多事──這種轉變讓他很不安。

　　「我得再去四處看一下。」

　　「什麼？」

　　「我得再去四處看一下。」帕可重複，歪著頭仔細看他。

　　他的眉毛糾結在一起。「怎麼？妳幹嘛那樣看我？」

　　「沒什麼。你可以到處去寒暄、認識一下，不會有人介意。除了甜點，如果你想吃別的東西，可以去廚房。」

　　他本來準備開口說他什麼都不想吃，但發現這樣講又不盡然，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再看看吧！我只是順道過來，我不知道妳們今天晚上要工作，或者應該說，妳們大部分的人。」蘿瑞跳圓圈舞經過他身邊時，他說。

　　「這是臨時加的。大概還有一個小時，你也可以去休息室等我。」

　　「我應該會先走。」

　　「嗯，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我們就待會兒見。」

　　他決定自己現在想要喝瓶啤酒。如果他想喝啤酒，又不想肩負要幫忙的責任的話，他得去家庭式廚房，不能去宴會上的吧檯。

　　應該直接回家喝啤酒的，他一邊下樓，一邊告訴自己。但是他不想回家，現在他滿腦子想著蘿瑞跳舞跳得一副好像她在科夫島出生的樣子。他不能現在回去，他要去拿瓶啤酒，找到傑克，在這裡待一個小時，卡特應該也在這裡。他打算喝瓶啤酒，找到他們兩個，和朋友一起消磨時間。

　　男人就是這樣。

　　不去想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和男人一起坐下來喝瓶啤酒。

　　他又往回走進廚房，在冰箱裡找到一瓶SamAdams冰啤酒。那正是他需要的，他想。打開啤酒後，又往窗外看出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朋友。可是在有蠟燭和各種顏色燈光的露臺上，只有他不認識的人聚集在那裡。

　　他喝了口啤酒沉思，到底為什麼他這麼焦躁不安？他至少有十幾件事情可以做，而不是站在空蕩蕩的廚房，喝啤酒看著窗外的陌生人。

　　他應該回家去做些工作趕進度；或者把工作擺在一旁，看ESPN體育頻道也行。現在才找人出來吃晚餐或喝一杯已經太晚了──該死的是，他現在就是不想自己一個人。

　　蘿瑞手拿鞋子，疲累的雙腳無聲無息地走進廚房。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獨處，卻看到德藍尼站在窗前往外看。在她看來，他彷彿就像世界上最孤單的人。

　　她知道，這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形象。她從沒想過德藍尼這樣孤單的樣子，通常每個人他都認識，他的生活裡總有人來來去去。她常常不禁想，為什麼他不會想自己一個人逃去某處喘口氣。

　　但現在，他好像是自己一個人，完全隔離，一個人安靜地悲傷。

　　內心有一部分的自己想朝他走過去，雙手環繞他、給他撫慰，不管是什麼原因讓他臉上出現那種表情，她都希望可以撫去。但她沒有這麼做，腦子進入求生模式，準備退出廚房。

　　他轉過身，看到她。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你要找帕可嗎？」

　　「不是，我已經在樓上見過帕可了。」看到她光腳，德藍尼揚起眉毛，「我想跳那些舞很傷腳。」

　　「嗯？噢……不是跳舞的關係，一整天下來就會這樣，這是累積下來的。」既然他在這裡，她也在這裡，蘿瑞決定解決這件事，向他道歉。「我的時間不多，但既然你在這裡，我想跟你說那天是我太過分了，我不應該那樣子對你。」

　　用字遣詞用得不好，她想。「我知道你有某種……責任感。」她決定這麼說，慾望這個字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我希望你不要這樣，你一直有那種責任感，我就會一直覺得很煩。所以我們繼續吵這個沒有用。」

　　「嗯哼。」

　　「如果你的反應就是這樣，我會把這件事情忘了。」

　　他又喝了口啤酒，舉起手指，看著她，「還沒。我在想為什麼妳在生氣的時候是那個樣子。」

　　「聽我說，你表現的樣子惹惱了我，所以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一般人被激怒時都是這樣的。」

　　「我指的不是妳說的話，而是妳做的事。」

　　「這是同一件事。我當時太過生氣，對不起。要不要接受隨便你。」

　　他露出微笑，她的小腹感覺到有股微微的怒火升起。

　　「妳以前也生過我的氣，可是妳從來沒有那樣親過我。」

　　「那就像是我的腳。」

　　「什麼？」

　　「這是累積下來的。每次你擺出那副『德藍尼懂最多』的樣子，讓人覺得很煩。這件事已經好幾年了，厭煩的感覺不斷累積，所以……那只是要強調重點。」

　　「什麼重點？我沒聽懂。」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小題大作。」她覺得怒火在上升，就像她臉頰上尷尬得發熱一樣。「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那只不過是一個吻，比較不暴力、取代在你嘴上揍一拳的方式。我是希望在你臉上揍一拳。」

　　「好，釐清一下。妳覺得我很煩，這種煩已經累積了好幾年；而妳的行為，只是取代往我臉上揮過來的方式。總結是這樣嗎？」

　　「對，大律師，很接近了。你要我去拿本聖經來發誓嗎？拜託你，德藍尼。」

　　她走向冰箱，打開門拿瓶水。也許她可以想到另一個讓她更生氣的人，可是現在這個時點，德藍尼．布朗居冠。她氣憤地大力轉開瓶蓋，同時轉過身，卻正好撞上他。

　　「走開，別鬧了。」她不認為自己表現得很驚慌，但她的憤怒已經又升高一個階段。

　　「是妳開的門，不管這是比喻說法或實際情況，都是如此。」他指指打開的冰箱門，「我想妳現在一定也很生氣。」

　　「對，我現在很憤怒。」

　　「很好，既然我們有共識，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拉高，她踮起雙腳。「別想……」

　　她只能說出這幾個字，腦子旋即陷入一片混亂。

　　嘴對嘴之間傳出來的熱氣，和她背後的冷空氣形成對比。她覺得自己夾在冷與熱中間，無力往任何一個方向移動，他讓她處於冷熱交接之間。

　　他的手往下滑，滑到她的腰，吻變得柔軟，轉變成緩慢、令人融化的慾望。她的身體變得順從，他把她拉得再靠近一些，她的心陷入迷亂。

　　他聽到她喉嚨裡發出來的一股輕柔、低沉的聲音，沒有任何憤怒的意味，只有棄械投降。她的轉變，就像放了好幾年的禮物，現在已經打開。他不得不忍住衝動，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打開，想看看裡面是否還有其他出人意料的驚喜。

　　她動了一下，伸出手──瓶子裡的冰水灑在他們倆身上。他往後退，低下頭看自己和她身上溼透的衣服，「糟糕。」

　　她迷茫、深邃的眼睛眨了眨。他咧嘴笑，蘿瑞迴避。她用水瓶示意，這動作讓水流了更多出來。「好，好，這樣……我們扯平了。我該回去了，我一定得回去了。」她抹抹淋溼的上衣，「糟糕。」

　　她轉過身，迅速離去。

　　「喂，妳忘了鞋子。噢，算了。」他關上冰箱門，拿起放在桌檯上的啤酒。

　　真有趣，他在安靜的廚房裡，倚在桌檯上想。他覺得好多了。其實，他現在的感覺超級棒。

　　他仔細看看她遺留在地上的鞋子。真性感，他想，配上她穿的套裝更是如此。他不禁納悶，不知道她是刻意這樣搭配，還是臨時隨手抓的。

　　在這裡想她的鞋子不是有點奇怪嗎？但既然他……他有點調皮地想，打開抽屜拿了本便條紙。

　　他們扯平了？他一邊在紙上寫，一邊想，他不想扯平。

　　※※※

　　一早，蘿瑞選擇去游泳，取代上健身房。她告訴自己她只是想轉變一下，但也承認，這種轉變可以避免碰上帕可，讓她先想想要怎麼告訴她。如果她打算告訴她的話。

　　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擱置一旁，她的腳一蹬，又開始游另外一圈，同時這麼告訴自己。沒什麼好講的，真的。德藍尼什麼都要佔上風，都要贏。她親了他，所以他也回親她，而且是加倍，這就是他的方式。他要當男人，然後要她當女人──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臉上的那個笑？蘿瑞更用力地一蹬，開始游另一圈。那愚蠢、沾沾自喜、自認高人一等的笑？那也是他會做的事，笨男人。她竟然會認為自己對他有感覺，真是荒謬。她是一時失心瘋，或者說，已經瘋了十幾年。但誰會去算？她問。她已經恢復正常了，她沒事，一切正常。又碰到泳池邊時，她閉上眼睛，任自己下沉。自我懲罰地游了幾圈後，全身無重力的感覺真好。就要這樣漂流，她想，就像私生活中的自己一樣。這樣也很好，真的很好。她不需要讓生活中的每一面都正常運作、井井有條。

　　工作一天結束後，或像這樣，在一天開始之前，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真好。除了自己，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她不需要解決每一件事，她甚至不希望每一件事都順利解決。德藍尼──或者說和德藍尼的這件事──只是路上的顛簸。現在一切都平順了，她想，一切會更好。

　　她游到泳池邊，站上樓梯，把頭髮往後撥──帕可上前一步遞上毛巾，她叫了出來。

　　「天啊，妳嚇到我了，我不知道妳在這裡。」

　　「我也被妳嚇一跳。有那麼幾分鐘，我在想是不是要跳下去把妳拉上來。」

　　蘿瑞接過毛巾，「我只是在漂流。忙了好幾天，做個轉變。我認為我們太少花時間慢慢漂流。」

　　「好，我會把漂流放在待辦事項清單上。」

　　蘿瑞大笑，把毛巾圍在腰間，「妳真的會這麼做。妳已經換好衣服了，現在幾點？」

　　「八點左右。我猜妳已經在這裡漂了好一會兒。」

　　「好像是。昨天晚上太忙。」

　　「沒錯。妳有看到德藍尼嗎？」

　　「為什麼問？有，可是妳為什麼問？」

　　「因為他有來，待了一下，妳當時消失不見人影。」

　　「我沒有消失不見，老大，我只是在休息。」

　　「妳還換了上衣。」

　　一陣罪惡感湧上來。「有東西灑在身上。這是什麼？」

　　「有趣的。」帕可遞出一個信封，「這個放在廚房桌上，葛太太要我交給妳。」

　　「嗯，她怎麼不……噢。」認出是德藍尼的筆跡，蘿瑞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不想知道裡面寫什麼嗎？我很想。」帕可站在那裡，擋住她的路，對她露出燦爛的微笑。「比較有禮貌的做法是，我應該進去裡面，給妳一點隱私讀信。不過，我沒那麼成熟。」

　　「沒什麼，沒關係。」自覺有點傻，蘿瑞打開信封。

　　妳要是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妳就錯了。我拿了妳的鞋子當人質。四十八小時之內聯絡我，否則鞋子就還給Prada。

　　蘿瑞發出融合笑和咒罵的聲音，帕可從她背後看信。

　　「他拿了妳的鞋子？」

　　「看來是，現在我要怎麼做？」蘿瑞揮揮字條，「我在漂流，我決定了要漂流，他卻想玩遊戲。那雙鞋是我才剛買的。」

　　「他怎麼會拿到妳的鞋子？」

　　「不是那樣的，是我把鞋子脫掉，他在那裡，然後我把它留在……沒什麼，反正我們有點針鋒相對就是了。」

　　帕可點點頭，「是妳還是他針鋒相對？」

　　「都不是，傻瓜。我向他道歉對他發脾氣的事，但是這對德藍尼來說還不夠，於是他就開始交叉質問我。事情接二連三，後來在冰箱那裡……這很難解釋。」

　　「看來是。」

　　「他只是自作聰明，那雙該死的鞋子，他可以留著。」

　　「真的？」帕可眼神沉靜，面露微笑，「因為在我看來──在他看來可能也是──妳害怕去面對這件事，面對他，或這件事的所有細節。」

　　「我才不怕──不要跟我玩這種遊戲。」蘿瑞扯下毛巾，用力地搓頭髮。「我不想掀起任何風波。」

　　「因為掀起風波時，很難漂流。」

　　「對，總之，我還有其他雙鞋子，我還有更漂亮的鞋子。我才不要滿足他把我扯進他那愚蠢遊戲裡的想法。」

　　帕可再次露出微笑，「男生真遜。」

　　蘿瑞翻翻眼珠，「他是妳哥哥。」她咕噥，慢慢往屋子走去。

　　「對，他是。」她在想，不知道她的好朋友要花多久時間才會吐實。「二十四小時以上，」帕可猜，「四十八小時以內。」

　　她口袋裡的黑莓機響起，她瞄了一眼螢幕，邊走向草坪。「早安，席比，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第六章

　　總是有辦法收集到資訊的。在帕可看來，資訊不只是力量，也可增加效率──在她的世界裡，效率主宰一切。要把事情做好，對，就是效率。妳首先要把所有細節和情況條列出來。還有不論何時，都要多工進行。

　　鞋子被綁架後的二十四小時內，第一要務就是搭德藍尼的便車。這件事很容易安排，尤其是她現在都找他的技工來幫她做汽車定期保養，就更不費吹灰之力。麥肯．柯瓦納或許有點高傲氣盛，但他自己的工作做得非常好──這點最重要。他是不是德藍尼的朋友也無妨。

　　這週末活動滿檔，當天晚上就有一場彩排，她可以告訴德藍尼她需要搭他的便車，因為她的生意夥伴都沒空。

　　雖然她還有十幾個人可以找──或搭計程車，但沒有關係，她邊補口紅邊想。請他幫忙會讓德藍尼覺得自己是大哥哥──他很喜歡扮演這個角色──也讓她有機會向他套話，蘿瑞那邊實在口風太緊。

　　她檢查一下包包裡的東西，然後查看黑莓機裡的行事曆。

　　和德藍尼談一談、拿車、中午和客戶吃飯、拿乾洗衣服、去市場，四點半以前回來準備彩排。參加會議的工作人員名單、去乾洗店要拿的衣服，然後是要去買的每一項東西裡，註記要上哪裡買。

　　她對著鏡子快速轉一圈。這位客戶很重要，而且他們在鄉村俱樂部訂了午餐，所以穿著必須正確。

　　柔和的黃色洋裝正好介於輕便和專業之間，她想。首飾很低調，但那位目光銳利的客戶母親，肯定看得出它的真正價值，這點還蠻重要的。她把頭髮放下來，當作一種轉換──就像和姊妹們出去吃飯，很友善的感覺。沒有什麼閃閃發亮、絢麗奪目的東西。婚禮顧問絕對、絕對不可以搶走新娘的光彩。她很滿意，又添了一件白色薄毛衣，如果客戶決定在俱樂部室內用餐的話，可以用來抵禦冷氣。

　　比她哥哥預定抵達時間的前十分鐘整，她走下樓。她最愛的這間屋子顯得很安靜、很寬敞，早上沒有預約客戶，也沒有活動需要她撥空打點。艾瑪插的大盆花和小花束的香味蔓延在空氣中；牆壁上，小麥的攝影作品和藝術品掛在一起。

　　她還是動手做了點更動，把非常私人的東西放到她自己的或蘿瑞的區域。這裡還是很有家的感覺，很快樂的地方，見證了數百場婚禮和慶祝活動。也有過爭執，她邊調整放碗的地方邊想。歡笑、淚水、高潮起伏、傻里傻氣的事，都發生過。

　　她不記得自己在這間房子裡有過一個人的時候，也不曾希望自己生活在其他地方。

　　她看了看錶，衡量一下時間，決定去蘿瑞那裡看看。

　　蘿瑞在廚房桌檯上揉翻糖。在她身邊，有六層烤好的蛋糕放在架子上。收音機裡放的是晨間脫口秀，不是音樂，所以帕可知道現在可以打斷她。「我正要出去，」帕可說，「需要什麼嗎？」

　　蘿瑞朝她瞄一眼，「顏色很適合妳。」

　　「謝謝。這件讓我覺得充滿陽光。」

　　「看起來也像陽光。幫我帶五磅草莓。」她補充，「要很新鮮的，我不要全部都很紅、很熟的，可以混雜。這樣下午我就可以少跑一趟。」

　　「沒問題。」帕可拿出黑莓機，把這件事輸入清單裡。「反正午餐會議之後，我也要去市場一趟。潔西卡．西門和她媽媽。」

　　「這樣。」蘿瑞停止揉麵糰，雙手手指交叉，做出幸運手勢。

　　「新娘母親希望討論一下菜單和音樂。那是明天晚上要用的？」看到蘿瑞灑玉米粉在工作檯上，她問。

　　「對，六層，打摺翻糖和裝飾糖蘭花，搭配新娘最愛的花。」她揉開第一張翻糖。「等一下，我以為妳的車在保養廠。」

　　「是啊，已經好了。德藍尼會載我到技工那裡。」

　　「噢。」不管是因為聽到德藍尼的名字，還是因為她看到氣泡，蘿瑞皺起眉頭，用針把小泡泡刺破。

　　「要不要傳話給他或妳的鞋子？」

　　「很幽默。」蘿瑞手腳伶俐地繼續工作，雙手拿起翻糖，把它蓋在第一層。「妳可以跟他說不要再鬧了，把鞋子還來。」

　　「好。」

　　「不，什麼都別說。」她聳聳肩，然後撫平翻糖上方和周圍，同時把其他氣泡擠破。「我不需要那雙鞋子，我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好。」

　　蘿瑞拿起披薩滾輪切刀，對著帕可搖晃。「我知道妳的把戲，妳想激我，以為這樣我就會打電話給他。妳這招不管用。」

　　「好。」帕可微笑，蘿瑞拿切刀沿著蛋糕周圍切掉多餘的翻糖。「他待會兒就到，我會帶草莓回來。」

　　「要各種不同的大小和形狀。」蘿瑞大叫。

　　「知道了。」帕可走回屋子前方，暗自高興她完成了來這裡的目的。接下來一整天，蘿瑞的心裡都會掛念德藍尼和鞋子的事。

　　帕可站到門外，戴上太陽眼鏡，走到步道上時，德藍尼剛把車停好。

　　「來得正好。」他說。

　　「你也是。」

　　「我們是布朗家族，極度要求準時。」

　　「我把這點當作是一種美德和技能。謝謝你來，德藍尼。」

　　「沒什麼。我本來就會經過，順便去見個客戶，然後和傑克吃午餐。都安排好了。」

　　「多工進行，這是做事情的要訣。新鞋啊？」她問。

　　「不是。」轉彎離開車道時，他看了她一眼。「為什麼問？」

　　「喔，我聽說你最近拿了雙很漂亮的新鞋。」

　　「對。」他訝異地嘴角微微揚起。「尺寸不合，而且穿有跟的鞋子走來走去，我的腳趾會抽筋。」

　　她在他手臂上戳一下。「拿蘿瑞的鞋！你什麼時候才會停止這種十二歲的行為？」

　　「永遠不會。」他把手放在胸口，彷彿在發誓。「她是生氣還是高興？」

　　「都是，也都不是。我想她是被弄糊塗了。」

　　「那麼我的任務完成了。」

　　「你每次都這樣。你為什麼要讓她搞不清楚？」

　　「她先開始的。」

　　她壓下太陽眼鏡，從眼鏡上緣看著他。「我覺得你剛剛又退回到八歲。她先開始什麼？」

　　他對她露出另一種神情。「也許我是八歲，但我知道妳和妳們這群人。妳明知道她先開始什麼，妳還想從我這裡套話。」

　　「我不需要套話，你也不用告訴我。抱歉。」電話響起時，帕可補充說。「夏娜，嗨！我剛剛離開蘿瑞的廚房，她正在做妳的蛋糕，到時候一定很漂亮。好，嗯。不，不用，別擔心，我會打電話給旅行社，然後……妳還真有辦法。妳有他最新的班機號碼嗎？是。」

　　她邊講邊拿出記事本和筆，嘴裡覆述，一邊記下來。「我馬上查，確定它準時抵達。我會安排車子去接他，帶他來彩排現場。不會，沒問題。這件事交給我就好，我們今晚見。放輕鬆，一切都在掌握中。去吧，去做指甲，什麼都別擔心。好，我也是。拜拜。」

　　「伴郎的班機取消了，他改搭別的航線。」她邊說邊把記事本收起來。「今天晚上他會比較晚來。」

　　「我還擔心了一分鐘。」

　　「蘿瑞說得對，你真是個自作聰明的渾蛋。」

　　「她這麼說？」

　　帕可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把黑莓機收起來。

　　「好啦，好啦，妳的折磨辦法很有效，也很殘酷。她換了個遊戲戰場，所以我想看看我是不是也要跟進。我不確定這樣做好不好，不過……嗯，這是個辦法。妳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你們兩個都想主導，所以你們會像鬥牛犬一樣大吵，或瘋狂地陷入愛河。也可能兩種情況都發生，因為你們對彼此的感覺非常強烈，也醞釀了很久，而這些感覺會有所轉變，只要你……跟進。」

　　「我沒有要大吵一架，或是陷入什麼瘋狂的感覺。我在發掘新的互動關係。這對妳來說會很奇怪嗎？」

　　真有趣，她想，他們兩個都問她同樣的問題。「我還不清楚。等她跟你聯絡鞋子的事時，不要洋洋得意。雖然她認為她不會跟你聯絡，但她一定會。」

　　「我只會藏在心裡面。」車子轉進保養廠的停車場，「她會跟我聯絡嗎？」

　　「她真的很喜歡那雙鞋。而且她會發現，不跟你聯絡反而是你贏。」帕可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一下，「謝謝你送我來。」

　　「我可以等妳。麥肯應該在，我可以找他聊聊，等妳把事情辦好。」

　　「沒關係。」如果德藍尼找麥肯聊天，麥肯就會知道她在這裡，那麼他一定會來說些什麼。她寧願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也避免碰上他。「我已經先打過電話來，所以他們知道我會過來。」

　　「當然了，妳一定會打的。那麼，跟麥肯說，撲克之夜見。」

　　「嗯，下禮拜過來吃晚餐。」她下車，「我們會辦場大型的家庭式晚餐。我會問問大家的時間，再跟你說是哪一天，看你有沒有空。」

　　「我隨時有空。喂，帕可，妳今天很漂亮。」

　　她微笑，「你別打我的鞋子的主意就好。」他大笑，她關上門，走進辦公室。

　　那位橘頭髮、戴綠色鏡框，看起來很疲憊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面，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對帕可做出「進來、進來」的手勢。帕可旁敲側擊得知，這名女人就是麥肯的媽媽。

　　這並沒什麼特別重要，只是她喜歡知道她面對的人是誰。

　　「對，明天下午，兩點以後。你聽我說，老兄，零件才剛到，技工也只有兩隻手。」她對帕可翻了翻銳利的綠眼珠──和她兒子的眼珠顏色一樣──同時大口地喝Dr Pepper汽水。「你要做得快，還是要車子做得好？他跟你說只要零件一到，就只需要花一天的時間。我親耳聽到他這麼跟你說的。也許你該買臺美國車。如果提早好的話，我會打電話給你，我能做的就是這樣。對，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渾蛋。」她掛上電話後又加上這句。

　　「每個人都認為世界繞著自己轉。」她對帕可說，「人人都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宇宙的中心。」

　　她嘆口氣，接著又露出微笑──純粹、甜美的微笑，「妳看起來好清新脫俗，很漂亮。」

　　「謝謝妳，我正要去見客戶。」

　　「妳的帳單在這裡。妳打電話來之後，我算了一下、列印出來。我已經準備把這臺該死的電腦吊死。」

　　帕可記得她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柯瓦納太太因為不熟悉電腦操作，心情不太好，「只要妳了解它的使用方式，這玩意真的可以幫妳節省很多時間。」

　　「嗯，如果可以用寫的，只需要花我一半的時間，不像之前要花上我三倍的時間。拿去。」

　　「太好了。」帕可往前站接過去看。

　　「我稍微知道妳媽一點。」

　　「喔？」

　　「妳長得有點像她，現在我想起來了。她是一位真正的女士，她不需要擺出自傲的樣子，就顯得很尊貴。」

　　「她聽到這樣的稱讚，一定會很感激。」帕可看完帳單，拿出信用卡，「我知道妳也認識莫琳．葛萊迪。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負責打理那房子、照顧我們。」

　　「是啊，我也稍微知道她一點。我想只要在格林威治住得夠久，大部分的人都會認識。我兒子和妳哥哥一起玩撲克牌。」

　　「是的。」帕可同意，簽好信用卡簽帳單。「其實今天是德藍尼送我來，他說告訴麥肯，撲克之夜見。」好了，她想，任務解除。

　　「妳可以自己跟他講。」她說，麥肯正好從修車廠側門走進來，手在紅色頭巾上抹。

　　「媽，我需要妳去……」他停下來，慢慢地露出微笑，「嘿，不錯喔。」

　　「布朗小姐來拿車。」他媽媽拿起鑰匙丟向麥肯，帕可愣了一下，他單手接住。「送她過去。」

　　「不需要，我只是──」

　　「這也算是服務之一。」麥肯走向辦公室前門，打開門。

　　「謝了，柯瓦納太太，很高興再次見到妳。」

　　「有空再來。」

　　「我說真的，」他們一走出門，帕可開口說，「我有點趕時間，所以──」

　　「去約會？」

　　「開會。」

　　「那麼漂亮的洋裝浪費在公事上真可惜。妳會來得及的。」

　　他身上聞起來是他工作的味道，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難聞。他的牛仔褲膝蓋部位有個洞，大腿的地方有油油的汙漬。她很好奇，他穿黑色T恤是不是因為這樣就看不出汙漬。

　　他的頭髮也幾乎和汙漬一樣黑，頭髮繞著他五官分明的臉孔隨意亂翹。她注意到他沒刮鬍子，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會不修邊幅，反而充滿危險男人的味道。

　　「妳的車子很不錯。」他拿著她的車鑰匙，叮噹作響，他們走到她的車前時，他看著她的臉。「妳也把車照顧得很好。因為妳是第一次來，我們已經免費幫它做過汽車美容，不過反正我也不可能跟妳收錢，因為妳的寶貝車本來就很乾淨、光亮。」

　　「照顧好工具，它才會比較好用。」

　　「至理名言。但大部分的人都不這麼想。開完會之後呢？」

　　「什麼？噢……辦點事，還有工作。」

　　「妳從來沒有不開會、沒事情辦和不工作的時候？」

　　「很少。」她很清楚一個跟她搭訕、卻不記得上次不好經驗的男人是什麼樣子。「我真的很需要那副鑰匙，車子沒鑰匙不能發動。」

　　他把鑰匙放在她張開的手掌心上，「如果妳碰到那種很少發生的情況，打電話給我，我可以帶妳搭我的車出去。」

　　她還在想要怎麼回答時，他伸出大拇指。帕可順著方向看過去，看到一輛高大、閃閃發亮的摩托車。

　　「我想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只是微笑，「如果妳改變心意，妳知道怎麼找我。」他等她坐上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妳把頭髮放下來，很搭妳的洋裝。」

　　「嗯。」天啊，帕可，她想，什麼東西把妳的舌頭綁住了？「謝謝你幫我保養車。」

　　「不客氣。」

　　她關上門，轉動鑰匙，把車子開走時大大鬆一口氣。那男人，她想，真的讓她手足無措。

　　※※※

　　像這樣很蠢，蘿瑞告訴自己，這件事得趕快解決。忽略德藍尼和他那幼稚的遊戲，一開始似乎是不錯的點子，不過她想得愈久，愈覺得忽略他看起來很像在逃避。這樣一來，他就贏了，這樣可不行。

　　她原本的計畫──忽略他──並沒有告訴任何人。既然她不需要去參加彩排，這樣她可以少和朋友接觸，也比較不會衝動地想和她們分享。她待在廚房裡，做星期六下午「夏日草莓蛋糕」要用的奶油餡和奶油糖霜。她檢查了一下板子和時間表，想盡量讓自己不要因為跑出門，而覺得有罪惡感。

　　她脫掉圍裙，咒罵一聲。她去德藍尼那裡不是為了讓自己生氣。收拾殘局不等於去找麻煩。

　　她走後面的樓梯，鑽近自己的浴室，把一整天的疲累洗掉。化妝也不算太慎重其事，那只是基本打扮。她喜歡戴耳環，她有權利戴耳環和穿件漂亮的上衣吧，對不對？不管是什麼情況，她讓自己呈現出最好的一面又不犯法。

　　她決定不繼續跟自己爭論。不想出去時被看到，她還是走後面的樓梯。她會回來，她跟自己保證，大家不會注意到她跑出去了。

　　「妳要去哪裡？」

　　被抓到了。「啊。」她轉過身，看到葛太太站在菜園裡。「我得去辦些事，有點事。」

　　「嗯，我想妳最好趕快去。那件是新襯衫，對不對？」

　　「不是，是，算是。」她痛恨那種罪惡感從她脖子後方爬上來的感覺。「沒道理買了新衣服不穿。」

　　「完全沒道理。」葛太太平靜地說，「快去吧，好好玩。」

　　「我不是要去……算了。我不會去太久。」她繞過屋子，往她的車走去。最多一個小時，然後她就……「嗨，要出去啊？」

　　噢，我的天啊，感覺上好像她有一整個社區的父母似的。她對卡特露出微笑，「對，我有點事，我馬上回來。」

　　「好。我正要去拜託葛太太賞我一點砂鍋燉肉，待會兒我們會熱一些吃，如果妳想來的話。」

　　「謝了，但我剛剛已經吃過沙拉了。你們自己享用吧。」

　　「好。妳打扮得很漂亮。」

　　「那又怎樣？」她搖搖頭。「對不起，對不起，我心不在焉。」她趕在再碰上其他人之前坐上車。

　　急忙驅車離開時，她想到，應該早上去德藍尼家的，白天他不會在家，她知道備用鍮匙藏在哪裡，也有他家警報系統的密碼。但他可能會定期更換，因為這樣比較安全。不過，她還是應該冒這個險，到他家裡找她的鞋子，留張字條給他，她想。這樣做，高明多了。

　　現在太遲了，不過他可能也不在家，她想。他的社交生活還蠻活躍的──朋友、客戶、約會。在這麼美好的夏天傍晚七點半？對，他可能有個火辣的約會──喝酒、吃晚餐、放縱一下。她可以進到屋子裡找到鞋子，留張趣味字條給他。

　　親愛的綁架鞋子的歹徒：我們逃走了，而且我們已經通知聯邦調查局，調查小組正在路上。

　　Prada鞋上

　　他一定會笑出來，她想。他不喜歡輸──誰喜歡？──不過他會笑。這件事就會到此為止。

　　只要她沒有引起警鈴大作，結果還得找他當辯護律師就好。正面一點想，她邊開車邊告誡自己，替新計畫做暖身。

　　這計畫就像做壞的舒芙蕾塌下來一樣，她看到德藍尼的車停在車道上。

　　噢，那只好回到A計畫。

　　他的房子很棒，從他的房子蓋好之後，她就一直很喜歡他的房子。對一個男人來說可能有點太大了，但她了解有時候很需要空間的感覺。她知道這是傑克依照德藍尼的特別要求而設計的。不會太傳統，也不會太現代，大量的燈光，大量的空間。牆上以小溪石裝飾，還有三段式屋頂，帶有一種隨性的優雅，很符合主人的風格。

　　她承認自己在拖延時間。

　　她下車，直接走向前門，按下門鈴。

　　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手輕拍大腿。她發現，這是緊張。天啊，她竟然因為要看到一個她認識一輩子的男人緊張。她和他吵架、玩耍，他們甚至還結過幾次婚──小時候，帕可會嘮叨、賄賂兼恐嚇他一起玩「大喜之日」，要他扮演新郎。現在她心跳加速。

　　這樣顯得她很懦弱，她想。她討厭當個懦弱沒用的人。

　　她又按了一下電鈴，這次按得更用力。

　　「對不起，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我才剛要……」上衣胸膛處敞開，幾滴水還在滴，黑髮溼答答的德藍尼停下來，歪著頭，「妳不是『中國皇宮』餐館的外送員。」

　　「不是，我是來……『中國皇宮』餐館不可能外送到這裡來。」

　　「如果你替老闆的兒子辯護藏毒罪名，讓他只需要參加輔導計畫，沒讓他坐牢就可以。」他微笑，單手拇指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牛仔褲拉鍊已經拉上，但釦子沒扣。「嗨，蘿瑞，請進。」

　　「我不是來串門子的，我來拿我的鞋子。你去拿，我在你的蝦仁炒飯送到這裡之前，就會走人。」

　　「我點的是糖醋豬肉。」

　　「很好。我的鞋子。」

　　「請進，我們可以來談條件。」

　　「德藍尼，這太荒謬了。」

　　「我偶爾喜歡荒謬一下。」為了不要繼續僵持不下，他抓起她的手，把她拉進屋。「要來瓶啤酒嗎？我買了些青島啤酒來配中國菜。」

　　「不要，我不要中國啤酒，我要我的鞋。」

　　「抱歉，它在妳找不到的地方，除非先談好贖金條件，然後履行才行。妳知不知道，轉鞋子的細高跟時，它會發出又細又尖的聲音？」他握拳扭轉示範。「有點毛骨悚然。」

　　「我知道你自以為很風趣，好，你說得不盡然全錯。今天一整天下來，我真的很累了，我只想要回我的鞋子。」

　　「妳累了一天，應該喝瓶青島啤酒。妳看，晚餐來了。妳要不要到後面陽臺上？外面天氣挺好的。噢，妳順便從冰箱拿兩瓶啤酒出來。嗨，丹尼，你好嗎？」

　　她可以跟他爭論，蘿瑞想，甚至可以大鬧一場。可是不管用哪種方式，都沒辦法讓她拿回鞋子，除非德藍尼願意還給她。她得保持冷靜，那正是她現在需要的。她露齒微笑，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走開時，她聽到德藍尼和外送的人在聊棒球。看來昨晚有人投了場無安打比賽。

　　她走進偌大的廚房裡，現在開的是傍晚柔和的燈光。她知道他在這裡大多只是喝啤酒和吃中餐外帶。他有幾項拿手的──弄幾樣美觀的小菜引誘女人──他很會煮西式蛋餅當作溫存後隔天的早餐。

　　她是這麼聽說的。

　　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反正啤酒已經放在裡面，她也幫自己拿了一瓶。她對這裡熟悉的程度，就好像自家廚房一樣。她打開冷凍庫，拿出兩個已經冰涼的啤酒杯，注意到葛太太做的砂鍋燉肉和湯，一一標示好放在裡面。

　　這女人餵飽了全世界的人。

　　德藍尼拿著外送走進來時，她已經在倒第二瓶。

　　「你看，我在喝啤酒，你提的條件我已經做到了。喝完這瓶啤酒的時候，我要拿我的鞋子。」

　　他臉上的表情轉為些許的同情，「我想妳不太清楚現在的情勢。我手上有妳要的東西，所以條件由我訂。」他擺好兩個盤子、餐巾，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兩雙筷子。

　　「我說了我不要吃晚餐。」

　　「是鍋貼。」他晃了晃其中一個袋子。「妳知道妳有弱點。」

　　他說得沒錯，而且緊張加上食物的味道引發了她的食慾。「好吧。一瓶啤酒和一個鍋貼。」她把啤酒拿到露臺上，放在桌上，那裡可以看到草坪和花園。

　　泳池裡的水波光閃閃。泳池邊，有座美侖美奐的涼亭，裡面放了臺大型烤肉爐。他喜歡在辦夏日派對時，站在那裡看大家，有人在草坪上玩戶外保齡球、在游泳池裡相互潑水。

　　她想，他很會娛樂大家，這一定是遺傳。

　　他拿著擺好外送餐盒和盤子的端盤出來。她注意到，至少現在襯衫扣好了。她真希望她沒有這麼喜歡他的樣子。如果她不覺得他的外表吸引人，她就可以處理自己的情緒。

　　反過來也可以。

　　「我本來以為我得和ESPN或文件一起吃晚餐。這樣好多了。」他把一套餐具放在她面前，打開餐盒。「今天晚上有彩排，對吧？」他坐下來，開始品嚐每一個餐盒裡的食物。「進行得如何？」

　　「我想還可以。她們不需要我，所以我做了點準備，這週末要用。」

　　「我會去這週日的交換誓約儀式，」他告訴蘿瑞，「我和米契爾上同一所大學，他們的伴侶合約也是我擬的。」他邊吃東西，她坐在一旁喝啤酒，「到時候是什麼蛋糕？」

　　「巧克力奶油蛋糕，內餡是白色巧克力慕斯，上面灑的是焦糖糖霜。」

　　「三重威脅。」

　　「他們喜歡巧克力。旁邊會插上高高低低的紅色天竺葵當作陪襯。艾瑪在做天竺葵心，準備放在蛋糕上。現在我是不是該問你，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妳不需要這麼咄咄逼人。」

　　蘿瑞嘆口氣，他說得沒錯。「你偷了我的鞋子。」她指出，完全無法抵抗食物的香味。

　　「偷是個很強烈的字眼。」

　　「那是我的，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拿走。」她咬了一口鍋貼。天啊，她真的有弱點。

　　「那雙鞋對妳來說值多少錢？」

　　「那只不過是雙鞋，德藍尼。」

　　「少來了。」他揮揮手，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我有妹妹，我知道妳們花多少錢在鞋子上。」

　　「好，好，你要什麼？錢嗎？烤東西給你吃？做家事？」

　　「這些都可行。不過現在這樣起頭還不錯。妳應該吃吃看這道糖醋豬肉。」

　　「什麼？這樣很不錯？現在這樣？」她差點被啤酒嗆到，「這樣很像約會？」

　　「兩個人、食物、飲料、美好的夜晚，約會的元素都有了。」

　　「我是臨時起意過來的，來付贖金。這是……」她沒有繼續說，因為心跳加速的感覺又回來了。「好，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是我先挑起的，可以說是挑戰或……」

　　「挑釁？」他提出建議用詞。

　　「好吧，挑戰或挑釁。因為我當時的心情，我一時衝動做出的行為，結果你也以同樣的衝動作為回報。現在我知道了，我說了『現在我們平手』，就是向你下戰帖。你總是想贏，不願意輸，所以你才拿走我的那雙鞋。現在又是吃晚餐和啤酒，還有這種昏暗的燈光，但我們都很清楚知道，你從來沒有以這種約會的角度看我。」

　　他想了一下，「這樣講不完全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一直在努力不去從那樣的角度看妳。」

　　她有點驚訝地往後靠，「你怎麼做？」

　　「嗯。」他舉起一隻手，左右翻轉。

　　蘿瑞瞪他，「去你的，德藍尼。」

第七章

　　不能說他早就料到蘿瑞會是這種反應，但她的確常常這樣。

　　「去我的什麼？」

　　「這樣講一點也沒錯。除了你錯的時候之外，你很擅長講對的話，不過通常你講的都是對的，只是我不想聽。」

　　「妳應該來當律師的。」

　　「我又吃了另一個鍋貼。」她咕噥。

　　除了惹他生氣的時候之外，她總是讓他覺得很愉快，他想，這兩種感覺應該是同樣的意思。

　　「妳記不記得我們全部都去艾瑪父母家過五月五日節那次？」

　　「當然記得。」她看著手上的啤酒皺眉，「我喝了太多龍舌蘭酒，不過在那種日子裡很正常，拜託，是五五節耶。」

　　「妳說的是五月五日節。」

　　「哈哈，你扮演大哥哥的角色，和我一起坐在前廊樓梯上。」

　　「稍微關心一下有點喝醉的朋友，不叫做扮演大哥哥。反正，」他用筷子夾了點糖醋豬肉放在自己的盤子上。「稍早，我和傑克站在附近，我在對大品頭論足，就跟妳平常一樣。」

　　「跟你平常一樣。」

　　「好。我發現有個人身穿藍色洋裝、有雙美腿，還有……」他做了個模糊的手勢，讓她清楚知道他所指的言外之意。「我當時想，不錯，真的很不錯。然後把我的想法跟傑克說，他說那雙腿和我注意到的其他地方是妳。我承認當時嚇了一跳。」他看她的反應，認為她的反應開始有點驚訝。「基於完全坦白的理由，我也承認那不是第一次。所以不管這樣講對不對，事情就是這樣。」

　　「我不是只有一雙美腿和身材。」

　　「對。不過那雙腿真的很美，妳是個漂亮的女人，這點沒錯。有些人的弱點是鍋貼，有些人的則是漂亮女人。」

　　她的眼神越過他，看著暗處的陰影，「我應該要對這句話生氣才對。」

　　「妳也是我認識最久、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他的話裡不再帶有任何開玩笑的語氣，「這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的確。」在不舒服得想吐之前，蘿瑞推開盤子。

　　「我想，也可以說妳那天一時衝動做出的行為有點出乎意料之外，讓我嚇一跳。」

　　隨著天色愈來愈黑，花園和露臺上的燈光顯得相當柔和，遠處迴盪著潛鳥發出的悲悽哀鳴聲。這點讓他覺得異常浪漫，但還蠻適合的。

　　「你看起來很鎮定。」

　　「嗯，這是第一次約會。」他說，逗得她笑。

　　「我只是來拿鞋子。」

　　「不，妳不是。」

　　她嘆口氣，「也許不是，但我本來的計畫是趁你出去赴真正的約會時，我偷溜進來，拿回我的鞋子，然後留張幽默的字條給你。」

　　「那樣妳會錯過這一切，我也是。」

　　「你又來了。」她咕噥，「我想我會在這裡的部分原因，是因為我的性生活延遲所導致。」

　　他很訝異，拿起啤酒對著她，「那進行得如何？」

　　「非常順利。我可能有點──比較含蓄的說法是癢，這陣子比平常來得癢。」

　　「基於朋友的立場，我可以帶妳上樓，幫妳抓癢。不過這樣對我來說，我又不太能接受。」

　　她原本要開口說她可以自己抓癢，謝謝他之類的，但後來又覺得這樣透露太多訊息，就算是朋友之間，也不需要講這些。所以最後她只是聳聳肩。

　　「這跟傑克和艾瑪的情況不一樣。」他說。

　　「傑克和艾瑪並不是在幫對方抓癢，他們是──」

　　「冷靜一點，別急著下結論，」他溫和地說，「我的意思不是這樣。他們本來是朋友──現在也是──但他們是多久以前？十年還是十二年前成為朋友的？那是很長的時間。但妳和我？基本上我們可以說認識一輩子了，我們不只是朋友，也是家人。我並不是指非法、亂倫那種家人，否則我們的對話很恐怖。我們是家人，是同一族人，」他肯定地說，「可以說我們來自同一族群。」

　　「族群。」她努力吐出這兩個字，「可見你有想過這件事，我不否認你的說法。」

　　「這種轉變還不錯。我們在談的改變不只是為了我們自己，嗯，也是為了我們這個族群的人。」

　　「我敢說你一定是酋長。」她把手肘放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你每次都當酋長。」

　　「如果妳跟我比腕力能贏我，妳就能當酋長。」

　　她很好強──她很以這點為傲，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極限。「身為部落酋長，你應該已經決定好這件事該怎麼辦。」

　　「我已經有腹案，應該算是大綱草案。」

　　「你和帕可真像。也許這就是部分原因，如果帕可是男生，或者我們兩個都是同性戀，我們就可以結婚了。也就是說，我再也不需要約會。我對性生活延遲厭煩的主要原因，就在這裡；也很有可能是導致我們現在有這些對話的主因。」

　　「妳想聽聽我的大綱嗎？」

　　「好，但是待會兒別反過來考我。」

　　「我們來試一個月。」

　　「試什麼一個月？」

　　「這種調整，用這種方式見面。一起出去、在家裡吃飯、聊天、從事社交和娛樂活動，就像一般人在不同的環境裡約會一樣。基於剛剛提到的族群連結，以及我假設我們雙方都希望把目前關係的潛在傷害降到最低──」

　　「現在誰是律師？」

　　「基於上述理由，」他繼續說，「雖然這麼做，讓我一點都不開心，但我們得繼續維持性生活延滯。」

　　「你也維持性生活延滯？」

　　「這樣才公平。」

　　「嗯。」她從原本的啤酒轉成喝水，「我們做一切普通未婚成年人會做的正常交往，但不管和彼此或和其他人，都不能發生性關係？」

　　「基本上是這樣。」

　　「三十天。」

　　「別提醒我這件事。」

　　「為什麼是三十天？」

　　「這個時間分界線很合理，讓我們決定是否要繼續下一步。那是很重要的一步。妳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這不能急。」

　　「約會比發生性關係困難多了。」

　　德藍尼大笑，「妳以前到底都和誰約會？我會盡量讓妳覺得自在。星期天的婚禮活動之後，我們去看部電影怎樣？只看電影。」

　　她側著頭，「誰挑片？」

　　「我們可以討論，不要催淚片。」

　　「不要恐怖片。」

　　「同意。」

　　「也許你該擬份合約。」

　　他聳聳肩，「如果妳有更好的想法，我可以聽聽看。」

　　「我沒有什麼想法。我從沒想過會到需要我出主意的地步。乾脆我們直接上床，就算扯平如何？」

　　「好。」看到她下巴掉下來，他咧嘴笑。「我不只認識妳而已，妳在唬人的時候，我也聽得出來。」

　　「你並不完全了解我。」

　　「對，是沒錯。我想這也是一部分原因，所以我們最好花點時間試試看。如果妳可以的話，我就可以。」

　　她仔細看著他那張熟悉的俊俏臉龐、沉靜的雙眼和一派輕鬆的姿勢。「大概進行半個月，我們八成就想殺掉對方。」

　　「這也不是什麼新聞。要還是不要，蘿瑞？」

　　「好。」她伸出手表示成交。

　　「我想這應該不只是握手。」但他還是握住她的手，利用此時拉近她，「而且，我們應該看看我們兩個都不煩躁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全身上下感到有一點害怕，既期待又緊張。「也許我現在很煩躁。」

　　「不行，這裡不能皺。」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眉間。「馬上洩露一切。」

　　「等一下，」他的手沿著她的手臂滑下時，她說，「現在我很清醒。如果是我想太多，那就不太好──」

　　他讓她閉上嘴，拉近她，把她拉高，嘴脣緩緩、輕柔地刷過她的脣。

　　「或是……」蘿瑞喃喃自語，讓手沿著他的肩膀往上滑，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溫暖和探索取代純粹的爭吵和衝動時，出現了更多驚喜，他想。熟悉和嶄新的感覺交錯，被甜蜜和輕鬆包圍。他知道她的香味、身形，但融合她成熟又誘人的味道，引起德藍尼的渴望。

　　他不急不徐，引發她內心的感覺，拉近她，細細體會這種新感覺。

　　蘿瑞讓自己完全沉浸其中，品味這段她想像過數十次的時光。令她窒息的這一天，柔軟的燈光，夏日微風的輕嘆。年輕女孩的暗戀想望，經過這段時間，轉換成女人的需要。

　　現在這個幻想成真，渴望得以實現。這個吻之中，她感覺到他的需求和她一同升起。不管發生什麼事，現在這個時刻，這令她窒息的一天，永遠屬於她。

　　他們的脣分開時，他的脣仍緊閉，「妳想這種感覺多久了？」他問。

　　「很難說。」不能告訴他。

　　「是啊。」

　　他的脣再度碰觸她的脣，嘗試、擾亂、深入探索，直到兩人都無法呼吸。

　　「我最好去拿妳的鞋子。」

　　「好。」但她拉他回來，重新啟動那股熱情，他的手往下、往兩旁撫摸，抓住她的臀部時，她發出呻吟聲。

　　他開始猶豫動搖，但還是把持住。「鞋子，」他好不容易說出口。「釋放人質。妳該走了，回家去。」

　　內心被撩起、受到震撼，她靠在露臺欄杆上。「我跟你說過，約會比上床困難多了。」

　　「我們面對挑戰不會畏縮。妳的嘴脣真的很誘人，我向來覺得它們長得不錯，現在我更喜歡它們了。」

　　蘿瑞嘟起嘴。「你過來這裡再說一次。」

　　「最好不要。我馬上把鞋子拿來。」

　　她看著他走開，心想，這個月將會是漫長的一個月。

　　※※※

　　照理說溜回屋子裡應該比溜出去簡單。卡特和小麥應該窩在他們家裡，艾瑪和傑克在自己的地方。葛太太不是在自己的公寓裡舒服地翹腳看電視，旁邊放一壺茶，就是和三五好友出去。至於帕可？大概還在工作，不過也是穿著舒適的衣服待在自己的套房裡。

　　蘿瑞停好車，看到工作室和客房裡的燈亮著，鬆了一口氣。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單獨想想今晚發生的事，發生的一切改變和即將發生的改變。

　　她的脣還因為剛剛的吻感到有點刺痛，肌膚仍在發燙，她只想跳舞。如果她有寫日記，她會在今天的日記上畫滿小小的愛心和花朵。

　　然後撕下來、把日記撕掉，因為那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她還是會這麼做。

　　想到這點，她露出微笑，一邊走進屋子，一邊小心翼翼、安安靜靜地關上門。她也不算踮腳走路，不過也差不多了。

　　「妳剛回來？」

　　她沒尖叫，但也差不多。蘿瑞頭昏眼花地瞪著帕可，在跌倒前，重重地坐在樓梯上。

　　「天啊！我的天啊！妳比洛威拿犬還恐怖。妳在幹嘛？」

　　「我在幹嘛？」帕可揮揮手上的紙杯，「我下來拿優格，正要上樓回房間。妳幹嘛鬼鬼祟地上樓？」

　　「我沒有鬼鬼祟祟，我在走路，無聲無息地走路。妳樓上的小冰箱裡有優格。」

　　「藍莓的吃完了，我想吃藍莓口味的，妳會介意嗎？」

　　「不，不會，天啊。」蘿瑞深呼吸一口氣，拍拍胸口，「妳剛剛真的嚇了我一大跳。」

　　這次帕可用湯匙指她，「妳臉上的表情充滿罪惡感。」

　　「我沒有。」

　　「我看得出來，出現罪惡感的表情時，我看得出來。」

　　「我沒有罪惡感，我為什麼要有罪惡感？我又沒有門禁，有嗎，媽？」

　　「妳看吧，罪惡感。」

　　「好啦，好啦，放下橡皮鞭吧。」蘿瑞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剛剛去德藍尼那裡拿我的鞋子。」

　　「蘿瑞，這我看得出來，妳手上正拿著鞋子。」

　　「對，對，嗯，這雙鞋很漂亮，所以我想拿回來。」她愛惜地撫摸，「他叫了中國菜外送，還有鍋貼。」

　　「喔。」帕可點點頭，走上樓梯，在蘿瑞身邊坐下。

　　「我本來不打算留下來，可是後來我還是留了，所以我們就坐在外面露臺上，談我親他、他親我的事。這件事我好像還沒跟妳提過。跟妳談這件事，比跟他談的感覺還要奇怪。」

　　「妳要習慣。」

　　「我在努力，不是嗎？總之，我們得談談兩人該怎麼做，他有個計劃大綱。」

　　「一定的。」帕可微笑，同時舀起優格。

　　「妳會這麼認為是因為你們是同一類人。我跟他說，如果妳和我是同性戀的話，我們早就結婚了。」

　　帕可再次點點頭，邊吃優格，「看得出來。」

　　「我們談過了，也都同意我們會繼續見對方、做一般人約會會做的事，但不包括上床。」

　　帕可舔著湯匙，揚起眉毛，「你們要約會但不上床？」

　　「三十天。理論上，到時候就會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想發生關係，還是只是……嗯，我知道這樣講很有道理，做法也很成熟，但我們很清楚，現在我們就想發生關係。」

　　「你們想花點時間確定發生關係時，還相互喜歡對方。」

　　「是，基本上是這樣。還有其他的，關於族群和我的腿，但反正結果是我們決定試試看再說。這樣妳可以接受嗎？」

　　帕可的手輕敲蘿瑞的頭，「我當然可以接受，如果我不能接受，妳應該叫我下地獄，管好自己的事。要不要來點優格？」

　　「不，謝了，剛剛吃了鍋貼。」蘿瑞把頭靠在帕可的肩膀上，「我很高興剛剛沒有成功溜進來。」

　　「我已經決定要寬宏大量，原諒妳本來打算溜進來的事，而不要覺得受侮辱。」

　　「妳是最棒的朋友。」

　　「一點也沒錯，我是。他是個好男人，我知道他可能會有點跋扈，因為我們是同類人。我知道他有缺點，但他是個好男人。」她的手蓋在蘿瑞的手上一會兒。「他配得上妳。我們兩個現在得說好，如果妳要抱怨他──或他對我抱怨妳的時候──我們處理的方式，就跟抱怨其他男人一樣。不需要因為他是我哥哥，妳就覺得綁手綁腳，我也不會因為他是我哥哥，就覺得不高興。」

　　「好。」

　　她們勾小指頭發誓。

　　「現在我要上樓去了，還得完成幾件事。」帕可站起身。「妳知道如果妳沒告訴艾瑪和小麥，她們會很受傷。」

　　「我會去跟她們說最新進度。」她站起來，和帕可一起走到三樓。

　　※※※

　　德藍尼決定完全坦白，他已經和傑克約好早上一起去健身。既然決定了要完全坦白，他要傑克拉卡特一起來。他先從心肺運動開始做，卡特顯得很不安，往跑步機走去。

　　「我盡量不在公共場所做這種玩意，免得有人受傷。」

　　「一開始先設定慢速，每幾分鐘往上調一點。」

　　「說得容易。」

　　「我好想念這裡，」傑克展現團結精神，站上德藍尼旁邊的健身器材，「有家庭健身房真方便，但還是會想念大家一起運動的熱鬧，還有穿著緊身運動服的女人。我是訂婚了，可是我還活著。」他看到德藍尼的眼神時說。

　　「我不太懂，外面明明就有人行道，為什麼還要走在電動皮帶上。」卡特單手抓住扶手──以防萬一──手勢隨便揮一揮，「而且人行道不會移動。」

　　「速度調快一點，卡特，蝸牛都超越你了。我的小麥豆最近怎麼樣？」

　　「她很好。」卡特皺著眉頭把速度調快一點，「今天早上有員工會議，攝影棚有預約拍照。我離開幾個小時應該比較好。」

　　「你很快就會有自己的教授室。」傑克告訴他。「之後我們會接著做艾瑪的地方，然後是蘿瑞那裡。」

　　「講到蘿瑞，我們在約會。」他聽到左邊傳來驚呼聲，他瞄了一眼，「你沒事吧，卡特？」

　　「剛剛漏踩一步。嗯，你的意思是，你們兩個人在和彼此約會？」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現在應該輪到我衝上去掐住你的脖子，質問你怎麼可以占我小妹的便宜？」

　　德藍尼調快跑步機的速度，眼神瞄向傑克，「和你不一樣的是，我沒有偷偷摸摸、躲躲藏藏。」

　　「我當時也沒有偷偷摸摸、躲躲藏藏，我只是短時間之內還沒想到怎麼解釋艾瑪的事。既然我已經要和四人組之一結婚，我有某種程度的特權和責任。如果你和蘿瑞上床──」

　　「我沒有和蘿瑞上床，我們在約會。」

　　「是，你們兩個只是手牽手、欣賞月亮、唱營隊歌曲。」

　　「除了唱歌之外，我們會這樣維持一段時間。你沒有意見？」他問卡特。

　　「我在忙著站穩腳步。」為了確保能站穩，卡特又單手抓住扶手。「我現在能想到的是，我覺得事情發展得很快。」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現在我不這麼覺得。感覺上好像已經醞釀了一陣子。」

　　「我竟然沒看出來。」傑克說，把跑步機調成和德藍尼一樣的速度。「這個醞釀的情況是怎麼改變的？」

　　「我們吵了一架，結果她告訴我，我不是她哥哥。我當然不是。所以我們現在在約會，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

　　「好。跑三英里。」

　　「來，快一點，卡特。」德藍尼說。

　　卡特說，「噢，天啊。」

　　※※※

　　星期天早晨，蘿瑞離開廚房，衝到樓上準備參加工作前的簡報。她發現其他三位合夥人都已經就位時，舉起手，「我沒有遲到。」那天早上她已經喝了兩杯咖啡，所以她只拿起一瓶水，「順帶一提，外面在下雨。」

　　「氣象預報說今天早上雨會停。」帕可說。「不過我們已經準備好，如果雨沒停，所有東西都移往室內。」

　　「花卉布置很簡單，」艾瑪接話，「如果雨在中午前停，一點以前一切可以布置好。不然就把所有東西移到交誼廳，在火爐那裡很快插一盆大型花丼，擺上蠟燭。不管哪種方式，我們都準備好了。兩點以前，會把兩間休息室布置完畢。」

　　「新郎預計十一點抵達。」

　　「我會進進出出拍結婚照。」小麥對帕可點個頭，「兩位新郎都有姊妹來，這樣很不錯，我可以拍些他們互動的照片。男生弄頭髮和化妝的時間比較少，他們各自有一位伴郎，所以正式結婚照應該可以在十二點或十二點十五分以前完成。」

　　「賓客十二點半會到，喝雞尾酒、聊聊天，」帕可唸出流程，「戶外儀式，一點列對排好，伴郎一起走紅毯，新郎會從兩旁走出來。儀式預計二十分鐘。結束後，小麥拍照，外燴人員送餐前點心。」

　　「一樣，這應該很快，十五分鐘應該夠了。」

　　「我想，一點四十五分，宣布兩位新郎結為夫妻，享用自助式早午餐、敬酒。兩點三十分，DJ播放第一支舞，三點半切蛋糕。」

　　「甜點桌的所有糕點都已經完成。十點以前蛋糕會做好，然後搬到宴會廳。由我們提供蛋糕刀和分蛋糕的湯匙。新人要求把蛋糕最上層另外裝在盒子裡，他們要帶回家。」

　　「好。跳舞從三點四十分持續到四點十五分。我們會把禮物搬走、宣布最後一支舞，四點半清場。有沒有問題？可能遇到的困難？」

　　「我這邊沒有。他們倆都很可愛，應該很上相。」

　　「他們挑了大朵的天竺葵胸花，搭配蛋糕，」艾瑪補充，「非常可愛。」

　　「他們親自寫了婚禮的流程，」帕可拍拍手上的檔案夾，「非常溫馨。我想，到時候會有很多感人的場面。蘿瑞，妳那邊呢？」

　　「我只需要艾瑪把蛋糕上的裝飾給我，我這邊就沒問題了。」

　　「已經做好了，放在冷藏室裡，我再拿給妳。」

　　「那麼大家就沒事了。」

　　「還沒完。」小麥手指正準備站起來的蘿瑞，「公事談完了，現在談私事。和德藍尼的最新發展是什麼？」

　　「沒有什麼最新發展，妳八小時前才見過我。」

　　「他沒打電話來？」艾瑪問，「留言給妳或什麼的？」

　　「他寄了封電子郵件，列出今天晚上可以去看的電影名單。」

　　「噢。」艾瑪努力不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洩氣，「真體貼。」

　　「很務實。」蘿瑞更正，「德藍尼就是這樣，我也是這樣。我並不期待什麼甜蜜的小紙條和情趣留言。」

　　「可是那樣很有趣啊，」艾瑪喃喃自語，「我和傑克會互寄很多情趣電子郵件，現在還是會。」

　　「妳要穿什麼？」小麥問。

　　「我不知道，要去看電影，穿適合看電影的衣服吧。」

　　「可是他會穿來參加婚禮的衣服，」艾瑪指出，「所以妳不能穿得太隨便。妳應該穿那件藍色上衣，圓領、從後面綁的那件，妳穿很好看。搭配那件我很希望我可以穿的白色卡布里褲，不過那件會讓我的腿看起來很短又粗。然後配上後空低跟涼鞋。」

　　「好，謝謝妳幫我配衣服。」

　　「很高興能幫上忙。」艾瑪聽出她話中的諷刺意味，但仍帶燦爛的微笑說。

　　「我們已經開盤下注，」小麥告訴她，「沒人認為妳的衣服可以穿在身上整整三十天。卡特最看好妳的意志力，他賭二十四天。」

　　「你們在賭我什麼時候會和德藍尼上床？」

　　「一點也沒錯，妳不符合下注資格。」蘿瑞正準備開口時，她說，「利益衝突。我賭十六天，不是因為妳的意志力，而是因為妳的固執──希望這可以影響妳，幫我提高我的結婚基金。」

　　「不公平，不公平。」艾瑪開心地叫。

　　「現在賭盤是多少？」

　　「每注一百美金。」

　　「共五百美金？真的？」

　　「六百美金，葛太太也算。」

　　「老天。」

　　「一開始是每注十美金，」艾瑪聳聳肩，挑了顆草莓小口小口地咬。「可是後來小麥和傑克一直互相較勁，我只好提高到一百美金，讓他們兩個不要繼續吵。帕可保管賭金。」

　　蘿瑞挑釁地揚起眉毛，「要是我們上床，可是不跟任何人講呢？」

　　「少來了。」小麥翻翻眼珠，「首先，妳絕對藏不住。第二，就算妳不講，我們也會知道。」

　　「我痛恨那種每次都被妳說中的感覺。沒人猜我們會撐滿三十天？」

　　「沒有。」

　　「好，這樣好了──既然這是我的性生活，我應該也有權利參與，不能算我不符資格。我也下一百美金，如果我們能撐到三十天，賭金就是我的。」

　　當場爆出反對聲，但帕可揮手要大家停下來，「其實這樣很公平。」

　　「妳知道她有多好勝，」小麥抱怨，「她會為了贏得賭注忍耐。」

　　「那也是她贏的。給我一百美金，我就把妳加進去。」

　　「沒問題。」蘿瑞開心地摩拳擦掌，「終於，性生活延滯期有了報償。我還有蛋糕糖霜要做。」她在門口快樂地蹦蹦跳跳，「待會兒見，輸家們。」

　　「到時候就知道誰是輸家。」帕可等蘿瑞手足舞蹈地出門後說。「好了，各位女士，開始工作吧。」

第八章

　　和德藍尼兩個人單獨出來約會，而不是和一群人在一起，很有趣，也很奇怪。蘿瑞發現，從很多方面來說，她都覺得很自在，這點可能還蠻好的。他們不需要聽彼此的過去，因為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她想，雖然了解的不是整個蛋糕，但已經了解各層的概況，因為這樣，品嚐內餡時更有趣。

　　她知道他曾編輯耶魯大學的《法律評論》，大學時打過棒球；法律和運動是他熱愛的兩件事。但她不知道他慎重考慮過擇其一作為終生職業。

　　「我不知道你認真考慮過打職棒。」這是第三次約會知道的事情，蘿瑞想。

　　「超級想。而且我認真到沒有把這件事對任何人說，幾乎沒有。」

　　他們在公園裡散步、吃冰淇淋，夏天的月光照射在池塘上閃閃發亮──她覺得這非常適合輕鬆的晚餐約會。

　　「決定的關鍵點是什麼？」她問他。

　　「我不夠好。」

　　「你怎麼知道？我看過你在學校打過幾次，在耶魯時也看過幾次──還有壘球比賽。」她微微皺眉，看他的側臉，兩人一起走著，「我也許不像某些人一樣，把棒球當作信仰，但我懂比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當然，而且我打得相當好，但相當好還是不夠好。如果我全力以赴的話，也許可以做得到。我和幾個洋基的球探談過。」

　　「騙人。」她打他的手臂。「真的？我從來都不知道。洋基隊的人有來物色你？為什麼我不知道？」

　　「我從沒跟任何人講過。我得做決定，不是當個真正的好律師，就是當個不錯的球員。」

　　她記得看過他打球，從……她發現，一直都是如此。她不需要太費心回想，就想起他小時候在少棒打球的畫面。

　　天啊，他那時真可愛。

　　「你很愛棒球。」

　　「現在還是愛。但也發現我熱愛它的程度，不足以讓我放棄一切並付出我的所有。所以我還不夠好。」

　　這點她了解，沒錯，她非常了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樣理性地做決定，放棄熱愛、渴望做的事。

　　「你後悔過嗎？」

　　「每年夏天都在後悔，大概後悔五分鐘。」他的手臂搭著她的肩，「可是妳知道，等我老了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時，我可以告訴曾孫，洋基隊來挖角我的那段日子。」

　　她無法在腦海裡想像這幅畫面，不過這個想法讓她露出微笑，「他們不會相信你的。」

　　「當然會。他們一定會很愛我，還有我口袋裡滿滿的糖果。妳呢？講件憾事來聽。」

　　「我的可能比你還要多。」

　　「為什麼？」

　　「因為你──和帕可──似乎總是知道你們需要和想要走哪個方向。我想想。」她邊想邊咬冰淇淋底下的捲筒餅乾，「有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去法國，留在那裡的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經營一家糕餅專門店──同時發生好幾段熱戀。」

　　「自然會這樣。」

　　「我會替皇室和明星設計烘焙蛋糕，把員工操得像狗一樣。快點，快點！笨蛋！該死（譯者注：此處是用法文講。）！」

　　他笑著看她做出高盧人誇張、肯定的手勢，還要一邊護著冰淇淋捲筒餅乾。

　　「我會是個惡魔，也是個天才，舉世聞名，搭私人飛機到有趣的地方替小公主們做生日蛋糕。」

　　「妳一定會討厭這種生活，用法文罵人的那部分除外。」

　　因為吃得很撐，她把剩下的餅乾丟進垃圾桶。「也許吧，不過有時候我會想到這些。但我還是會以我現在做的工作為主，我根本不需要選擇。」

　　「妳當然做了選擇。要自己做還是合夥，在家鄉還是去歐洲冒險，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決定。如果妳去了法國，一定會因為想念我們而憔悴。」

　　天啊，一點都沒錯。但她維持原本的態度，搖搖頭。「我會忙著談戀愛，沒空、也不屑做其他事。偶爾會想起你們，飛趟紐約，帶著我的歐洲腔讓你們羨慕。」

　　「妳有歐洲腔。」

　　「有嗎？」

　　「有時候妳工作時會用法文咕噥或罵人。」

　　她停下來，皺起眉頭，「我會嗎？」

　　「偶爾，帶著標準的法國腔，很好玩。」

　　「為什麼都沒人告訴我這個？」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交錯，離開池塘邊。「也許他們以為妳知道，因為妳是那個咕噥兼咒罵的人。」

　　「可能是。」

　　「如果妳去了法國，妳可能也會想，如果留在這裡的話會是什麼樣子。」

　　「是啊，我會。不過，有時候我也會想像自己在托斯卡尼小村莊裡，經營一間漂亮的烘焙店，那裡只有晚上下雨，有可愛的小朋友來店裡要糖吃。這樣還不賴。」

　　「結果我們兩個都在這裡，留在格林威治。」

　　「結果，這裡是個好地方。」

　　「現在？」他托起她的頭親吻她，「這裡近乎完美。」

　　「這一切似乎來得輕而易舉。」他們走回車上時，她說。

　　「為什麼妳覺得應該要很艱辛？」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自然的反應，懷疑太容易的事。」走到車子邊，她轉過身，背靠在車門上，抬起頭看他，「事情來得太容易時，我知道即將大難臨頭。就在這轉角，有架鋼琴剛剛從窗外推出來往下吊。」

　　「妳繞過去就好了。」

　　「要是沒抬頭往上看，結果──啪──繩子斷了，就正好被壓在史坦威鋼琴下。」

　　「大多時候，纜繩不會斷。」

　　「大多時候，」她同意，手指輕敲他的胸膛。「但只要發生一次，一切就毀了。所以最好抬頭注意一下，以防萬一。」

　　他抬起手把她的頭髮撥到她耳後。「然後妳可能在人行道被絆倒，摔斷脖子。」

　　「沒錯，到處都可能是災難。」

　　「要是我先找妳吵架，妳會感覺好過一點嗎？」他把手架在蘿瑞兩旁，放在車子上，身體靠近她，嘴脣刷過她的脣。「稍微揍妳幾下，讓妳覺得這一切不那麼容易。」

　　「那要看你揍人的情況而定。」她拉近他，吻得更深入，「再二十四天，」她喃喃自語，「也許這真的很不容易。」

　　「已經快過一個星期了。」他替她開車門，「加我，賭注提高到八百美金。」

　　他走到車子另一邊，坐上駕駛座。她想，他就是這樣，堅持自己要下一百美金賭金。「有些人聽到開盤下注賭我們什麼時候上床，說我們這群人太過親密。」

　　「那些人不是我們這群的人。說到族群，何不四號的時候大家聚一聚？」

　　「什麼四號──噢，七月四號國慶日。天啊，快到了。」

　　「我們可以到公園裡打球、吃熱狗、看煙火，妳們那天沒有婚禮活動。」

　　「七月四日不排活動，不管客戶怎麼拜託或拿多少錢賄賂，這是『誓約』的傳統，我們當天休假。」說到這裡，她嘆口氣，「休息一整天，遠離廚房，我舉雙手贊成。」

　　「很好，因為我已經跟帕可提過本族群要聚會的事。」

　　「要是我說不呢？」

　　他對蘿瑞咧嘴一笑，「那麼我們都會很想妳。」

　　她瞇起眼睛看他，嘴角抽動，「我想，我已經被分派任務了。」

　　「可能有人提過要適合愛國主題的蛋糕。我們還想說結束後去『龍門』聽音樂。」

　　「我不要負責開車，如果我得烤蛋糕，我就要喝酒。」

　　「很合理，那我們請卡特開車。」他當下決定，逗得她大笑，「艾瑪的貨車塞得下我們所有人。」

　　「這點我沒問題。」這一切她都可以接受，他的車轉進車道時她想。

　　她得繼續小心注意看會不會有鋼琴掉下來。

　　※※※

　　她決定以煙火為主題，這也表示她得做很多棉花糖。只是跟朋友去公園野餐，弄得這麼麻煩可能有點蠢，她邊想邊用攪拌器把加熱的糖線甩到木架上；但也很好玩。

　　可以用這些糖線做蛋糕上的噴水池，她已經準備好紅線、白線和藍線；在蛋糕周圍圍繞裝飾糖花，這樣就很完美。

　　她樂在其中，加了蜂蠟的糖線可以彎曲，她用來做煙火。

　　她往後退一步，檢查初次成型的蛋糕，看到門口有個男人時，她差點大叫。

　　「抱歉，抱歉，妳在工作，我不想出聲打擾妳。我是尼克．佩拉奇諾，上次在臨時決定要辦的派對上見過？」

　　「我記得。」他手上拿著夏天的花束，她心想：糟糕。「你好嗎？」

　　「很好。妳的合夥人說我可以過來，因為妳不在工作，不過……」

　　「這不是工作上要用的。」

　　「這應該拿來賣，」他往前站近一點，「真有趣。」

　　「對，沒錯。棉花糖就像玩具一樣。」

　　「妳滿手都是。我先把這個放在這裡。」他走過去把花放在旁邊。

　　「好漂亮。」她在和他調情？對，是有一點。「謝謝你。」

　　「我帶了奶奶的小麥杏仁派食譜來。」

　　「噢，太棒了。」

　　「她命令我親自送過來。」他從口袋拿出食譜卡片，放在花束旁。「還要我帶花給妳。」

　　「她真是太周到了。」

　　「她很喜歡妳。」

　　「我也很喜歡她。要不要喝咖啡？」

　　「不用了，謝謝。她的第三個命令，就是要我約妳去吃晚餐──反正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不過她喜歡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噢，你們倆都好貼心，不過我最近已經有約會對象了。嗯，約會是最近的事，算是。」

　　「我奶奶和我都感到很失望。」

　　她露出微笑，「我可以保有這份食譜嗎？」

　　「條件是，我可以告訴她，妳拒絕我的原因是妳已經心有所屬。」

　　「沒問題。」

　　「還有……」他拿出筆，把食譜卡片翻到背面，在後面寫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情況有變，妳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會第一個打給你。」她從架子上拿了一條糖線，遞過去，「嚐嚐看。」

　　「好吃，就當做安慰獎。」

　　他們相視而笑，德藍尼正好走進來，「嗨，抱歉，我不知道妳有客戶在。」

　　真尷尬，蘿瑞想。「呃，德藍尼．布朗，這位是尼克──」

　　「佩拉奇諾，」德藍尼說，「我想了一下才想起來。」

　　「德藍尼，是你。」尼克伸出手要跟他握手，「好久不見，你好嗎？」兩個男人打過招呼，蘿瑞想，看來一點也不尷尬。

　　「幾個禮拜前我才和泰瑞及麥克聊過。你現在加入了婚禮蛋糕市場？」

　　「我？沒有。有個表妹幾個月後要在這裡結婚。」

　　「尼克的奶奶從希臘來玩，」蘿瑞插話，以免他們忘記她也在這裡。「我們辦了場婚禮前的活動，讓她看看這裡的布置準備。」

　　「對，那天晚上我也在。」

　　「你應該參加的，那場活動很棒。」

　　「我有看到，你還讓蘿瑞下場跳舞。」德藍尼刻意瞄她一眼。「那晚活動很盛大。」

　　她回去繼續弄棉花糖。「那場活動中，我從他們的大家長那裡拿到一份食譜，」她的笑和手上的糖一樣甜美，「那個晚上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該走了，我會讓奶奶知道東西已經送到了。」

　　「告訴她我很感激，我會盡力讓她在婚禮上很有面子。」

　　「我會的，很高興再次見到妳，蘿瑞。再見，德藍尼。」

　　「我送你出去。你現在的『差點』是多少？」德藍尼問，兩人邊走出廚房。

　　蘿瑞看著他們皺眉，後來才發現原來德藍尼講的是高爾夫球。她搖搖頭，放進更多糖。又不是她故意要發生這種尷尬或緊張的時刻。嫉妒心很微妙，是一種自己的感覺，又惹人厭。不過有時來一點──就像在棉花糖裡加蜂膠──也無妨。

　　尼克約她出去，甚至留了電話號碼，只要她每次拿小麥杏仁派食譜出來看，就會看到他的電話號碼。現在想起來，他的做法非常聰明。

　　當然，德藍尼並不知道這點，但他可以猜得到，不是嗎？猜測總比他略帶不高興的語氣說「怎麼樣，高爾夫球賽如何？」來得好。

　　男人，她想──或者應該說像德藍尼這樣的男人──就是不懂男女關係中的微妙之處。

　　過沒多久，德藍尼回來了。「真棒。」他對蛋糕點點頭說，同時打開廚櫃，「要喝杯酒嗎？我想喝杯酒。」

　　她聳聳肩，他打開一瓶黑皮諾，倒了兩杯。

　　「我不知道你要過來。」她正在替蛋糕灑糖霜火花，暫時不喝酒。

　　「我要在這裡過夜，因為明天要一起從這裡出發。葛太太要和她朋友一起去，不過她會在這裡和我們碰頭，她帶了足夠餵飽全鎮的食物。」

　　「對，我知道。」

　　他喝了口酒，看著她，「有花啊？」

　　她聳聳肩，繼續工作。

　　德藍尼習慣性地打開罐子拿餅乾，「他不是妳喜歡的型。」

　　她停止動作，揚起眉毛，「是嗎？有魅力又體貼、在餐飲業工作又愛自己祖母的男人，不是我喜歡的型？謝謝你告訴我這點。」

　　德藍尼啃著餅乾，「他打高爾夫球。」

　　「天啊！幸好他不像一般人以為的那麼娘娘腔。」

　　「一個禮拜兩次，每個禮拜都要打。」

　　「別說了，你嚇到我了。」

　　他用餅乾指指她，接著又咬了一口。「他喜歡藝術電影，妳知道，就是附字幕、帶有深層意義的那種。」

　　蘿瑞停下來喝口酒，「你以前和他約會過？分手分得很不堪？」

　　「真幽默。我剛好認識和他約會過的人。」

　　「有誰是你不認識的？」

　　「我是他表親泰瑞莎的律師──也是她先生的律師。總之，尼克比較像是帕可會喜歡的型，不過他的行程表和她的一樣爆滿，這樣他們永遠也沒有機會聚在一起。」

　　「帕可尤其不喜歡藝術電影。」

　　「是，但她看得懂。」

　　「我就看不懂，因為我不是耶魯畢業的？」

　　「不是，因為那讓妳覺得很煩。」

　　的確，她覺得那很煩，但這麼講還是有點言過其實。「喜歡的類型不能只用電影和高爾夫球來分。他跳舞跳得很好。」她大喊，痛恨自己聲音裡辯解的語氣。「我喜歡跳舞。」

　　「好。」他走過來，手臂環繞她。

　　「別鬧了，我的蛋糕還沒做好。」

　　「看起來很棒。妳看起來更棒，妳也好香。」他在她脖子邊嗅。「是糖和香草。尼克和妳跳舞的時候，我沒認出他來。」他輕輕地帶著她轉圈，先右再左。「當時人很多，而且我在看妳。真的，我當時只看到妳。」

　　「這招挺不錯。」她喃喃自語。

　　「我說得是真的。」他低下頭去，嘴脣輕輕刷過他的脣。「嗨，蘿瑞。」

　　「嗨，德藍尼。」

　　「如果妳把那些花給帕可，我再買給妳。」

　　她想，加到糖裡的蜂蠟量正好，「好。」

　　※※※

　　行程表上完全沒有工作的假期很少發生，所以蘿瑞的生理時鐘讓她還是在六點鐘準時醒來。她正準備起床，才想起不需要這麼早起。她又回床上窩著，和小時候一早起床，意外看到因為外面下雪而不用上學的那種輕飄飄的感覺一樣。

　　她嘆口氣，再次閉上眼睛，想著德藍尼就在另一張床上，非常靠近。

　　她也可以起床、溜進他房間、溜到他床上。如此一來，所有賭注就結束了。

　　畢竟今天是獨立紀念日，她何不獨立採取行動？他也不太可能會抱怨或大叫救命。她可以把背心和短褲換掉，換件更性感的；她有所有需要的行頭。那件藍色泰迪熊就可以完成任務，或是那件帶有粉色花紋的絲質連身內衣，或是……

　　想著想著，她又沉沉睡去。

　　三小時後，她往家庭式廚房走去時邊想，錯失良機。這樣也許最好，不然其他人一定會幸災樂禍，因為她和德藍尼輸了這盤賭注。這樣最好，表示他們倆都是有意志力和理性的成年人。再幾個禮拜，真的，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廚房裡滿是早餐的氣味和聲音。他就在那裡，看起來很帥氣、一派輕鬆的模樣，邊喝咖啡，邊和葛太太說笑。她暗自希望自己有去實踐稍早之前的想法。

　　「她起床了，」小麥宣布，「剛好趕上。我們正要吃頓豐富的假期早餐，這都要感謝德藍尼的說服力，有比利時鬆餅。」

　　「好棒。」

　　「我們一整天除了吃和增胖之外，什麼都別做，然後繼續到公園去吃和增胖。包括妳在內。」小麥指帕可。

　　「並非所有的胖子都生來平等。我要整理一下辦公室，做這件事可以讓我放鬆。」

　　「妳整理辦公室整理得過頭了。」艾瑪說。

　　「我住在那裡，我把那裡當家。」

　　「你們一邊吵她，一邊擺碗筷，」葛太太命令，「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跟你們耗。」

　　「我們要在露臺上吃，今天是假期。」小麥拿起一疊餐盤，卡特想接過去，她搖搖頭。「不行，小可愛。你拿打不破的。」

　　「幸好妳想到。」

　　「我們今天有含羞草，就跟大人吃飯時一樣。」艾瑪把一籃麵包交給卡特。「這是預告下個月的假期，到時候每天都是放假天。」

　　「我來打理喝的。」傑克拿起香檳和一壺柳橙汁。

　　「應該派人來叫醒我的，我就能幫妳忙，葛太太。」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葛太太彈了一下抹刀。「叫其他人出去，再兩分鐘就好。」

　　「用這種方式開始一天真好。」蘿瑞和德藍尼一起端餐點出去時，她瞄了他一眼，「是你的主意？」

　　「這種天氣誰想待在屋子裡？」

　　蘿瑞想起小時候的夏天來這裡玩，常常在露臺上用餐的快樂時光。輕鬆、慵懶的早晨，有鮮花、美味餐點和令人愉快的同伴。

　　他們把桌子排在一起，讓大家都坐得下。鋪上美麗的桌巾，還有，沒錯，鮮花和美味餐點，水晶餐具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已經忘記像這樣沒有壓力、好好享受一天的感覺。

　　她接過傑克遞給她的酒杯，「謝謝。」她喝了一口，「你在這一行大有可為。」

　　他友善地輕拉她的頭髮，「有項工作技能備用總是好的。」

　　葛太太端著最後一道餐點走出來，德藍尼接過，「主位留給妳，鬆餅皇后。」

　　難怪她很喜歡他，蘿瑞想，看他走過去陪葛太太拿含羞草入座。她怎麼可能抗拒得了？她走過去親他的臉頰，「做得好。」

　　她發現，從今以後都會是這個樣子。噢，不是在露臺上吃比利時鬆餅和拿含羞草，而是這一群人，這個家庭、這些聲音、這些面孔，出現在假期和隨時的家庭聚餐上。

　　餐桌上此起彼落地交談、傳遞食物。艾瑪切了一小塊鬆餅，帕可邊拿水果，邊和卡特聊最近他們倆都看過的一本書；小麥舀了一大坨奶油，德藍尼和傑克在爭論棒球比賽的一次判決。

　　「妳在想什麼？」葛太太問她。

　　「沒什麼，這種轉變還蠻好的。」

　　葛太太靠過來、放低音量，「妳要給他們看妳剛完成的設計嗎？」

　　「要嗎？」

　　「先吃吧。」

　　小麥用湯匙敲敲杯子，「我要宣布一件事，早餐後，我們要去參觀新落成的卡特．馬奎爾圖書館。我和卡特昨天晚上拖了五十萬本書放到裡面，所以我們希望可以獲得如潮水般的好評。有多餘的，才稱讚建築。」她向傑克舉杯。

　　「不到二十五萬本。」卡特更正。「不過很棒，真的很棒，傑克。」

　　「沒有什麼比客戶滿意更讓我高興了，」傑克看了一眼艾瑪，「嗯，幾乎沒有。」

　　「不會再有敲敲打打、鋸東西跟油漆了。我可不是在抱怨，」小麥說，「不過，真的是謝天謝地完工了。」

　　「敲敲打打等行為，下禮拜從隔壁開始。」傑克警告她。

　　「要帶耳塞，」小麥對艾瑪說，「我極力推薦。」

　　「我可以忍受。為了新的冷藏室和工作空間，我可以忍受。」

　　「妳的地方也會同時開始動工，蘿瑞。」

　　「她一定會罵人，」小麥揮揮叉子，「我？我是聖人，但是她一定會罵人和抱怨。」

　　「也許。」蘿瑞聳聳肩，把鬆餅吃完。

　　「我們會把工作區域和廚房隔離開來，」傑克告訴她，「盡量遠離妳的地方。」

　　「她還是會罵人，那是她的天性。」

　　蘿瑞冷酷地瞪小麥一眼，站起來走到屋裡。

　　「怎麼？怎麼？我是開玩笑的，絕大部分是。」

　　「她沒有生氣。她要是生氣，她會折斷妳的頭。」帕可往屋子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會回來。」

　　「那倒是真的。你沒生氣，對不對？」小麥的叉子指向德藍尼，「如果她生氣，你一定會替她生氣，因為你們兩個在交往。」

　　「如果有這項規定的話，那一定是女生的規定。」

　　「不是女生的規定，這是情侶間的規定。」小麥看著艾瑪，尋求肯定。

　　「對，沒錯。你得知道怎麼做對你自己最好。」

　　「我沒生氣，所以如果她在生氣，她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這怎麼運作。」小麥說，「帕可，妳應該幫他把這些寫下來，這種規定就像是組成布料的線，而他的布料上有破洞。」

　　「這是女生和情侶間的規定，還是四人組的規定？」

　　「其實都一樣，」帕可告訴他，「我再寫份備忘錄給你。」她看過去，蘿瑞拿著圖畫本回來，「但最重要的是，現在這個時候無解。」

　　「什麼最重要的事？」蘿瑞問。

　　「生氣和侮辱的原則。」

　　「噢，我沒有生氣，也不覺得受到羞辱，我只是直接忽略她。」她繞過桌子，走向卡特。「這是為你畫的，不是為她，只為你一個人。」

　　「好。」他看一眼小麥，「這樣可以嗎？」

　　「看情況。」

　　「她完全沒有權利表示意見。只要你喜歡，這就是你的，新郎蛋糕。」蘿瑞轉了一下圖畫本，擋住小麥的視線，然後打開給卡特看。

　　她觀察他的臉，看到她希望看到的表情：閃過一絲純然的喜悅。「真棒，不可能比這個再完美了，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是什麼？」

　　雖然小麥開口問時，移動身體想看，蘿瑞迅速把圖畫本闔上。

　　小麥咒罵一聲，引來餐桌上一陣笑。接著她轉變策略，改成悲傷、惹人憐愛的表情。

　　「拜託？拜託、拜託？」

　　蘿瑞只打開圖畫本一點點，「我是看在卡特的份上才讓妳看，不是因為妳。」

　　「好。」

　　蘿瑞打開圖畫本，聽到小麥先發出屏息的聲音，接著才發出一聲顫抖的「噢」。

　　傑克歪過頭去看。「是一本書，不錯，很適合。」

　　「那不只是一本書，它是《皆大歡喜》，那是我們的書，對不對，卡特？」

　　「我們剛開始約會的時候，我正在教這本書。這蛋糕甚至翻到羅薩蘭講話的那一段，看下面這裡。」他的手指指著打開的那一頁下方。「沒多久他們便陷入愛河。」

　　「噢，哇！」艾瑪靠過去，看得更清楚些。「我喜歡那個蝴蝶結書籤，上面有他們的名字。」

　　「我想我會把小麥的名字拿掉，留卡特的就好。」蘿瑞邊思考邊說。「對，留著他的就好，『卡特．馬奎爾博士』。」

　　「妳不會把我從蛋糕上拿掉的，妳很愛我。」

　　蘿瑞發出不屑的聲音。

　　「妳最愛我了。」小麥重複，衝過去。「妳為了我的男人設計了這個完美蛋糕，妳最愛我了。」她一把抱住蘿瑞，開心地蹦蹦跳跳。

　　「也許我愛的是卡特。」

　　「妳當然愛他，誰不愛？謝謝妳、謝謝妳，」她在蘿瑞耳邊低語。「這是最棒的。」

　　「妳值得我這麼做。」蘿瑞也低聲對她說，她笑笑，也用力地擁抱小麥。

　　「我趁你們洗碗盤的時候仔細瞧瞧。」葛太太翹起手指。「食物已經準備好了，等你們裝好帶去公園吃。你們得去把野餐籃拿出來。」

　　「三點半到家庭廚房裝菜。」帕可宣布。「完成廚房任務後，我會分派詳細的工作。四點把東西裝上貨車，包括食物、摺疊椅、毯子、運動器材，還有全部的人。我已經幫各位安排好車上的座位。」她補充，聽到大家的呻吟聲，她微微傾身。「為了節省大家吵來吵去的時間，我開車。」這次她舉起單手，「我們之中，只有我沒有對象，這樣的我，應該受到大家同情、縱容，所以大家應該聽我的。」

　　「妳也可以有對象，」艾瑪抗議，「我可以在五秒鐘內幫妳找到對象。」

　　「很貼心，但是我不要，絕對不要。」帕可站起來，開始動手疊盤子，「我們趕快完成這件事，我還有些讓我放鬆、讓我開心的檔案要整理。」

　　「這樣真的很可憐。」小麥搖搖頭，拿起一個盤子。

　　「妳五秒鐘之內可以找到誰？」傑克問。艾瑪回頭對他一笑，把盤子端走。

　　「我馬上回來。」德藍尼告訴蘿瑞。「我得先去處理一些事。」

　　「如果你去超過五分鐘，我就把平底鍋插在你身上。」

　　德藍尼拿出手機，葛太太從蘿瑞的圖畫本中抬起頭，「你要做什麼？」

　　「幫我妹妹打點一下。」他走開去打電話。

　　※※※

　　這不能說像在趕一群貓，蘿瑞想，但也差不多了。這裡有人成功經營自己的事業，有人教育國家青年，有人在法庭上代表人民──但卻沒人能一次把東西帶齊。

　　最後一分鐘，才又想起有十幾樣重要的東西要帶，然後再去拿。把東西裝上車時，大家在吵怎麼把東西裝上去，然後吵帕可的座位安排。

　　蘿瑞從保溫箱裡拿出一瓶汽水、打開，在一團混亂中，走去坐在花園矮牆邊。

　　「妳為什麼不過去解決？」看到帕可在她旁邊坐下，她問。

　　「他們玩得正開心，」她伸出手拿蘿瑞的飲料，「而且這段裝東西上車的時間，我已經額外加了二十分鐘。」

　　「很正常。妳真的整個下午都在整理檔案？」

　　「有的人會玩字謎遊戲。」

　　「妳接到幾通電話？」

　　「五通。」

　　「真是與眾不同的假期。」

　　「我可以接受。妳的情況似乎也蠻順利的。」

　　蘿瑞順著帕可的視線看過去，德藍尼在重新安排野餐籃和兩張摺疊椅的位置。「我們還沒吵過架，這樣有點讓人神經緊張。」

　　「噢，妳一定會遇到的。」帕可拍拍蘿瑞的膝蓋，接著站起來。「好了，各位，巴士要離站了，每個人在自己被分配的座位上坐好。」

　　德藍尼關上後車箱的門，走過來牽蘿瑞的手，「妳坐在我旁邊，我妹妹安排好了。」

　　「有點擠，我可能得坐在你的大腿上。」

　　她上車，他咧嘴笑，「我們可以抱持這個希望。」

第九章

　　多虧帕可安排的時間表，他們抵達的時間夠早，可以找到一處好位置，蘿瑞把這裡當作他們的營地。打開摺疊椅，攤開毯子，拖出野餐籃和保溫箱。

　　德藍尼把棒球手套丟在蘿瑞的大腿上，「右外野。」

　　「我每次都在右外野，」她抱怨，「我要在一壘。」

　　儘管他們現在是情侶，他還是以同情的表情看她。「面對現實，蘿瑞，妳打球像女生一樣。大部分的球都會在內野，所以我需要讓帕可待在一壘。」

　　「帕可也是女生。」

　　「但她打球時不像女生。傑克那隊有艾瑪和小麥；卡特當裁判，防止有人受傷，而且他很公正。其他的位置我們得自己找，要找多少人，也不是很清楚，除非等到……我的高手來了。」

　　蘿瑞看過去，「你叫麥肯．柯瓦納來？」

　　德藍尼的眼睛一亮，眼神充滿衝勁，「他的球技很強，而且，這樣一來就平等了。」

　　「上場陣容？」

　　「不是，妳知道，跟帕可。」

　　「帕可？」她先是驚訝，接著轉為驚喜，然後她臉上出現一絲同情的表情，「你幫帕可找對象？天啊，德藍尼，她一定會殺了你。」

　　「為什麼？」他心不在焉地把球在空手和戴手套的那隻手之間丟來丟去，「我又不是叫她嫁給他，我們只是一起出來玩。」

　　「你死定了。」

　　「為什麼？」他再問一次，「難道她有什麼問題……嗨，麥肯。」

　　「嗨。」他接住德藍尼投過來的球，然後又扔回去。「妳好嗎？」他對蘿瑞說。

　　「到時候就知道了。」

　　「球賽、免費的食物。」麥肯身穿破舊牛仔褲、白色T恤，戴黑色太陽眼鏡，用他帶來的球棒擊出一球練習球。「很划得來。我媽和你家的葛太太還有其他人一起。」他把球棒靠在肩上，「今天的上場陣容如何？」

　　「打擊順序，我把你排在第三。」

　　「可以。」

　　「蘿瑞在右外野，打第一棒。她的接球技術很差，不過她的打擊率不錯。」

　　「我的接球技術才不差。」她用手套打德藍尼。「再這樣下去，你贏那場賭注絕對沒問題。」

　　她走開，麥肯隨意揮棒測試，「什麼賭注？」

　　蘿瑞直接走向小麥。「我要和妳換，我想在傑克的隊。」

　　「妳想怎樣就怎樣。我沒問題，但妳最好跟傑克說一聲。」

　　她走向傑克，他正坐在地上寫上場陣容。「我和小麥交換，我到你的隊。」

　　「紅髮換金髮，好，我看看……妳在右外野，第一棒。」該死，他和德藍尼有心電感應嗎？蘿瑞瞇起眼睛。「為什麼是右外野？」

　　他看了蘿瑞一眼，她也看得出他在重新思考答案。「因為妳的手臂很強壯。」

　　她指著他。「好答案。」

　　「妳怎麼會……？喂，喂，那是麥肯嗎？德藍尼找了麥肯來？」傑克露出牙齒，「難怪他想打棒球賽。」

　　「我們來讓他輸得屁滾尿流。」

　　傑克站起身和蘿瑞擊掌。「丟銅板我贏了，我們是地主隊先守，上場吧。」

　　她在右外野的表現還可以，並不是因為沒人把球往她這個方向打，而是因為她做了萬全準備。

　　三人出局後，她把手套換成球棒，站上打擊區面對站在投手丘上的德藍尼。

　　德藍尼對她眨眼，她對他咆哮回去。她用力一揮，因為計算球速錯誤，揮棒落空。他想用偏低且偏外的球路釣她，但她不為所動。她揮棒打第三球，打的距離正好夠她跑上一壘。她站上一壘後，馬上脫下頭盔丟在一旁。

　　「德藍尼叫麥肯來，是幫妳平衡人數。」

　　「什麼？」本來半蹲在一壘旁邊的帕可立刻站起來。「真的？類似同情性的約會對象？」

　　「沒錯，還有麥肯球技很好。我想妳應該會想知道。」

　　「一點也沒錯。」帕可往投手丘上狠狠地看了一眼，德藍尼正準備投球。「他一定會付出代價。」

　　到第四局，德藍尼和他們的比數是五比三。蘿瑞必須承認，他對麥肯的描述一點也沒錯，他球技高超，第一棒就擊出強勁有力的二壘安打。接著一人三振出局，輪到德藍尼站上打擊區，他的隊友和聚集在旁邊觀看的觀眾發出加油聲和叫喊聲。蘿瑞看著德藍尼就定位，傑克對十二歲的捕手做出的建議搖搖頭。

　　第一球他選擇快速球。或者說，她認為是快速球，因為在她看來，球速很快。德藍尼的球棒打中球時，球速看起來更快，球往空中飛去，朝她的方向過來。

　　「慘了，噢，可惡。」

　　她聽到有人在大叫──也許是她在叫──她快速往後跑，好追上球的速度，但她心跳得好快，耳朵嗡嗡響，她無法分辨。

　　她把手套舉高，然後祈禱。

　　球直接落入手套時，她比誰都還要驚訝。她高舉球和手套，接受大家的歡呼聲；看到麥肯已經返回觸壘，正對三壘虎視眈眈。她把球朝艾瑪揮動的雙手丟過去，她這麼用力、扎扎實實地一丟，艾瑪的手套裡接到球時，麥肯已經滑入壘。

　　不到五秒鐘，她想，立刻從喜悅變成憤恨。

　　棒球爛透了。

　　「接得好，蘿瑞。」

　　「不要同情我，傑克。」她嘀咕。這局結束，留下麥肯在三壘的殘壘。

　　「誰在同情？德藍尼那一球打得很用力，要是妳沒接到，我們會落後更多分。現在我們拖住他們了。」他像好兄弟似地捶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球接得很順。」她滿意地點點頭，也許棒球不那麼無聊。

　　他們以四比七落敗時，棒球又變得很不好玩，不過至少她很高興知道自己的接球技術沒那麼差勁。

　　「妳剛剛表現得很好。」德藍尼丟瓶罐裝飲料給她，「兩支一壘安打和一分打點；還有，妳搶走了我兩分全壘打的機會。」

　　「你不應該說我的接球技術很差。」

　　「通常是。」他輕輕彈一下她的帽緣，和傑克剛剛捶她的肩膀時一樣，一副對待自己好兄弟的態度。蘿瑞把帽子往旁邊一丟，一把抓住德藍尼的衣服。

　　「我想你忘記了一件事。」

　　她把他往下拉，狠狠地親他，引起坐在毯子和椅子上的人一陣掌聲，她感到很開心。

　　「不，我記得。」德藍尼隨意地把手繞在她的腰間，「不過謝謝妳的提醒。」

　　「喔，喔，這還真是意外的驚喜。」葛太太的其中一個朋友，希拉蕊．貝考克說，同時對德藍尼和蘿瑞綻放笑容，「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莫琳，妳什麼都沒告訴我！」

　　「我沒告訴妳的，妳會自己發現。」

　　「但這件事很重要。我老以為你們情同兄妹，結果你看，原來你們倆這麼浪漫。」

　　「蘿瑞接了顆高飛球。」德藍尼轉身，手臂圍繞在蘿瑞的肩上；他的手輕輕揉搓她的二頭肌，彷彿要把她身上輕微的不舒服感揉去。「她可以得到獎品。」

　　希拉蕊笑，「下次記得叫我！不過說真的，這件事多久了？看看你們。」她再次綻放笑容，眼眶有點濕，「妳們四個和德藍尼，和其他小孩在公園裡跑來跑去，彷彿是五分鐘前的事，現在你們全都長大成人，也都各自有了對象！噢，莫琳，妳應該說服她們同時辦三場婚禮。這樣不是很特別嗎？」

　　「希拉蕊，剛剛只不過是男生親女生，不表示他們已經要一起去挑餐具組。可以請妳幫我把那個保溫箱裡的馬鈴薯沙拉拿出來嗎？」

　　「沒問題。小凱，這一定就是妳兒子麥肯了，也長大了！你和帕可在一起，這樣真不錯，是吧？」

　　麥肯邊回答邊看著帕可的表情，「她很擅長接低飛球、高飛球，不過我還沒親過她。還沒有。」

　　「其實麥肯不是──」

　　帕可往德藍尼的方向射出一道犀利的眼神，阻止他解釋。帕可刻意站上前，她很清楚知道他們就站在德藍尼的視線範圍內，她的身體往麥肯身上貼去，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嘴巴貼上他的嘴，進行深長、緩慢、大方的吻。

　　她往後退，抿了抿雙脣，「這樣應該可以了。」

　　麥肯的雙手貼在她臀上，「我們應該連比兩場。」

　　她對麥肯露出淺淺的微笑，對德藍尼冷酷地瞄了一眼，接著走過去幫忙把野餐籃裡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怎麼回事？」德藍尼在她旁邊蹲下來問，「剛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噢，那個？只是讓大家出來玩比較開心，而且平衡一下人數。你本來的想法不就是這樣，大哥哥？」

　　「天啊，帕可，我只是……他是我朋友，我就想何不乾脆邀他一起來？況且，妳說妳是唯一一個沒有約會對象的。」

　　「你問都沒問我，就擅自幫我安排，還真是貼心。」他正準備開口，她用手指戳他，「你最好不要管我的私事，否則我會和他上床，讓你活在地獄裡。」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妳不會。」

　　「不要測試我，德藍尼。」她又戳他。「不要考驗我。」

　　「該去散步了。」蘿瑞蹲下來拉德藍尼的手臂，「好了，說真的，該去散散步了。有些事情，你口齒再伶俐也解釋不清。」她對他咕噥，一邊把他拉走。

　　「她是怎麼回事？」

　　「她當然是在生你的氣，我早跟你說過她會很生氣。」

　　他繞過很多人在丟飛盤的路線，停下腳步，「如果妳不告訴她，她就不會生氣。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是我朋友，而且她生氣之前，是我在生你的氣。就算我沒生你的氣，我還是會告訴她，那只是次要因素。德藍尼，你不能不先告訴她，就自作主張幫她安排對象，所以我一定要告訴她。」

　　「又是另一條規定。也許她真該給我一份該死的備忘錄。」

　　她不耐煩地搖晃牽著她的手。「你早該知道這點。」

　　「我早該知道？她是那個在大家面前抓住他、親他的人。」

　　「對，她應該把他拉到草叢裡私下做，但你也知道帕可，她根本不怕。」

　　「妳覺得這很有趣？」他停下來盯著她，「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他採取主動，她是真的很氣我，現在我還得去跟麥肯談一談，這一點都不有趣。」

　　「不，不，你不需要找麥肯談。別管這件事，愛管閒事先生，他們都是成年人了。」

　　「妳有妳的規定，我有我的。」

　　「有時候我真的想……」她轉過身走開，又轉回來，「你以前為了我，跟多少傢伙『談』或『警告』？」

　　他把手插進口袋，「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也許你該跟你自己談一談。」

　　「相信我，我試過，但好像一點幫助都沒有。現在我已經知道妳這個人的感覺是怎樣。」

　　「我的感覺？」

　　「對，妳了解什麼是味道，也了解有些味道令人無法抗拒，那就是妳。」

　　她輕嘆一口氣，用手圈住他的臉，「你也不是真的那麼壞，我們繞點路，這樣待會兒胃口會更好。」

　　※※※

　　不到十五分鐘，蘿瑞便肯定地認為他們倆之間共同認識的人太多。本來很簡單的公園散步，變成常常遇到認識的人和他們打招呼。除此之外，這些人第一次看到他們倆像情侶般走在一起，因此還添加些許好奇心。她感覺到揣測的言語在她耳邊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

　　「貝考克太太至少還直接問出口。」

　　往回走的路上，德藍尼看了一眼，「問什麼？」

　　「他們是怎麼回事？他們在約會嗎？他們上床了嗎？德藍尼．布朗和蘿瑞．麥克班在一起幹嘛？什麼時候的事？他們兩個怎麼回事？我覺得我好像應該寫一份使命宣言。」

　　「人們很喜歡探問其他人的事，尤其隱含性和醜聞的。」

　　「我可以感覺到人們在我背後挑眉。」她抖抖肩膀，彷彿想擺脫他們。「你一點都不覺得困擾？」

　　「為什麼要困擾？我們乾脆讓他們有話題可以挑眉。」

　　他牽著她轉個圈，手臂圈住她，對她來個熱烈的吻。「好了，所有問題都回答完了。我們回去吃馬鈴薯沙拉吧。」

　　她想，對他來說比較容易，因為他本來就比較容易和人相處。況且，他是康乃迪克州布朗家族的德藍尼．布朗，在格林威治小有名氣。她不常從這個角度看他，而且她認為德藍尼只有在這麼做有用時，才把自己當作大人物看。但除此之外，其他人都這麼看他。

　　他有名氣、地位、財富。他們第一次以情侶之姿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現，讓她想起他不只是兒時玩伴和戀人而已。

　　性和醜聞，她想。嗯，這兩項都曾發生在她家，不是嗎？有的人可能還記得，會拿出來細數過往；然後同一批人會在喝雞尾酒、鄉村俱樂部打網球時猜想，她是不是為了德藍尼的名氣、地位和財富。

　　這件事沒有困擾她太久，她也不會讓這件事困擾她，她想，除非這件事對他或帕可造成負面影響。

　　「在想什麼？」小麥過來，用手肘推推她，「國定假日不准思考太久。」

　　「沒那麼久。」不過既然她已經在想……「妳有沒有想過我和妳怎麼會在這裡？」

　　小麥舔著手指上的冰淇淋，「從禪的角度？」

　　「不是，那種思考太深遠了。只有妳和我是家庭破碎、兒時艱困的公立學校小孩。」

　　「我比較艱困。」

　　「是，妳第一名。」

　　「對呀。」小麥盯著手上的檸檬汁塑膠杯看了一會兒，「說到艱困，琳達昨天回來了。」

　　「妳什麼都沒講。」

　　小麥聳聳肩，「這件事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了。而且，她和她的新任丈夫住在紐約，目前她還在生我的氣，所以保持這種距離還不錯。」

　　「希望能繼續這樣。」

　　「不重要，因為我真的贏得大獎。」她往卡特的方向看，他正在和幾個學生聊天，他們在人群中認出他。

　　「他很棒。」蘿瑞同意。「我們有遇過這麼可愛的老師嗎？」

　　「教美國歷史的茲曼先生，他蠻可愛的。」

　　「噢，對，那位茲曼先生很可愛，可惜是同性戀。」

　　小麥的綠眼珠睜得老大，放下手中的杯子，「他是同性戀？」

　　「肯定是。他出櫃的時候，妳一定是在忙著打很多份工。」

　　「我在忙著打工時，錯過了很多。嗯，管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他在我青少年時期的許多夢想裡是男主角。敬茲曼。」

　　「敬茲曼。」蘿瑞重複，手上的汽水罐輕碰一下小麥的杯子。

　　「總之，」小麥繼續說，「就妳和我。」

　　「艾瑪有非常團結的家人，他們就像軍隊一樣非常團結，堅不可摧，她是天之驕女。帕可，格林威治的布朗家族。再來是妳，有個瘋瘋癲癲的媽媽、不負責任的爸爸，向來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今天會好或不好。還有我，爸爸和國稅局以及情婦之間的問題。真糟糕，我們幾乎破產，彼此互不往來，還差點保不住房子，我媽對解散員工比對情婦的事還要生氣。那段時間真的很難受。」

　　小麥用手肘輕推蘿瑞的手臂，「這些我們都熬過來了。」

　　「沒錯，而且我們都還在這兒活得好好的。現在回頭看，以前我沒想過我會熬過來；當時覺得很尷尬、困惑又生氣，還想等一滿十八歲，我就要離開。」

　　「妳做了，就某個程度來說，妳的確這麼做了。到紐約唸書、自己住；天啊，那段時光真好玩──對我來說真的是這樣。有朋友在紐約，住在公寓裡，年輕、單身，住在紐約、也不至於沒錢。我們有些美好時光，沒在拼命打工時，真是趣味無窮。」

　　蘿瑞縮起腳，臉頰靠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小麥，「我們總是在工作，我和妳。我不是說艾瑪和帕可只是坐在那裡，但……」

　　「她們有靠山，」小麥點點頭說，「我們沒有。不過我們有她們，所以我們也算有靠山。」

　　「對，妳說得對，我們也有。」

　　「我想這是我不太去想這件事的原因。我們撐過來了，這最重要。而且妳看，妳已經得到非常好的獎品。」

　　蘿瑞抬起頭看德藍尼，「我還沒領呢。」

　　「我知道我的賭金在裡面，但我得說，麥克班，妳為什麼還不領？」

　　「妳知道，我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

　　稍後，第一場煙火秀在空中展開，德藍尼坐在她後面，把她往後拉，好讓蘿瑞可以靠在他身上。畫面多采多姿、聲光效果絕美，他的手輕鬆地抱著她。

　　不論她怎麼走到今天的，蘿瑞想，這正是她想要的。

　　※※※

　　回程把東西裝上車時，又和出發時一樣吵鬧不休，不過一完成任務，帕可帶領大家到一家當地酒吧。在酒吧門口，她把車鑰匙交給卡特。「第一輪，德藍尼請客，」她宣布。

　　「我請？」

　　「對，你請，指定駕駛的錢在這裡不管用，」麥肯走進來站在他們後面，帕可瞄了一眼，「我們最好找幾張桌子坐。」

　　他們合併兩張桌子，坐下來。點了第一輪酒之後，女生一起到化妝室。

　　「你想她們集體在裡面做什麼？」麥肯問。

　　「討論我們，」傑克說，「和策劃戰略。」

　　「既然有機會單獨講話，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今天帕可對你的舉動，只是因為她在生我的氣。」

　　麥肯對德藍尼輕鬆笑笑，「這樣，也許你可以再惹她生氣。」

　　「哈，是這樣的，我沒告訴她我會找你來，結果她誤會我的意思了。」

　　麥肯一派悠閒地伸直雙腿、靠在椅背上，雙手往後圈住椅背，「是嗎？什麼誤會？」

　　「她以為我刻意安排你們兩個認識。」

　　「你妹妹很難找到約會對象嗎？」

　　「不是，當然不是。」

　　樂隊開始演奏時，飲料正好送上來──女生們也隨後回座。「跳舞！快來，傑克。」艾瑪抓住他的手，用力拉他。

　　「啤酒來了。」

　　「先跳舞，再喝啤酒。」

　　「聽起來這安排還不錯。」德藍尼站起來，伸手牽蘿瑞，「我們倆很久沒跳了。」

　　「讓我看看你有什麼絕技。」

　　「好，卡特。」

　　「我的舞技很差。」他提醒小麥。

　　「到時候你在婚禮上也得跳，所以現在正是練習的好機會。」

　　「那好吧。」

　　麥肯等了一會兒，接著站起來，對帕可伸出手。

　　「沒關係，你不需要──」

　　「妳會跳舞吧？」

　　「我當然會跳，但是──」

　　「妳不是怕和我跳吧？」

　　「荒謬。」她顯然被惹惱，站了起來，「這可不是約會。還有我為先前的行為道歉，但我當時──」

　　「在生德藍尼的氣，我知道。我們就喝酒、跳舞，沒什麼大不了的。」

　　音樂很動感、節奏快，他出乎意料地拉她轉圈，然後拉近她；接著開始搖擺。

　　他的節奏感很好，她花了點時間才能跟上他的腳步和節奏。她必須承認，這一次他又讓她大感意外

　　「看來有人上過課，」她說。

　　「不是，只是有人發現，跳舞是吸引女人最有用的方式。」他一推，讓她轉出去，然後轉進來，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還有工作，武打鏡頭也是一種舞蹈設計。我做過很多武打鏡頭的替身工作。」

　　「工作和女人。」

　　「對，生活有這兩樣會更美好。」

　　在他們旁邊的蘿瑞用手指擋在德藍尼的面前，「別看了，你在瞪他們。」

　　「我只是……看一下。」

　　「看我。」她的手指比成V字型，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指著他。

　　他的手放在她的臀部兩旁，把她拉近，「妳太遠了。」

　　「好。」她的手圈住他的脖子，臀部靠近他。「這樣怎麼樣？」

　　「好多了。」他吻住她的嘴，「好太多了，雖然這讓我快受不了了。」

　　「你可以忍耐，」她的牙齒輕輕刷過他的下脣，「或是占有我。」

　　「這樣我絕對受不了。來，我們去坐下來。」

　　她回想上次和這三個朋友一起去夜店時，只有她們四個，到市中心一個很時髦的地方。當時她們都沒有對象，那天晚上出來只是純粹跳舞。她想，幾個月內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現在他們八個人擠在一起，在音樂聲中對彼此叫喊。德藍尼三不五時會摸摸她的頭髮或背，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無心的碰觸對她造成什麼衝擊。

　　她的身體很想蜷縮起來，發出撒嬌、愉悅的聲音──或是把他拉去貨車上，這樣他們倆就可以獨處。她這麼渴望，真有點可悲；他沒做什麼，對她的影響力卻這麼大。

　　如果他知道，她有多麼瘋狂地愛上他的話……他會很友善，她想，但那會摧毀她。

　　就像他一開始說的，這樣最好，他們輕鬆地一步一步慢慢來最好。也許她的部分感覺會漸漸沉澱，也許他們對彼此的感覺會一半一半，這樣她就不會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他往她這裡看一眼，露出微笑，她的心一震。

　　幾個月內可以改變這麼多，她想，但如果把她的暗戀算進去，還是有些東西可以持久不變。

　　午夜過後，大家擠回貨車上，卡特開車。她傾聽週遭寂靜的聲音、今天的結束。月亮仍高掛，星星滿空，漫漫長夜還在眼前。

　　「我明晚要和客戶吃飯，」德藍尼告訴她，「然後是撲克之夜。妳要不要想想下次我們出去時，妳想做什麼或想去哪裡？」

　　「好。」

　　「在這段時間裡，妳也可以想我。」

　　「也許會。」

　　卡特把車轉進他家時，德藍尼用手指抬起她的臉龐，吻了一下，「記得想我。」他轉過身下車，輕推帕可的肩膀，「妳沒有在生氣了吧？」

　　她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我沒有在生氣，因為我們贏了球，他的舞又跳得很好。不過你要是再這麼做，最好皮繃緊一點。」

　　「妳玩得很開心。」他在她臉頰上親一下。「謝謝你們的便車，改天見。兄弟們，撲克之夜見。」

　　他往後退一步、揮揮手，接著往門口走去。

　　蘿瑞自我掙扎了四分之一英里。

　　「停車！停車！靠邊停。」

　　「噢，親愛的，妳不舒服嗎？」艾瑪在座位上坐直，轉過身。

　　「不是，不是，只是……這真的很蠢，這一切實在很蠢。」她打開車門，「去他的賭注，我要去德藍尼家，你們回去吧。」

　　她對歡呼聲和拍門聲置之不理。

　　「等一下，」卡特伸出頭，「我載妳回去，只要──」

　　「不用，謝了。去吧。」

　　轉過身，她開始用跑的。

第十章

　　德藍尼把鑰匙扔進放在五斗櫃上的小碗裡，手機插上充電器，考慮睡前去游個泳。做點運動，他想，好除去性沮喪的感覺，幫助他入眠。他脫掉上衣、鞋子，走到廚房拿罐瓶裝水。

　　這麼做是對的，這段等待期。蘿瑞在他的生命裡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也非常複雜──所以他們倆之間的轉變不能急。

　　她不只是個有趣、有魅力的女人，她是蘿瑞，堅強又幽默、聰明且抗壓性高的蘿瑞．麥克班。她身上具備了多項他欣賞女人的特質──在他看來，這些性感特質，蘿瑞集聚一身。

　　這些年來，他想，他總認為她碰不得。現在她──他──他們，他決定用這個詞，已經解除一切限制，而他比預期中還想要她。

　　這也是需要這段等待期的另一個原因。

　　衝動是好事；他是個靠直覺行事的人，但攸關到像蘿瑞這種對他來說這麼重要的人，而且牽扯的層面很複雜時，就不能這樣。他提醒自己，要慢慢來、保持理性。這樣做有效，不是嗎？在短時間內，他們了解到彼此這些年來未曾發掘到的面向。

　　這次假期就和以前無數的假期一樣，他們一起度過──但是以全新的角度和完全不同的方式。他們就是需要再多一點這類的相處，然後再進展下一步。

　　這點他沒問題，可以接受。

　　他忍不住想，這個月到底何時才結束？

　　去游泳，他命令自己，前門旋即傳來敲門聲和持續不斷的門鈴聲，他只好趕緊穿過屋子跑回來。

　　一瞥見蘿瑞氣喘吁吁、睜大眼睛、臉頰漲紅的樣子，慌亂穿過他的五臟內腑。

　　「發生意外了？是帕可？」他抓住蘿瑞，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受傷，同時思緒不斷飛奔，「打一一九，我去──」

　　「不是，沒有意外，沒事，大家都沒事。」她招手要他回來，深呼吸一口氣。「是這樣的，你不能把今天算進去，因為其實已經是明天了，所以你不能算。也不能算第一天，因為這是第一天。」

　　「什麼？妳沒事吧？其他人呢？發生什麼事？」

　　「沒發生什麼事，是我自己回來的。」她舉起一隻手，彷彿想讓他冷靜下來，另一隻手梳過頭髮。「這其實都和數學有關，真的，今天已經是明天，因為現在過午夜了。所以，就是這樣。還有，不能把週末算進去，誰會算週末？沒人。大家都說一週五天工作天。」

　　德藍尼原本的驚慌轉為困惑，「什麼？」

　　「所有的事，你要專心聽，」她用手指戳他，「要跟上。」

　　「嗯，我會，只要我知道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就可以跟得上。」

　　「聽好，好嗎？」她開始脫下她在球賽之後換上的涼鞋，但她又停止動作，「是這樣的。去除第一天、今天和週末，那就是十天；以一般的定義來說，那其實算是兩個禮拜。」她邊說邊做手勢，先是一隻手，再換另一隻手。「再加上，我本來就不認為你說的三十天可行，你的意思應該是指一個月。那是四個禮拜，二十八天──七乘四，這是很基本的算術。如果扣掉剛剛算的兩個禮拜，我們的進度其實是落後的。」

　　「什麼落──噢。」稍微理解後讓他鬆一口氣，感到又驚喜又感激。「嗯哼，我不太確定我完全聽懂妳的意思。妳可以再講一次嗎？」

　　「不行，我已經想通了，相信我。因為我們的進度落後，所以我才回來。」

　　「不能這樣，對不對？」

　　「那是數學。現在我們面臨的是多重選擇題：一，你送我回家；二，我叫計程車；三，我留下來。」

　　「讓我想一想。想好了。」他再次抓住她，用吻封住她的嘴。

　　「正確答案。」她激動地把腿盤繞在他的腰間。「肯定是正確答案。你可以晚點再謝謝我想通了這一點。」她的脣熱情、急切地貼上他。「但現在，我快要發瘋了，你最好也和我一樣。」

　　「我剛剛正在想妳，在渴望妳。」他開始往樓梯上走，「我只能用想的。幸好有這條五天工作天的規定。」

　　「這是一般公司行號的標準。」她的心跳聲再次在耳裡嗡嗡作響，她很費力地說，「我們太小題大作了，關於性的部分。我的腦子一團亂的時候，沒辦法清楚思考，除了想和你在一起，其他事情都不能想。我一直在想情況會是如何，但我不想去想這件事，我只希望能實踐它。我講太多了，你看？我瘋了。」

　　「順其自然。」

　　他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她的腿緊緊纏繞在他的腰間，手在他背後上下滑動。他們倆的脣再度接觸時，她仍因極度渴望感到一股刺痛。她全身發燙，貫穿全身──如此急速、如此緊密，令她無法呼吸。這段等待，等了太久，她想，這段想像、渴望的時間太長。

　　她抓住他的臀，他的牙齒沿著她的喉嚨輕輕刮過，喚醒她的神經末端，讓她不由自主地拱起身子。她想解開他牛仔褲的釦子，但他握住她的手腕，大拇指壓在她如擊鼓般的脈搏上。「太快了。」

　　「已經等了一輩子。」

　　「再多等一下又何妨？」他放輕鬆，倚著月光，開始替她解開上衣釦子。「我已經花費很多時間，要自己盡量不用某種角度來看妳。現在我只想好好看妳、碰觸妳、感受妳。」他解開她的襯衫，手指沿著她的肌膚往下撫摸。

　　碰觸她，就好像終於解開謎團一樣，第一次看到其中的美和複雜。她的臉的各種角度、她身體的曲線，現在任由他探索。

　　她伸出手牽他，他把她拉起，好把她的襯衫脫下來放在一旁，品嘗她強壯雙肩的滑嫩肌膚。他解開她的內衣勾釦，肩帶滑下肩膀前，他聽到蘿瑞發出低聲的嘆息。她抬起頭欲親吻他，身體往前貼近，滑嫩肌膚緊貼著他。

　　他讓她慢慢躺下，舌頭緩緩、深入交纏，他看著她那雙大膽無畏的藍眼睛，手指在她胸部上逗弄。她微微顫抖，她的反應引發他體內熱情和波濤洶湧的需求。

　　「讓我來。」他低語，嘴覆蓋住她的胸。

　　愉悅穿透她的肌膚，流竄全身，她把自己交給他的雙手、他的脣。他極度渴求，一吋一吋地攻城掠地、逗弄她的脆弱、她的渴望，彷彿他已經知道她的每一個祕密。

　　「我早就想要這樣，想要你。」她喃喃自語。

　　「現在我們有了，擁有彼此。」

　　他脫下她的牛仔褲，脣滑過她的腹部、大腿。時間靜止，出現永恆。

　　只有現在，她想，就在此刻。

　　她的一切似乎全都為他而開啟，她全身上下都很溫暖、開放。雖然他的慾望已經快要脫韁而出，他命令自己，要慢慢來；他用雙手帶領她攀越巔峰。

　　他看見愉悅使她的眼睛變成藍水晶，他的脣湊上去覆蓋住她，品嘗她的呻吟。

　　他們的視線再度相接時，他褪去身上的衣物，進入她的身體，持久不懈，他們倆發出一陣喜悅的顫抖。

　　她喊出他的名字，單一、清脆的聲音，拱起身體迎向他。

　　不再疑惑，只有他們的身體合一的喜悅。終於，她想，一切終於都釋放出來。

　　她躺在他身下，虛弱但非常快樂，她的脣微微揚起，抵在他的肩上，因為他和她的心貼在一起，跳得很快。

　　這次讓他帶領，她想，最後他一定會和她一樣筋疲力盡、心滿意足。她的手沿著他的背往下輕點，越過他完美的臀線，純粹只因為她可以這麼做。

　　「這是我想到的。」

　　他虛弱地笑笑，「很好。」他翻個身，拉近她，讓她靠近身邊。「嗯，這真棒。」

　　「如果用我的計算公式，其實我們不算輸。」

　　「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放棄賭金，這樣還是我們贏。」

　　她想，不會比現在更快樂了。如果再更快樂，就會連粉紅色愛心和唱歌的藍鳥都出現圍繞在她身邊。「你說得對。」她滿足地嘆口氣，「我明天還得早起。」

　　「好。」但他的手臂還是環繞在她身上，他還不打算讓她走。

　　她的臉朝上，再親一下，「等待是值得的？」

　　「絕對值得。」

　　她閉上眼睛，在他手臂中沉沉睡去。

　　蘿瑞真希望自己有小手電筒，還有一枝牙刷。隔天凌晨，在黑暗中摸索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想。她至少找到了內衣和一隻鞋，手指摸索到內褲的鬆緊帶時，她滿意地哼一聲。

　　只要再找到上衣、另一隻鞋和褲子，她就可以走了，她想。她的皮包在樓下，她把它丟在那裡。她又找到薄荷糖和計程車錢。

　　她得喝杯咖啡才行，就算只是咖啡的香味，都會讓她奮不顧身地衝過去聞。

　　她的膝蓋跪著，手繼續在地上摸索，找到另一隻鞋時，她在心裡發出「啊哈」的歡呼聲。「妳在床下做什麼？」

　　「抱歉。」她盤坐在地上，「我在找其他的衣服，我跟你說了我得早起。」

　　「早起是多早？天啊，現在還不到五點。」

　　「歡迎來到烘焙師的世界。如果能讓我開燈三十秒，我就能找到其他東西，然後離開，你就可以繼續回去睡。」

　　「妳沒有車。」

　　「我會在樓下叫計程車，我什麼都有，除了……」

　　燈一亮，她立刻瞇起眼睛，單手遮住眼睛擋光，「你至少先警告我一下。」

　　「妳看起來真……好玩。」

　　「我想也是。」她想像得到，光著身子，頭髮看起來一副有幾隻貓剛剛在上面打架，蹲坐在地上，手拿內衣和鞋子。

　　為什麼他不能再睡得熟一點？

　　「兩秒鐘。」她看到自己的襯衫，猶豫著不知道哪種姿勢比較優雅。該爬過去拿，還是站起來走過去拿。最後她決定，爬行看起來永遠不可能有多優雅。

　　沒穿衣服沒關係，他看過她沒穿衣服的樣子。但他沒看過她早上沒穿衣服、衣衫不整的樣子。

　　該死，她真希望他不要一直那樣對她笑。

　　「回去睡。」

　　她站起來，走過去撿起襯衫。他抓住她、把她拉上床，鞋子掉落一地。

　　「德藍尼，我得走了。」

　　「應該不會太久。」他翻身壓到她身上，清楚傳達出她的一頭亂髮並沒有讓他失去「性」致。

　　他抬起她的臀，進入她的身體時，她當下決定，一早還有比喝咖啡更棒的事。

　　「幾分鐘應該還可以。」

　　德藍尼笑，臉在她的肩膀上磨蹭。

　　她讓這股感覺在體內緩慢、柔軟、甜蜜地發酵，脈膊加快、發出輕微的嘆息。她的身體和內心因為他的存在，變得溫暖、放鬆。

　　他動作溫柔地起起伏伏，她真希望可以蜷曲在他身邊，再來一回。

　　「早安。」他低語。

　　「嗯。本來我打算說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但結果不是這樣。」

　　「沒關係。我們最好把衣服找出來，我好送妳回家。」

　　「我搭計程車就可以。」

　　「不行，不可以。」

　　「別傻了。我只要叫部計程車就可以做到的事，不需要你起床、換衣服、載我回去，然後你再回來。」

　　「但是妳一整晚都待在這裡，在我床上。」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加拉赫特爵士。我自己來的，所以我可以──」

　　「妳知道，妳現在這樣跟我吵真的很奇怪，」他雙手抱胸，低頭看她。「要是妳再繼續這樣十分鐘，我可以再找到一個妳不用去搭計程車的原因。」

　　「你恢復時間蠻短的。」

　　「要看誰說得對？」

　　「讓我起來。既然你想大獻殷勤，乾脆去幫我找枝牙刷？」

　　「沒問題。我還可以泡些咖啡裝在旅行杯裡。」

　　「有咖啡，隨你愛載我去哪裡都行。」

　　※※※

　　不到十五分鐘，手上拿了杯大杯咖啡，蘿瑞往外站，「外面在下雨，傾盆大雨。」她更正，她怎麼沒發現？「德藍尼，你不要──」

　　「別再跟我爭了。」他抓起她的手，拉著她往車子衝。她全身濕淋淋地上車，德藍尼坐上駕駛座時，她對他搖頭。

　　「這不是爭。」

　　「好，說是討論好了？」

　　「這樣好多了。」她點頭，「我只是想避免成為習慣，讓你覺得有義務載我回家之類的。既然我衝動行事，我就得自己處理後果，譬如交通的問題。」

　　「我很喜歡妳這次衝動，但不管怎樣，我和女人在一起，我就該送她回家。當作是布朗黃金守則好了。」

　　她手指邊輕敲膝蓋邊想，「所以，如果你哪天一時衝動，我也有義務送你回家。」

　　「不用，而且我不認為這是性別歧視，我把這當作一種基本原則。」他一邊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一邊在下雨的早晨開車，「男女平權、同工同酬、平等機會、選擇等等，這些我都贊成；但我和女人在一起時，我護送她回家。我和女人在一起時，不管有無其他選擇，我不贊成她三更半夜在外面開車，或凌晨五點半一個人在外面。」

　　「因為你有男性生殖器。」

　　「對，我有，而且我要留著它。」

　　「男性生殖器可以預防意外、拋錨和爆胎？」

　　「妳知道妳向來讓人覺得很有趣，可是偶爾讓人覺得很挫折的是什麼嗎？妳會把本來很簡單的事情變得很複雜。」

　　這是真的，可是這不能改變現在討論的重點。「要是我的車在呢？」

　　「妳沒有車。」

　　「如果我有呢？」

　　「等妳有的時候就知道了。」他開進車道。

　　「你在迴避問題。」

　　「沒錯。那麼我讓妳一步如何？我不陪妳走到門口。」

　　她歪著頭，「可是你會坐在這裡看我走進去？」

　　「對，我會。」他靠過去，捧著她的下巴親她一下。「快去烤蛋糕。」

　　她準備下車，接著又轉身，給他一個更持久、更令人心滿意足的吻。「再見。」

　　她往門口跑去，轉身揮手，身上的水溼答答地滴，一邊開門進屋。

　　蘿瑞一個人在寂靜中靠在門後，縱容自己沉浸其中。她和德藍尼上床了，她睡在他的床上、在他身邊醒來。這輩子以來的夢想，一個晚上之中全都實現了，所以她可以私底下陶醉，像瘋子一樣偷笑、擁抱自己，感受全然的喜悅與單純傻氣的美好。

　　她以前所想像過的一切都沒有這般美好，現在她安安靜靜地沉浸在當時的片刻，回憶每一個畫面，細細品味。

　　接下來會怎麼發展，誰都猜不到，但現在，此時此刻，她擁有她夢寐以求的。

　　她輕飄飄地上樓、回房間。今天還有漫長的一天等著她，她想，不過老天爺，她真希望拋開這一切，撲倒在床，把高跟鞋踢得半天高，在床上開心打滾。

　　這是不可能的，不過她至少可以洗個很久很久的熱水澡。她脫掉濕衣服、掛在毛巾架上，從皮包裡找出髮夾，整理好凌亂的頭髮，臉上仍帶著笑容地走到蓮蓬頭下。

　　她沐浴在水蒸氣和香氣中時，看到玻璃門外有人影，她很訝異她的尖叫聲沒把玻璃震裂。

　　「天啊，蘿瑞，是我。」小麥把門打開一點縫隙，「我敲了門，也叫了，可是妳忙著唱歌，沒聽到我的聲音。」

　　「很多人都會邊淋浴邊唱歌。妳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這幾個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邊淋浴邊唱〈跟上節奏〉。」

　　「我剛才不是在唱那一首。」她是嗎？現在這首歌的旋律會在她腦海裡一整天盤旋不去。「妳讓熱氣都跑出去了，走開。」

　　「妳怎麼去那麼久？」艾瑪進來問。

　　「帕可呢？」

　　「在健身房。」艾瑪回答小麥的問題。「但我已經告訴她現在的情況。」

　　「天啊，妳們這些笨蛋都沒注意到我在洗澡嗎？」

　　「很香。」小麥發表意見，「妳已經洗乾淨了，快出來。我們待會兒要吃鬆餅，慶祝有情色早餐故事可以聽。」

　　「我沒有時間做鬆餅。」

　　「葛太太會做。」

　　「我們才剛吃過鬆餅。」

　　「噢，對。西式蛋餅好了，我們要聽情色西式蛋餅早餐故事。十分鐘，」艾瑪命令，「男人不准出席吃早餐。」

　　「我不想──」

　　但小麥已經關上淋浴間的門。蘿瑞撥開還在滴水的頭髮，她可以逃到自己的廚房去，可是她們還是會進來煩她。算了，她走出淋浴間，拿了條浴巾。

　　二十分鐘後，她走進廚房，發現小麥和艾瑪已經在那裡擺餐桌，葛太太在爐子前忙。

　　「妳們聽我說，我今天真的很忙，所以──」

　　「早餐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餐。」小麥篤定地說。

　　「聽聽看這是夾心派餅公主說的話。我真的得開始工作了。」

　　「妳不能不講。」艾瑪搖搖手指，「我們都講過自己的，而且葛太太已經在準備『情色故事西式蛋餅』。對不對，葛太太？」

　　「是。妳最好還是坐下來，」她告訴蘿瑞，「否則她們會一直煩妳，讓妳耳根難以清靜。而且有人告訴我妳三十分鐘前才到家，我也想聽聽是怎麼回事。」

　　蘿瑞大口喝果汁，邊看在場每個人的臉，「妳們身上有裝雷達嗎？」

　　「對。」帕可走進來說，「既然在我沖澡前把我叫下來，這故事最好很吸引人。」她穿著短褲和寬鬆的T恤走過來倒咖啡。「我想德藍尼應該沒有把門鎖上，趕妳走。」

　　「這樣很奇怪，」蘿瑞接過帕可的咖啡，「妳知道這樣真的很怪。」

　　「再怎麼怪，傳統就是傳統。」帕可愉快地再倒一杯，「說，怎麼樣？」

　　蘿瑞坐下來、聳聳肩，「這場賭注我輸了。」

　　「耶！」艾瑪飛奔到她身邊，「我也輸了，不過有些事比金錢還重要。」

　　「誰贏了，帕可？」小麥想知道。

　　帕可坐下來，看著手上的咖啡皺眉，「麥肯．柯瓦納。」

　　「柯瓦納？」既然吐司已經擺在眼前，蘿瑞從架子上拿了一片。「他怎麼會加入？」

　　「有人跟他講的，球賽時他來找我，我本來說不行，下注時間已經過了，可是他咄咄逼人又堅持。而且他還說願意加碼兩百美金當作延遲費，結果他挑七月五日。」

　　「妳是說他猜中確切日期？」小麥問，「他真走運。」

　　「是，他蠻幸運的。我本來想說反正他不可能贏，因為我們是所有人一起出去，團體行動。沒想到蘿瑞會跳車，奮勇向前。」

　　「很浪漫，」艾瑪微笑，「一股衝動，乾柴烈火。妳到那裡之後發生什麼事？」

　　「他開門。」

　　「快講。」小麥堅持，手指著蘿瑞。

　　「妳不能因為他是我哥哥就覺得不自在，我們當朋友的日子和德藍尼當我哥哥的日子幾乎一樣長。所以這個論點無效。」

　　「快吃。」葛太太端出西式蛋餅，命令大家。

　　蘿瑞順從地吃一口，「我算數學給他聽。」

　　「什麼數學？」艾瑪問。

　　「哪幾天不能算在那三十天裡面。這很複雜，這是公式，是我想出來的。他聽懂我的邏輯之後，也同意這樣計算有道理，但也覺得我們應該放棄賭金，所以我們就照做了。」

　　「週末，對不對？」小麥盛了一點蛋，「我想過這點，週末不能算在內。」

　　「沒錯。還有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不能算。這有點複雜，不過基本原則就是這樣。但為了公平起見，既然一開始我們沒有先設定好條件，我們決定選擇放棄。然後我們……」

　　不管奇怪不奇怪，眼前的四個女人是她的好姊妹。「感覺很美好。我本來還擔心我會緊張、我們之間會變得尷尬。但結果我不緊張，我們之間也不尷尬。他不急不徐，也不讓我太急躁，所以進行得很緩慢、很甜蜜。他……」

　　她的話止住，帕可嘆口氣，「如果妳以為因為妳說我哥哥是個溫柔體貼的好情人，我會感到不自在的話，妳錯了。那不只是一種技巧，妳知道，那也是他尊重和喜歡對方的表現。」

　　「他讓我覺得除了我們兩個之外，世界上其他東西全部不重要。就是這樣。之後，我和他睡在一起，感覺非常有安全感、非常自然。這對我來說向來是最困難的部分，我要對一個人有足夠的信任才睡得著。」

　　艾瑪的手在桌子底下揉揉蘿瑞的大腿，「這個情色早餐故事真的很棒。」

　　「今天早上我們發生了一點事。」

　　「調情戲碼嗎？」

　　「也算是，單細胞小姐。」她對小麥說。「我得在黑暗中找衣服，這樣我才能叫計程車回家，今天一整天我都有事要忙。後來他醒來，雖然我剛睡醒頭髮很亂，我們還是發生了妳說的調情鏡頭。」

　　「我不喜歡那樣，」艾瑪咕噥，「應該要有能馬上把亂髮整理好的產品。」

　　「後來他堅持載我回家。」

　　「當然。」

　　蘿瑞對帕可翻翻白眼，「你們倆根本就是同一套行為準則。我明明就可以自己回家，為什麼他得起床、換衣服，然後開車載我？」

　　「因為妳在他家，這是第一點。第二，妳在他床上，有教養的男人就應該這樣，而且不威脅到妳的獨立自主。」

　　「布朗家黃金守則。」

　　帕可微笑，「這麼說也可以。」

　　「他就送我回家了。我想這些應該夠妳們撐一天，因為我得開始工作了。」

　　「誰不是這樣？今天早上會有成千上萬的百合花送來給我處理，還有工人從今天開始動工。」

　　「這裡也是？」蘿瑞問。

　　「傑克說這裡也一樣。」艾瑪瞄一眼手錶，「隨時會到。」

　　「從現在開始，妳的生活會很有趣，」小麥告訴她，「而且很吵。」

　　「會很值得。我一直告訴自己，這一切會很值得。謝謝妳的早餐，葛太太。」

　　「故事很棒，早餐算妳付清了。」

　　「如果我那裡太亂，我可以把一些工作移過來這裡處理嗎？」

　　「可以。艾瑪和麥坎席，是妳們號召大家來聽故事，妳們負責洗碗。我要在敲敲打打開始之前，去花園走一走。」

　　帕可和蘿瑞一起走出門，「快樂最重要。如果妳再覺得怪，要記住，我喜歡看到妳和德藍尼快快樂樂的。」

　　「我會努力。如果妳發現我又快搞砸了，記得告訴我，好不好？」

　　「一定會。」帕可的電話響起，「開工的鈴聲響了，晚點見。早安，莎拉，我的新娘今天好嗎？」

第十一章

　　鮮紅、奶油黃、亮粉紅和白色百合花朵朵綻放，充滿夏日色彩，空氣中飄散著花香。因為沒預約好七月五日當天修指甲，就認為大難臨頭的新娘，正容光煥發地擺姿勢讓小麥拍照；帕可則在處理伴郎不知道忘在哪裡的背心和領帶。

　　蘿瑞做過檢查，確定沒有緊急事項需要她處理或協助後，她帶著蛋糕的中央布置品──用六角型碗當模型做的糖花瓶，裡面裝滿迷你百合花。

　　艾瑪紮的百合花根本比不上她的，蘿瑞想──她花了這麼多力氣和時間準備。她用包著硬式緞帶的擀麵棍雕刻裝飾糖花，仔細雕刻每一片葉子。等花莖插好鐵絲、沾上稀釋過的蛋白糖霜後，效果一定非常優雅迷人。

　　宴會廳裡，她沒注意到架設時發出的噪音，仔細看著蛋糕。每一層蛋糕上裝飾著更多固體成型的葉子──顏色鮮豔，一圈一圈彷彿繞著蛋糕跳舞，讓人眼睛一亮。還有更多葉子遍布在蛋糕底座上，她覺得這樣很漂亮，而且生意盎然。

　　她從盒子裡拿出蛋糕上的裝飾品時，有人撞到椅子發出聲響，她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德藍尼注意到這點。噪音、大喊大叫、動作彷彿都不存在。他看著她把那盆迷你百合花放在蛋糕最上層中央，往後站一步，檢查位置，接著她從箱子裡拿出工具畫線──不對，是擠花器，他更正自己。這些他都知道。她擠出兩條完美線條，就像碗的底座，她的手和外科手術醫師的手一樣，穩穩地繞著邊擠。

　　她又繞桌子一圈，點點頭。

　　「看起來很棒。」

　　「噢。」她往後站一步，「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也不知道你會來。」

　　「這是我想到能和妳來場週六傍晚約會的唯一方式。」

　　「不錯。」

　　他的大拇指滑過她的臉頰。

　　「我的臉上有糖霜嗎？」

　　「沒有，只是想摸摸妳的臉。上面有幾朵花？」

　　「大概五十朵。」

　　他看了看花飾。「看起來，妳的花瓣和艾瑪的花葉，每片都一樣。」

　　「我們是這麼希望。嗯，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我也許可以──」

　　「紅色警戒！」艾瑪的叫喊聲從她耳機裡傳出。

　　「糟糕，在哪裡？」

　　「交誼廳，需要大家都過來。」

　　「我馬上去。紅色警戒！」她衝到樓梯口時告訴德藍尼，「是我不好，我還說一切很順利。我就知道不應該說的。」

　　「發生什麼事？」

　　「還不知道。」她到二樓時，帕可也剛好從另一邊過來。

　　「新娘的繼母和母親在爭吵，小麥和卡特在分散新娘的注意力，不讓她發現。」

　　蘿瑞的手迅速拿下髮夾，塞到套裝外套口袋裡，「我以為她們的關係已經緩和下來了。」

　　「看來停戰期已經結束。德藍尼，你在這裡太好了，我們也許會需要你。」

　　接近交誼廳時，裡面傳出咆哮聲，然後是有東西打碎、有人尖叫的聲音。

　　「也許妳們需要叫警察。」德藍尼說出想法。

　　他們衝進去，看到艾瑪頭髮凌亂，正努力把兩個齜牙咧嘴、穿著優雅的女士分開。新娘繼母的頭髮和臉上沾了從新娘母親手上的杯子灑出來的香檳。

　　「臭女人！妳完蛋了！」

　　在推擠中，不斷揮舞的手臂讓艾瑪重心不穩，跌坐在地，同時這兩位媽媽撲向彼此。

　　來啊！艾瑪眼裡充滿怒氣地爬起來，帕可和蘿瑞同時往前站。蘿瑞抓住離她最近的那個女人，拖到一旁，那女人不斷發出像散彈般的咒罵聲。

　　「夠了！不要鬧了！」蘿瑞閃過一拳，接著用上臂擋住揮過來的手肘，那股撞擊的力道，讓她的肩膀一麻。「我說不要鬧了！天啊，這是妳們女兒的婚禮。」

　　「是我女兒的婚禮。」帕可和艾瑪努力制止的那位太太大叫，「我的女兒，我的！不是這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狐狸精的。」

　　「狐狸精？狐狸精？妳這個瘋女人，我要破壞的是妳這張拉過皮的臉。」

　　艾瑪制住新娘母親的方法就是坐在她身上，蘿瑞則抓住她的對手。

　　德藍尼冒險站到兩個女人中間，蘿瑞看到後援部隊抵達：傑克，還有，奇怪的是，麥肯．柯瓦納也趕上這場混亂。

　　帕可跪在地板上，沉著、平穩地對新娘母親說話，她的怒氣已經變成不斷地流淚。蘿瑞的嘴湊近繼母的耳邊，「這樣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如果妳關心莎拉，妳會算了，妳會忍耐。妳聽到了嗎？如果妳們想打架，改天、換個地方再打。」

　　「我什麼都沒做，她把香檳灑在我臉上。妳看我的頭髮、我的妝，還有禮服。」

　　「我們會處理。」她看一眼帕可，帕可點點頭，「德藍尼，請你拿兩杯香檳到我房間，然後你可以帶──對不起，我忘了妳的名字。」

　　「我叫做比比。」繼母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說。「毀了，一切都毀了。」

　　「不會的，我們會負責處理好。德藍尼，請你把比比的禮服拿去給葛太太，她會處理好。跟我來，比比，我們會打點一切。」

　　帕可把比比帶開時，一面對新娘母親重複剛剛說的話，「艾瑪會帶妳去重新梳洗，我過幾分鐘就來。」

　　「別告訴莎拉，」新娘母親啜泣，「我不想讓她難過。」

　　「當然不會，和艾瑪一起去吧，不要讓她難過，」這位母親離開之後，帕可咕噥。

　　「到目前為止，還真精采。」麥肯說。

　　帕可穿上套裝外套，拍拍裙子，「你來這裡做什麼？」

　　「只是順路過來拿我贏的賭金。」

　　「現在我沒時間處理這個。」她轉過身對其中一位工作人員說話，表示她和麥肯的對話已經結束。「確保所有的杯子都清洗過，灑出來的香檳也要擦乾淨。如果有什麼破掉或損毀，告訴艾瑪的工作人員，讓他們處理。傑克，可以請你去找『女父』嗎？我需要他馬上到我辦公室談一談。」

　　「沒問題。對不起，我這麼晚才進來，我收到警報時，人在外面。」

　　「我在洛杉磯兼差當過保鑣，」麥肯告訴她，「如果妳需要把誰扔出去的話，可以找我。」

　　「很風趣，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女父』，傑克，謝了。小麥。」她快步走開，同時對著耳機說。

　　「她的動作很迅速。」麥肯看著帕可快步穿過交誼廳，然後走出門。

　　「你還沒見識到真正厲害的，」傑克說，「我們去找『女父』。」

　　「傑克？到底什麼是『女父』？」

　　※※※

　　蘿瑞在房間裡檢查那件她請比比脫下來的杏色絲質禮服，她可以聽到淋浴聲和啜泣聲從浴室門另一邊傳來。

　　有幾處髒汙、一條縫線裂開──她想，本來還可能更嚴重。葛太太會把它補好。根據碰上這種情況時的緊急應變計畫，她知道帕可馬上會派美髮師和化妝師過來。

　　她的任務就是讓比比保持冷靜，幫她恢復理智、聽她訴苦、罵人或抱怨。還有讓比比保證──必要時得滴血發誓──接下來的活動她都會規規矩矩的。這是蘿瑞的任務，她沒有選擇，只能接受。

　　整理好自己凌亂的頭髮，她走過去應門。

　　「要我拿來的兩杯香檳。」德藍尼把杯子放在桌上，瞄一眼浴室門。「怎麼樣？」

　　「嗯，她已經從啜泣轉為抽噎。禮服在這裡，還不會太糟。帕可應該已經先提醒葛太太，讓她預先做好準備。」

　　「好。」他伸手調整她的左耳耳環，「還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

　　「你可以去小麥那裡，確定新娘不知道這件事。帕可會想出婚禮延遲的理由。」蘿瑞邊思考，邊揉緊繃的脖子，「我們晚了二十分鐘，所以我想婚禮會延遲十或十五分鐘，沒問題。她關掉蓮蓬頭了，」蘿瑞注意到，「你該走了。」

　　「我走了。還有，剛剛擋得真好。」他補充，舉起手臂示範。

　　她笑著推他出去，把門關上。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向浴室敲門。「妳在裡面還好嗎？」

　　比比打開門，身上穿著蘿瑞最高級的浴袍，金棕色鬃髮濕濕地垂在肩上。她發紅浮腫的眼睛閃閃發亮，眼淚呼之欲出。

　　「妳看我，我看起來糟透了。」

　　「這個應該有幫助。」

　　「是槍嗎？」

　　「香檳。坐下來，深呼吸。我們把妳的禮服送去修補了，待會兒也會有人來幫妳整理頭髮和補妝。」

　　「噢，謝天謝地。」比比喝了一大口香檳，「謝天謝地，謝謝妳。我感覺糟糕透了，很不舒服、又蠢。十二年，我已經和山姆結婚十二年了，難道這段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當然有。」安撫她，蘿瑞想，要記住「誓約」的指導方針，安撫、拍拍背、再安撫。「我沒有破壞任何人的家庭，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們已經分居了。嗯，好吧，不盡然，算是非正式分居，但基本上就是分居。她恨我，因為我比較年輕。她是一開始陪他同甘共苦的糟糠妻，我是嬌妻；替每個人貼標籤的人是她。十二年了，我是說，嗯，什麼都不值。」

　　「這種關係向來不容易處理。」

　　「我試過。」比比紅腫的雙眼尋求諒解，「我真的試過。我們訂婚前，他們就離婚了，差不多是。而且我愛莎拉，真的，布萊德也很棒，他們兩個很配，我希望他們快樂。」

　　「這才是最重要的。」

　　「對。」她嘆口氣，慢慢地喝口香檳，「我簽了婚前協議書，而且還是我要求的，這和金錢無關，雖然她總說我是為了錢。我們墜入愛河，那是阻擋不了的，對不對？妳無法控制會愛上誰、何時或愛上一個人的方式，它就這樣發生了。她很生氣，就是這樣，因為她的第二段婚姻觸礁，而我們還在一起。很抱歉惹了這麼多麻煩，莎拉不需要知道發生這些事，她知道嗎？」

　　「不知道，至少今天不知道。」

　　「當時他們根本沒睡在一起。我認識山姆時，他們已經分房睡，各過各的生活，這就和分居一樣，不是嗎？」

　　蘿瑞想到自己的父母，「我想是吧。」

　　「也許是因為我，山姆才終於開口提出離婚，但他們在一起不快樂並不是因為我。採取行動總比繼續不快樂地在一起好，妳不覺得嗎？」

　　「對，我覺得是。」蘿瑞想，十二年，是，這的確有意義。「比比，妳的婚姻很幸福，而且和繼女的感情也很好，妳可以堅持走妳認為正確的路。」

　　「她對我大吼大叫，潑香檳在我臉上，還撕破我的禮服。」

　　「我知道，我知道。」安撫、安撫，蘿瑞又想。「現在，妳可以退一步，讓今天的一切都隨風而逝，把注意力放在莎拉身上，讓今天成為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

　　「對，對，妳說得對。」比比像個孩子揉眼睛，「真的很抱歉發生這些事。」

　　「妳不用擔心。」聽到敲門聲，蘿瑞站起來，「而且再過十五分鐘，妳會有最完美的裝扮。」

　　「我──我都還沒問妳的名字。」

　　「我叫蘿瑞。」

　　「蘿瑞，」比比的脣顫抖地露出緊張不安的笑容，「謝謝妳聽我訴苦。」

　　「沒問題。來，現在讓我們來幫妳打扮。」她開門迎接美髮師。

　　※※※

　　幸福洋溢的新娘，對剛剛幕後發生的一切渾然未覺，站在她父親身邊，等待伴娘、伴郎走向布滿花朵的花架。有的新娘當天神采奕奕，蘿瑞想，莎拉也是，微風徐徐吹動頭紗。

　　小麥變換角度，蘿瑞想，莎拉轉過頭對她父親綻放微笑時，小麥應該捕捉到了新娘的快樂和期待。

　　「噢，天啊！開始了。」

　　樂曲轉換成新娘出場音樂。山姆往帕可的方向瞄一眼，微微點個頭，可能表示感謝，可能表示認知──或兩者皆是。接著，他陪著他容光煥發的女兒，走向在前方等待的新郎。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德藍尼在蘿瑞旁邊喃喃自語。

　　「一定沒問題。也許她們的戰爭在典禮開始前爆發還比較好，讓她們發洩一下。」

　　「不會再有問題了。」帕可的聲調像正月雪一樣冰冷，「至少不會發生在她們身上。」

　　「妳對新娘父親說了什麼？」德藍尼問。

　　帕可的微笑足以凍結火焰，「我應該說，我有信心新娘母親和繼母接下來絕對會像文明人，『誓約』會收到額外的化妝美髮費用、禮服修補費，還有一切損害賠償。」她拍拍德藍尼的胸，「而且，我們不需要你提供服務去收錢。」

　　「我得去把布置準備好，」蘿瑞看看錶，「看起來沒脫離時間表太久。」

　　「需要幫忙嗎？」德藍尼問她。

　　「不用，你走……去喝啤酒，或做什麼都可以。」

　　她回到安靜、無人的廚房，讓自己坐下來幾分鐘。聽比比訴苦，讓她覺得很沮喪，她得擺脫這種感覺。

　　沒有愛情的婚姻、不快樂的家庭、突然出現另一個女人。她很清楚了解那些悲慘元素──還有事過境遷後這種痛苦的感覺會持續多久。

　　莎拉一定體驗過這種感覺，而且很可能不只一次；可是她還是面帶微笑、愉快地挽著她父親的手。這個父親曾對她母親不忠，他違背她現在也正要許下的神聖誓言。

　　對，她了解不快樂的婚姻是怎麼回事，但她不懂、也無法接受拿不快樂當藉口，對婚姻不忠貞。

　　為什麼這些人不結束婚姻？如果他們想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或想過另一種生活，為什麼不先終結眼前的這段婚姻關係，而是開始劈腿、欺騙、容忍，為什麼要讓這樣的婚姻繼續下去？

　　離婚對夫妻、捲入其中的孩子來說很痛苦，但比不上欺瞞、偽裝，這都令人怒火中燒。所以雖然經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希望她的父母可以分開，總比假裝他們有婚姻關係好，不就是因為這樣？

　　「嗯，發生這些事，我來看看妳這裡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葛太太手握拳放在臀部上，「妳在發呆。」

　　「我正準備開始。」

　　葛太太嘟著嘴，走過去抬起蘿瑞的下巴，兩人眼神對看，「妳怎麼了？」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葛太太很擅長用眉毛做表情，傳達無聲訊息。當下，她們倆同時說：該死。

　　「只是這整件事讓我很不高興，沒什麼。」

　　「這不是妳們開業以來第一次發生這種情況，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不，不是因為那場打架的關係。那件事後來其實還蠻有趣的，帕可肯定會有好幾天不這麼想，但說真的，也有很感人的時刻。」

　　「妳在迴避問題。」

　　「其實很蠢。後來我陪那位繼母一起，是隨機決定的。我想她應該是覺得既難過又尷尬，所以才會向我解釋新娘父親當時算是分居，但又不是真的分居；又跟我說他和他第一任太太感情不好，只是同住一個屋簷下。」

　　「大多數想嚐鮮的男人都這麼說。」

　　「對，這藉口很爛，也毫無根據，但我覺得我相信她的話──繼母說的話。不過這有什麼重要？為什麼妳可以和可能快脫離婚姻的人在一起？畢竟他們都還是受到婚姻束縛，不是嗎？」

　　「沒錯。」葛太太同意，「但生活不只是真實和謊言，中間還有灰色地帶。」

　　「如果他們要跟別人在一起，為什麼不乾脆離開？」

　　葛太太摸摸蘿瑞的頭髮，表示這是現實更勝於安撫，「根據我的經驗，人們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做最糟糕的事。」

　　「而新娘她也可以接受。我記得當初的諮詢、試吃和彩排，看得出來她很愛她的父母，而且她也愛她的繼母。大家都是怎麼做到的？」

　　「世間的事並非永遠得選邊站，蘿瑞。」

　　「對。但妳知道，我從來沒有機會選邊，因為他們兩個都做錯事。」她無須說明，很清楚話題已經轉到自己父母身上。「即使現在想起來，如果我得選邊站？都是他們選一邊，我選另外一邊。這很蠢，但是我心裡多少還是會生氣，氣他們兩個都這麼……漫不經心。」

　　「妳該可憐他們，但妳卻在生他們的氣，錯過的人是他們。」

　　「他們喜歡他們的生活。」她聳聳肩。「現在，反正這已經不關我的事。」

　　「蘿蘿，」葛太太捧起蘿瑞的臉，用很少叫她的暱稱和語氣說，「他們永遠是妳的父母，所以這永遠都和妳有關。」

　　「我會一直對他們感到失望嗎？」

　　「這要看妳，不是嗎？」

　　「我想是。」她大大地嘆口氣，「好，思考時間結束。我得去拿新郎的蛋糕和其他甜點。」

　　「反正我已經在這裡了，我來幫妳的忙。」

　　她們一起合力把糕餅甜點盒搬到宴會廳。

　　「我每次都覺得那些花很迷人。」葛太太環視一圈後說，「我們的艾瑪有非常神奇的魔法。我喜歡這次的顏色，一點都不蒼白，顏色亮麗又大膽。嗯，妳看那個。」她走過去仔細研究結婚蛋糕。「說到神奇魔法，妳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蘿瑞。」

　　「這是我最喜歡的夏日蛋糕。我會幫妳留一塊。」

　　「好，結婚蛋糕是幸運蛋糕。」

　　「我也聽人家這麼說。葛太太？妳從來沒想過再婚，或是……」

　　葛太太開心地大笑，「噢，我曾想過幾次。我可還沒老。但婚姻？」她走回去幫蘿瑞弄甜點，「我已經有過，我有過查理，我的唯一。」

　　「妳相信？」蘿瑞問，「一輩子摯愛一個人？唯一一個？」

　　「我相信，有些人相信。至於對其他人來說，如果事情發展得不順利，或妳失去了一個人，還會有下一個。但對有些人來說，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人，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沒有其他人能以同樣的方式進入妳的心裡，永遠留在那裡。」

　　「對，沒有其他人。但那個人並不一定也同樣愛妳。」她想到德藍尼，但要自己別去想，「妳還是會想念他嗎？妳的查理？」

　　「每一天都想。今年十一月就滿三十三年了。我每天都想他，但我曾經擁有過他，不是嗎？我擁有過我的唯一，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講。妳可以。」

　　蘿瑞慢慢地把目光移過去。

　　「他從一開始就是妳夢寐以求的那個人，妳暗戀他很久了。」

　　為什麼要否認？為什麼面對一個這麼了解妳的人要假裝？「這種感覺讓人害怕。」

　　葛太太笑一笑，「當然。妳想要安全感？找隻很乖的小狗，就可以訓練牠乖乖到妳腳邊來。愛情本來就讓人害怕。」

　　「為什麼？」

　　「因為如果沒有害怕，就沒有刺激和興奮感。」

　　「如果是這樣，那我正處於刺激興奮得半死的狀態。」蘿瑞歪著頭，「帕可打信號，雞尾酒和晚餐時間到了。」

　　「妳去幫忙她，這兒交給我。」

　　「妳確定？」

　　「我偶爾也會動手幫忙，快去。」

　　「謝謝，謝謝。」她重複，把手放在葛太太的手上，「我一定會拿塊蛋糕給妳。」

　　剩下葛太太一個人，她搖搖頭，嘆口氣。這幾個親如女兒的女孩們，她想，她們非常了解婚禮，但愛情讓她們不知所措。

　　不過，她還是認為愛情本來就會讓人不知所措。

　　※※※

　　賓客陸續離開，房子清理完畢後，蘿瑞到露臺上和其他人一起放鬆一下。德藍尼拿了杯香檳交到她手中。

　　「這是妳辛苦得來的。」

　　「一點也沒錯。帕可人呢？」

　　「有點事要做。」小麥伸伸腿，動動疲累的腳趾，「她馬上就下來。可惜我錯過了母親大戰，聽說很值得買門票入場觀看。」

　　「很短暫，不過很火爆。」蘿瑞打哈欠，想著蓬鬆的枕頭和很舒服、很舒服的床單。

　　「你們這裡發生過很多次摔角場面？」麥肯問。

　　「有一次我的下巴還被揍。」卡特動動下巴。

　　「那的確更特別。」麥肯說，「食物、蛋糕很好吃。」他拿起啤酒向蘿瑞致敬，接著看到帕可走出來。帕可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她一整天都在喝下午茶，而不是在辦一、兩百人的活動。

　　「你贏的賭金。」她說，把信封交給他。

　　「謝了。」他微微側身，把賭金塞進口袋裡，「妳們明天還得這樣重新再來一次？」

　　「更盛大。」艾瑪哀號。「星期天的活動通常是小型的，但每年這個時候，經常有很多場大型活動。想到這個，我要去睡覺了。」

　　「我該送我女友回家了。」傑克站起來牽起艾瑪的手，「我星期一會把卡車開過去，麥肯。」

　　「收到，我也該走了。」

　　「謝謝幫忙。」小麥伸伸懶腰，「來吧，教授，我們回家去把貓踢下床。」

　　「我還動不了。」蘿瑞很慶幸已經快要結束了，頭靠在德藍尼的肩上，「還要再一會兒。再見，麥肯。」她補充，然後閉上眼睛。

　　「我送你出去。其他人，明天見。」帕可邊說邊轉過身帶麥肯走出去。

　　蘿瑞的頭還是靠在德藍尼肩上，她睜開眼睛，「我就知道這是血統的關係。」

　　「嗯？」

　　「我和你得繼續待在這裡，帕可就覺得有義務送麥肯出去。他們看起來很配。」

　　「什麼？少來了。」

　　她盡力讓腦子清醒，但最後還是放棄，又閉上眼睛。「抱歉，我忘了我在跟誰講話。這裡完全沒有情慾的火花，也沒有誰的心裡其實波濤洶湧。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他不是她喜歡的型。」

　　「沒錯。除非是和我有關的，否則不要過度關心。扶我起來，好嗎？」

　　「如果他不是她喜歡的型，為什麼要提到什麼火花，什麼波濤洶湧？」

　　「可能只有我會這樣。」她笑，德藍尼拉她站起來，「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心裡有火花、波濤洶湧。」

　　「說得好，是轉移我的注意力的最佳辦法。」

　　「是真的。」她覺得有點站不穩，有點酒醉及頭暈。「你今晚要留下來嗎？」

　　「我是這麼打算。」

　　他們往樓梯走時，德藍尼瞄一眼門口，蘿瑞知道他在考慮走出去，就因為……她想，只要有關帕可的事，他就是會來德藍尼那一套。

　　「你看吧，現在我已經火花四射、波濤洶湧了。」她擠到他前面，往樓梯上站，讓自己和他一樣高，與他接吻。

　　「甜心，妳已經站不穩了。」

　　「對，這害我變成週六夜晚約會最糟對象。」

　　「我喜歡往前看，把它想成是星期天早上。」

　　「星期天早上的約會，聽起來很棒。」他們走上樓，她說。「尤其明天是傍晚的活動，我不需要一大早起床。約八點如何？」

　　「八點可以。」

　　「約在淋浴間見如何？」

　　「星期天早晨的淋浴約會？更棒。」

　　她拉著他走進臥房，突然想起要關上門──她向來很少關。她走向通往露臺的門，「我喜歡在夏天的傍晚把門打開，你會不會覺得不自在？」

　　「不會。我還沒聽到帕可走進來，她是不是還在外面？」

　　蘿瑞翻翻眼珠，想著接下來兩個人要不要上床。她轉過身脫下套裝外套，慢慢解開裙子拉鍊。「我好像還不是很累。」她脫下裙子，身上只穿一件內衣、內褲和高跟鞋。「除非你很累。」

　　「我的精神又振奮起來了。」

　　「一定是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關係。」她走向他，費了很大的功夫讓他分心。這是她至少能做的，他的手邊開始動作，她邊想；這是為了友誼。

第十二章

　　帕可探頭進蘿瑞的廚房，「有沒有時間？」

　　「有。我以為妳有場諮詢和參觀。」

　　「兩場都有，都結束了。」

　　蘿瑞拿起香草豆，加入鍋子裡的牛奶和糖的混合液裡，放入豆莢。「怎麼樣？」

　　「諮詢敲定了幾個小細節，也增加了一些東西。參觀的訪客已經把我們明年五月最後一個有空的週日訂下來。」她瞄一眼衣帽間，夾板已經擋在那裡，把敲敲打打和工程噪音隔絕開來。「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吵雜。」

　　「只要我把電視或收音機打開，假裝那是辦活動傳出來的聲音，就不覺得那麼吵。有時候更吵。嗯，其實做展示的時候更吵，所以這樣算安靜的。」

　　「一切忍耐都會值得的，對不對？有更多的空間。」

　　「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妳在烤什麼？」

　　「卡士達。」

　　「要喝點涼的嗎？」

　　「好啊。」趁帕可去倒兩杯檸檬汁時，蘿瑞準備最後一階段浸泡用的冰水。

　　「今晚沒有約會？」

　　「沒有約會。男生去替洋基隊加油、吃熱狗。」蘿瑞抬起頭看一眼，揚起眉毛，「女生的聚會？」

　　「我在考慮，尤其是我想我找到艾瑪的婚紗了。」

　　蘿瑞停下來，「真的？」

　　「嗯，我知道她想要什麼，而且從小麥的婚紗開始，我好像開啟了一項傳統。我想今晚我們可以給她一個驚喜，讓她試穿看看合不合身。」

　　「我要參加。」

　　「我還想講另外一件事。」

　　「講。」鍋子滾了之後，蘿瑞攪拌一下。

　　「我聽說傑克邀請了麥肯．柯瓦納八月一起去海邊別墅。」

　　「喔？」蘿瑞腦袋在思考的同時，把平底鍋移開火爐，蓋上蓋子。接著拿起桌檯上的其中一個碗，打四顆蛋，然後又另外打了四顆，把蛋黃加到碗裡。「他們很熟，而且那裡空間也夠，對嗎？我好想趕快去，好好放縱一下。」她邊開始攪拌邊說，「讓自己沉浸在假期裡，一直到我──抱歉，」看到帕可舉起手，她說，「我一想到可以幾天幾夜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有點忘我。」

　　「我還沒說完。我剛和德藍尼講完電話，他打電話來用生命發誓他和這次邀請麥肯的事無關。」

　　「嗯，七月四日那天的事，妳已經懲罰過他了。」

　　「沒錯。也許我得懲罰傑克。」

　　「噢。」蘿瑞聽到這點子，覺得很有趣。她把糖和玉米粉加進蛋液中，繼續攪拌。

　　「妳的手臂都不會累嗎？」

　　「對。」

　　「傑克的命運岌岌可危──該死。」她的話被電話鈴聲打斷，「等我一下。」

　　習慣了對話被打斷，蘿瑞判斷蛋和糖已經攪拌完全，把牛奶裡的香草豆拿出來，再把平底鍋放回火爐上。等鍋子燒開的同時，她喝了點檸檬汁，聽帕可替下一場活動的新娘解決問題。

　　問題很多，她想。牛奶已經燒開，她舀了一半倒進蛋液裡，繼續攪拌。

　　「妳把這個問題留給我就好。」帕可說，「當然，就把這件事當作已經解決。二十一號兩點見，到時候妳和妳母親一起過來。沒問題，再見。」她掛上電話，「別問了。」她告訴蘿瑞。

　　「沒打算問。」蘿瑞把碗裡混合的糖和蛋倒進平底鍋裡，攪拌、攪拌、攪拌。「現在不能停，很重要，不過我在聽。」

　　「我剛剛講到哪裡？」

　　「傑克的命運。」

　　「對。我要不要傷害大家最愛的傑克，要看這件事是不是預謀而定。」

　　「妳真的相信我們最愛的傑克會想到要設計妳和麥肯，把你們湊成一對？」

　　「不會，但艾瑪可能會。」

　　「如果她這麼做，她會告訴我。」蘿瑞想了一下，「對，她會告訴我，她忍不住的。她八成會要我發誓保守祕密，這點我會遵守。但也會有條說謊免責條款，如果妳問，我就得誠實告訴妳。」

　　「我正在問。」

　　「那麼沒有，艾瑪什麼都沒跟我說，因此我宣判她和傑克無罪。妳和麥肯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不喜歡有人設計安排。」

　　「我們沒人喜歡，所以才沒有替彼此安排。這妳也知道，帕可。」

　　帕可的手指輕敲玻璃杯，接著站起來，走到窗邊，然後又走回來坐下。「總有例外，特別是我們之中，有人被愛情和婚禮計畫沖昏頭的時候。」

　　她在坐立不安，蘿瑞想，帕可很少會坐立不安。「據我了解，這絕對不是例外情況。妳得想像我舉手放在胸前發誓的樣子，因為我現在還不能停止攪拌。」

　　「好吧，放過傑克。而且我想既然妳和德藍尼同住一間房，空間肯定夠。」

　　帕可對著檸檬汁皺眉頭，蘿瑞終於攪拌完，把平底鍋從火爐上移開。「下一個問題是？」蘿瑞問。

　　「我在想，是不是要先確定麥肯沒有誤會，還是等到他誤會時，再來澄清。」蘿瑞用篩網濾過卡士達，滲出的卡士達流到放在冰水上的碗裡。「妳想知道我的想法嗎？」

　　「想。」

　　「在我看來，如果妳事先去找他澄清誤會，誤會就會發生，或者可能會讓他覺得很煩，結果他就乾脆採取行動照做。我覺得他是那種大膽接受挑戰的人，如果我是妳，我會先擺在一邊。」

　　「有道理。」

　　「我也可以講出些道理。」蘿瑞拿起已經擺在旁邊的小片奶油，攪拌卡士達的同時，一次加入一片。

　　「好吧，我會把麥肯當作其他男生的同伴，就這樣算了。」

　　「聰明。」蘿瑞終於放下攪拌器，揉揉手臂。「我喜歡他，麥肯，我知道我跟他沒那麼熟，不過我喜歡他。」

　　「看來他還蠻討喜的。」

　　「而且性感。」

　　「什麼？妳目前不是正在和我哥上床？」

　　「我是，而且很希望這情形能持續下去，但正常人一定會注意到性感的男人。要是妳說妳沒注意到，我會用冰水倒在妳褲底，澆熄那團火焰。」

　　「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妳在笑什麼？」

　　「德藍尼也說過一樣的話。」

　　帕可的臉上閃過受到挑戰和不安的表情，「噢，真的？」

　　「德藍尼就是這樣──說真的，德藍尼的心態過度保護，認為沒有人是他妹妹喜歡的型。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想，也對，一點也沒錯，所以我才會喜歡他。」

　　帕可緩緩地喝一口檸檬汁，「妳不喜歡我的型？」

　　「別傻了，帕可。他很性感、風趣，和妳平常喜歡的型不同──對妳來說應該很有趣。或許妳可以乾脆讓他誤會。」

　　「被愛情沖昏頭。」

　　「我想是吧。」

　　「妳為什麼煩？」

　　蘿瑞停止按摩手指，其中一隻指著帕可，「妳在轉移話題。」

　　「我是，但那仍然是個好問題。」

　　「我想是吧。」蘿瑞承認，「除了他之外，我從來沒愛上過任何人。我明白自己對他有這樣的感情，也知道他在乎我，非常在乎。但很在乎和愛情，還是很不一樣。這點很令人害怕，我聽說本來就會這樣，但這並不會讓我比較不害怕。」

　　「他永遠不會傷害妳。這樣說不對。」帕可立刻發現，「難道妳不希望他知道，妳對他有那樣的感情嗎？」

　　「不行，因為他永遠不會傷害我，他會盡可能不傷到我。」

　　「這樣更傷人。」

　　「噢，對。我盡量享受當下，這樣做還蠻有效的，大多時候很有效。但我還是會忍不住注意看是否有危險或陷阱。」還有，鋼琴就在我的頭頂上方，她想。

　　「回送妳一個合乎道理的建議。有時候當妳注意看有沒有危險的時候，反而會撞上牆。」

　　「真希望我不認為妳講的是對的。好了。」蘿瑞揮揮手，彷彿在釐清思緒，「我活在當下，我在打禪。」

　　「繼續保持。我去打電話給小麥，準備一下。六點好嗎？」

　　「六點很好。」

　　帕可站起來，吐一口氣。「讓我嚐一點，好嗎？不然太殘酷。」

　　蘿瑞拿了支湯匙，伸進溫熱的卡士達中，舀給她。

　　「噢，天啊。」帕可閉上眼睛，「每一下攪拌都很值得。該死！」電話響起時，她咕噥。「妳有沒有想過不要接？」

　　「有，但我不是膽小鬼。」她邊走出廚房邊看來電顯示。「『誓約』妳好，我是帕可。妳好嗎，溫太太？」

　　帕可的聲音還沒消失，德藍尼就從另一頭走進來。

　　「嗯，今天這個地點還真受歡迎。」

　　「怎麼我以前從沒注意到妳穿圍裙時很性感？」他傾身親吻她──但她看到他的手往放卡士達的碗移動，把他的手撥開。

　　「你要害我被衛生局檢查嗎？」

　　「我沒看到這裡有任何稽查人員。」

　　她拿出一支湯匙，讓他嚐一口剛剛也給帕可嚐過的。

　　「很棒，真的很棒，但妳的味道更棒。」

　　「嘴巴很甜，不過只能嚐一口。」她把碗移開，「我以為你和你的哥兒們去看比賽了。」

　　「是啊，我和傑克跟卡特約在這裡，然後我們會順路去接麥肯。」

　　「你們又要搭禮車去看球賽。」她想，這完全是德藍尼的作風。

　　「搭禮車去看球賽有什麼不對？這樣一來，可以喝啤酒，不用擔心停車或塞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應該把它做成銀湯匙。」她說，從他手上拿走湯匙，放在水槽裡。

　　「我很可能因為妳講的這句話，就不把禮物給妳。」

　　她半信半疑，好奇地轉過身，「什麼禮物？」

　　他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個盒子。「這個禮物。不過也許妳太自以為聰明，不值得送妳。」

　　「自以為聰明的人也需要禮物。你為什麼要送禮物給我？」

　　「因為妳需要，聰明鬼。」他交給她，「打開。」

　　她先欣賞上面的神力女超人包裝紙和紅色大蝴蝶結，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拆開。接著她對著盒子上的圖片皺眉，看起來好像是掌上型電腦，或是超大型錄音機。「這是什麼？」

　　「可以節省時間的玩意。妳看，我已經設定好了。」他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電子儀器，他眼裡閃爍的光芒告訴她，這是他自己想要的禮物。

　　「這樣妳就不需要寫清單。」他告訴她。「妳可以這麼做，按下錄音鍵。」他按下去，然後說「雞蛋」。「妳看？」他把機器轉過去，讓她看螢幕上出現「雞蛋」兩個字。「再按下選擇鍵，它就在清單上了。」

　　很好，他引發了她的興致，「什麼清單？」

　　「妳想列的任何清單，結束時按這個鍵。」他按下另一個鍵，「它就會印出清單，還有更厲害的是，它可以把細項分門別類，像是乳製品或佐料，什麼都可以。」

　　她變得很感興趣，「騙人，怎麼用的？」

　　「我不知道怎麼用的，也許裡面有人在排。它還有內建字庫，妳可以把預先設定裡沒有的特殊種類加進去，妳常用很多特別的食材。」

　　「讓我試試看。」她接過機器，按下錄音鍵，「香草豆。」看到螢幕上的字時，她嘟起嘴，「上面顯示香草布丁。」

　　「字庫裡可能沒有香草豆，因為大部分的人只會買罐頭裝的。」

　　「的確。但我可以加這個詞進去？」

　　「對，下次它就會出現了。妳也可以加上數量，例如三打雞蛋，或是妳想買多少香草豆。那是豆子嗎？」

　　「那用罐數算。」她喃喃自語，認真地看著她的禮物，「你買了一臺廚房清單錄音機給我。」

　　「沒錯。而且這有磁性，妳可以把它放在冷藏室旁邊，或任何妳覺得方便的地方。」

　　「通常男生會送花。」

　　她看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妳要花？」

　　「不，我要這個，我很喜歡，這個禮物很棒。」她抬起頭看他，「這個禮物真的很棒，德藍尼。」

　　「很好，不過妳別吃醋，因為我也幫葛太太買了一臺。」

　　「那個狐狸精。」

　　他咧嘴笑，再親親她。「我得過去把東西給她，然後就得走了，否則我會遲到。」

　　「德藍尼。」他快走到門口之前，她叫他。他買了個實用又有趣的廚房小幫手給她，她一心只想對他說，想告訴他，我愛你。不過三個字，一句話，但她就是說不出口。

　　「希望你今天看比賽看得開心。」

　　「我也是這麼打算，晚點聊。」

　　蘿瑞輕嘆口氣，坐下來等卡士達冷卻，同時把玩她的禮物。

　　※※※

　　仕女之夜是大家最喜歡的活動，通常包含晚餐、看DVD、吃爆米花、聊八卦，還有從小到大的傳統：好友們自在、舒適地陪伴。艾瑪可能會喜歡的結婚禮服則是錦上添花。蘿瑞滿心期待傍晚好好放縱一下，當她正收拾廚房，準備結束今天的工作時，艾瑪正好走進來。

　　「我就知道可以在這裡找到妳。」

　　「正在收拾。」蘿瑞告訴她。

　　「我要提出杯子蛋糕的需求，兩打，兩個禮拜後要用。」艾瑪迅速補充，「這樣至少不會太趕，是我親戚要的，辦公室要辦迎接寶寶誕生派對。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可愛。」

　　「生男孩還是女孩？」

　　「他們希望有驚喜的感覺，所以不先知道性別。真的，妳覺得怎樣都好。」

　　「好，寫在板子上。」

　　「感謝。」艾瑪在蘿瑞的工作板上寫下訂單和日期。「這是什麼？」她輕敲列清單電子儀器。

　　「德藍尼送我的禮物。」

　　「噢，真不錯。他送妳什麼？」

　　「就那個，很酷。妳看。」她走過去，按下錄音鍵。「無鹽奶油，把這個輸入，妳看，出現了。再按這個鍵，它就出現在清單上。」

　　艾瑪只是盯著看，「這就是禮物？」

　　「對。我知道妳認為男人送的禮物一定要閃閃發亮。不過如果這麼做會讓妳覺得好一點的話，我可以用熱膠黏些亮片在上面。」

　　「不一定要閃閃發亮，也可以是聞起來很香的東西。嗯這禮物很貼心，妳也喜歡，所以它是個好禮物。是什麼重要日子？」

　　「沒什麼特別的日子。」

　　「噢，想到就送？這絕對讓他排名竄升。」

　　「我要是告訴妳葛太太也拿到一臺，妳給的評分肯定降低。」

　　「嗯，天啊！」艾瑪很堅定，握拳抵住臀部，「抱歉，那它歸類為紀念品。在這種情況下，禮物應該是一對一的，它只算是很貼心的紀念品。我的好朋友，這個才叫做禮物。」她抬起手，甩甩傑克送給她的手鍊。「卡特情人節送給小麥的耳環？那才是禮物。恐怕德藍尼需要接受一點訓練。」

　　「如果他是妳男朋友，他就會送那些。」

　　「德藍尼是妳的男朋友！」艾瑪笑一笑，拉著蘿瑞跳舞轉圈。

　　「這樣聽起來好像高中生講的話。我們應該換個詞。」

　　「為什麼要跳舞？」帕可走進來時問。

　　「德藍尼是蘿瑞的男朋友，他送她一個紀念品。抱歉，這真的稱不上禮物，妳看。」

　　帕可走過去，「噢！我看過這個東西，我想要一臺。」

　　「妳當然會想要，」艾瑪嘆口氣說，「妳是他妹妹。可是妳會把它當作禮物嗎？而且他也送了葛太太一臺。」

　　「嗯，這樣的確很模糊不清。不過這禮物很貼心，也非常適合蘿瑞。」

　　「妳看吧。」艾瑪比出勝利的手勢，「我也是這麼說。小麥來了。小麥，我們需要關鍵的一票。」

　　「做什麼？大家在這裡做什麼？今天是仕女之夜。」

　　「我們得先弄清楚這件事。這是禮物還是紀念品？」艾瑪手指過去。

　　「那是什麼東西？」

　　「看吧，紀念品。如果是禮物，根本不需要問那是什麼。帕可，跟德藍尼說，買些比較漂亮的東西來。」

　　「不要，別說了。」蘿瑞對艾瑪揮揮手，但也忍不住笑出來，「我喜歡。如果喜歡的話，不用管什麼規則，就是禮物。」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小麥再問一次。

　　「那是電子記事本，可以用來行銷和處理事情，」帕可解釋。「我也要一臺。為什麼德藍尼沒買一臺給我？我喜歡收禮物。」

　　「是紀念品。」艾瑪堅持。

　　「妳不需要另一個記事本。」蘿瑞告訴帕可。

　　小麥繼續盯著它，「我的老天爺，千萬別拿給卡特看，他也會想要一臺，然後要我也一起用。」

　　「德藍尼也給葛太太買了一臺，所以卡特一定會看到。」艾瑪說。

　　「該死。」

　　「我的新玩具引起太多紛爭，我要上樓去了。」

　　「葛太太在做披薩嗎？」艾瑪問，「我一整天都在想葛太太的披薩和可以喝很多酒。」

　　「到時候會有。在這之前，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不要工作。」艾瑪抓住帕可的手臂，「我已經準備好吃澱粉類食物、喝酒，享受女生專屬的夜晚了。」

　　「不算是工作，我今天剛好帶了件東西回來徵求妳的同意，妳得來看看。」

　　「妳帶了什……噢！噢！」艾瑪拉著帕可旋轉跳舞，「是不是我的婚紗？妳找到我的婚紗？」

　　「可能。而且根據最近的慣例，它放在新娘休息室裡。」

　　「這是最棒的驚喜，最棒的。」

　　「如果不適合妳的話……」艾瑪拉她上樓時，帕可說。

　　「這還是最棒的驚喜。噢，我好緊張。」她在新娘休息室外停下腳步，「我真的很緊張。好，我們進去吧。」她伸出手，又把手收回來，「我沒辦法開門，換個人來開。」

　　蘿瑞一把推開門，「進去吧。」她說，推艾瑪一下。

　　艾瑪倒抽一口氣，伸出一隻手壓在脣上。

　　帕可向來不會看錯，蘿瑞想，這件婚紗屬於艾瑪，蓬蓬裙充滿浪漫、幻想，上半身為露肩款式，裝飾閃閃發亮，帶著些許性感。布料作的玫瑰花把精緻的白色裙襬別成一層層的波浪，長長的裙襬上也都是玫瑰花，非常適合公主。

　　「好童話的感覺，」艾瑪努力說出，「噢，帕可，這簡直是童話故事。」

　　「喝一點。」一直拿著香檳在等的葛太太遞了杯香檳給艾瑪，「喝香檳不能哭，妳會連眼淚一起吞下去。」

　　「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婚紗。」

　　「妳得試穿，把衣服脫掉，艾瑪。」蘿瑞命令她，「我和帕可幫妳，小麥拍照。」

　　「這裙襬，」艾瑪的手指虔誠地滑過婚紗，「就像雲一樣，會澎起來的感覺。噢，看後面！」朵朵白色玫瑰花蕾沿著拉鍊處往下延伸，剛好藏住拉鍊。「這件禮服再適合花藝工作者不過了！」

　　「它一直說『把我帶去給艾瑪』。」帕可一邊說，一邊和蘿瑞幫艾瑪套上婚紗。

　　「不能偷看！」艾瑪準備轉頭看鏡子，蘿瑞命令，「穿好之前不能看。」

　　「幾個地方得收緊一點。」葛太太拿著針線走過去，小麥拿著照相機繞來繞去。

　　「蘿瑞，裙襬要……對，就是那樣。」小麥說，「噢，艾瑪，我們只能讚嘆。」

　　「我一定要看。」

　　「不要急。」葛太太咕噥，插好針。她往後站，點個頭。

　　「準備好了？」艾瑪屏住呼吸，轉過身。

　　小麥捕捉到了，蘿瑞想，捕捉到那驚嘆、喜中帶淚的片刻。

　　「我這輩子，」艾瑪喃喃自語，「從我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一直懷抱這個夢想。現在我站在這裡，穿著我的婚紗，就和我夢寐以求的感覺一模一樣。」

　　「妳看起來好像公主。」蘿瑞告訴她。「老實說，艾瑪，妳真是美得令人屏息。」

　　艾瑪伸出手，指尖碰觸鏡子，「這是我，我即將穿著這件婚紗和我愛的男人結婚。是不是很神奇？」

　　「做得好。」蘿瑞用手臂圈住帕可，「一級棒。」她接過帕可遞過來的面紙，輕輕沾眼睛，「我們向新娘敬酒，」

　　「相機給我，麥坎席。」葛太太命令，「這樣才能拍張妳們四個人在一起的照片。對了，真是美麗的畫面。」她一邊補充說，一邊捕捉畫面。

　　稍後，吃完披薩、喝完香檳，大家開始討論婚禮計畫。「第一次試婚紗時，我會請我媽媽、我姊姊也一起到婚紗店去看。到時候我會再哭一次，我們全部都會哭。」

　　「目前他們保留了兩件頭飾，一個可以讓妳盤起頭髮，一個讓妳把頭髮放下來。妳媽媽可以幫妳決定。」

　　「帕可，妳想得好周全。」艾瑪眨眼睛，吸吸鼻子。「不行，我不能再哭了。噢，我得設計婚禮要拿的捧花！還有我的三位伴娘──噢，到時候就是兩位伴娘和一位已婚婦女。」

　　「我無法想像成為已婚婦女的樣子。」小麥邊說邊咬一口披薩。

　　「我想用薰衣草，不同的樣式，但是一樣的色調。花的部分，我傾向用白色和薰衣草色。要柔和、柔和、柔和，還有浪漫。到處都是白色蠟燭。」

　　「蛋糕上混放真的、絲綢做的和糖皮做的花。」蘿瑞若有所思地說。

　　「對！看，帕可在記筆記，帕可在為我的婚禮記筆記。」

　　「當然。」

　　「我想安排下禮拜的傍晚拍訂婚照。」小麥告訴她，「我想晚上拍──性感又有氣氛，就在這花園裡。」

　　「花園，太棒了。我有全宇宙最棒的朋友。」

　　「我想跟著去拍試婚紗。」小麥補充，「拍些妳和妳媽媽的照片。」

　　「妳應該在這裡拍。」蘿瑞啜著香檳，「我們可以把第一次試穿婚紗安排在這裡──還可以把頭飾帶過來，對不對，帕可？」

　　「可以。」帕可一想到這個主意，臉上綻放光芒，「當然可以。」

　　「這樣小麥可以拍照，妳媽媽可以坐下來進行第一次正式諮詢，看看妳決定的事項和妳的想法。」

　　「這個主意很好。」帕可說。

　　「有時候我也會出個好主意。」

　　「我們可以替她辦，」小麥補充，「我是說妳媽媽，當作『誓約』的貴賓接待。」

　　「她一定會很喜歡，我也很喜歡。我又要哭了。」

　　蘿瑞遞了另一張面紙給艾瑪。「想想鞋子。」

　　「鞋子？」

　　「配婚紗的鞋子。」

　　「噢，鞋子」

　　「看吧，沒有人會因為鞋子哭。我會選擇有一點點閃亮、有一點點性感，但非常好看的鞋子。」

　　「我們得去逛街。妳也還沒找到婚禮穿的鞋子吧，小麥？」

　　「還沒。」

　　「婚禮鞋子狩獵之旅。」艾瑪大喊。「天啊，真好玩。」

　　「等妳開始挑邀請卡、桌卡等等，然後開始琢磨字型時再說。我從沒想過我會挑剔字型。」小麥搖搖頭，「可是我會，那就像嗑藥。我看到妳的表情了，蘿瑞．麥克班。」小麥搖搖手指，「一副自豪的模樣，好像認為妳永遠不會和我一樣陷進去。但是妳會的，記住我的話。總有一天，妳會因為煩惱字型而睡不好覺。」

　　「我才不這麼認為。反正，我又沒有要結婚。」

　　「難道妳不認為妳和德藍尼……會到某種程度。」艾瑪開口。

　　「我們上個月才開始約會。」

　　「逃避，」小麥說，「你們已經認識對方一輩子了。」

　　「而且妳和他相愛。」艾瑪說。

　　「我沒有往這方面想。」

　　「沒有想到和他相愛，」帕可問，「還是和他共度下半生？」

　　「不是──我還沒想到那麼遠。」

　　「不要這樣。」帕可命令。

　　「這真的很難。」

　　「不要什麼？」艾瑪看看每一個人，「什麼很難？」

　　「蘿瑞的意思是，如果德藍尼不是我哥的話，她就會跟我們講。妳這樣是在侮辱我。」

　　「不是！該死，帕可，妳這樣算哄騙。」

　　「不是，我只是說出重點。我是不是應該先離開？」

　　「妳不要再說了。」蘿瑞沉下臉，倒更多香檳，「妳每次都不擇手段要贏。好，好啦，好啦。對，我愛上他了，我一直以來都愛慕他，所以才會充滿不確定感，因為那也許是我自己預設的感覺。但好像又不是那樣，我這輩子很多時間都在努力讓自己不要愛上他，可是我依舊無法自拔。所以，對，如果我們談到下半輩子，我一定會一頭栽進去，妳們想得到的說法都可以用。問題是，談這件事，一個巴掌拍不響。」

　　「他怎麼會不愛妳？」艾瑪問。

　　「他當然愛我，他愛我們全部。只是現在和我的關係有點不一樣，但那不是……」天啊，她發現，即使在最好的朋友們面前，需要這樣解釋還是有點丟臉。「愛上一個妳愛他比他愛妳多的人很辛苦，這是我得解決的問題，我的感覺、責任。」

　　「我了解。」小麥伸出手，捏捏蘿瑞的手。「我讓卡特有那種感覺。之前我不想陷入愛河，我不想冒險，不想一躍而入，所以我一直有所保留，我知道這樣讓他很受傷。」

　　「我不覺得很受傷。也許有一點，但可能是自尊心作祟。我對我們的現狀很滿意，也許以後我會不快樂，但現在已經超乎我原本的期待了。」

　　「沒想到妳的期待這麼低。」帕可說，「妳的目標向來很高。」

　　「那是如果我努力或競爭就能得到的情況下。可是妳不可能贏到愛情，不是嗎？那不是獎品或遊戲。我們以前玩『大喜之日』，現在這是工作，但一涉及自己，就不是遊戲也不是工作了。我不需要婚紗或戒指，或字型。」她對小麥露出微笑說，「但我需要知道我是他心目中的那個人。我不可能為他努力成為他理想的對象，必須是我就是他理想中的人。」

　　「這樣講真的很有智慧。」艾瑪咕噥。

　　「他從來沒遇到過心目中的那個人，」帕可告訴她，「如果有，我會知道。」

　　「連夏麗絲．麥康莉都不是？」

　　「天啊，」帕可嘲弄地聳聳肩，「真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那個女人不知道有什麼好。」看到蘿瑞揚起眉毛，她補充說。

　　「說到夏麗絲，既然現在德藍尼和我在一起，我想他的品味已有長足的進步。」蘿瑞又拿起一片披薩，「所以這個男人還是有希望的。」

第十三章

　　傑克和德藍尼在楊柳樹餐廳裡的酒吧椅凳上坐下，酒保走過來，「看來我一箭雙鵰，最常來的兩個人都來了。」

　　「生意怎麼樣，安琪？」

　　「沒得抱怨，和大多數來這裡的客人所抱怨的比起來，已經很不錯了。喝什麼？」

　　「聖沛黎洛氣泡水。」德藍尼點飲料。

　　「我要Sam Adams啤酒。」

　　「沒問題。你們只喝東西？」安琪問，同時放個一品脫的杯子在啤酒水龍頭下，把冰塊加到水杯裡。

　　「我是。」傑克對她說，「這個人待會兒有約會。」

　　「是嗎？今晚的幸運女郎是誰？」

　　「我待會兒要和蘿瑞吃晚餐。」

　　「麥克班？」安琪的眼神透露些許訝異。「約會？」

　　「對。」

　　「這和以前不一樣。」她知道德藍尼的喜好，在氣泡水中加片萊姆，接著把兩杯飲料往吧檯上放。「我有聽到傳聞，不過只把它當作八卦。」

　　「噢，為什麼？」

　　「因為你認識蘿瑞二十幾年了，從來沒和她約會過。我已經很久沒在這裡看到她，不過聽說她們的生意蒸蒸日上。」

　　「說蒸蒸日上一點也不為過。」

　　「我去那裡參加過幾場婚禮，一流的。不過那是妳妹妹，不是嗎？」安琪補充，一邊用白抹布擦拭吧檯。「從頭到尾都是一流的。我們還是很想念蘿瑞在這裡的時候，她是我們有過最棒的糕點師傅。傑克，艾瑪最近怎樣──婚禮籌備得如何？」

　　「她很好，找到了她要的婚紗，看來婚紗是通往天堂的鑰匙。」

　　「千真萬確。也許那邊的水質特別好。先是小麥，然後是艾瑪。」她對德藍尼眨眨眼，手指輕敲他的杯子。「小心你喝的水。」傑克大笑，她走到吧檯另一頭去服務其他客人。

　　「不要一臉驚訝的樣子，老兄。」傑克用杯子往德藍尼的方向指，「這種進展很自然。」

　　「我們才約會一個月，結婚計畫是自然的進展？」

　　傑克聳聳肩，「從小麥到艾瑪，再到蘿瑞，感覺就像結婚三部曲。」

　　「蘿瑞不會那樣想。」剛剛不是有人已經告訴他，他認識蘿瑞二十幾年了？「婚顧公司是事業，她是個有事業心的女性，認真、有抱負的事業女性。」

　　「她們其他人也是。認真、有抱負的人也常常在結婚。」他的視線越過鏡框看著德藍尼，「你從沒想過這件事？」

　　「『想』的定義太廣泛，」德藍尼避重就輕，「我們還在調整、習慣兩人關係的改變。我並不反對婚姻，我其實是婚姻的忠實支持者，我只是還沒認真地思考過。」

　　「之前我和艾瑪在一起，你還氣急敗壞，現在我們兩個人的角色應該對調一下。你對我的乾妹妹有什麼企圖？」

　　「我打算和她一起吃晚餐。」

　　「你希望吃完晚餐後有好事發生嗎？」

　　「我不想才是笨蛋。我們很享受現在這個階段，這是……新的階段，」他找了個適當的詞，「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她很重要，向來如此，這點你也知道。只是現在她重要的方式不同。不過我沒有在想聘請我妹妹來籌劃婚禮這件事。」

　　「永遠不會想，還是現在沒想到？」

　　「天啊，傑克。」喉嚨突然變得很乾，德藍尼喝了很大一口水。

　　「問這個問題很正常。」

　　「你滿腦子都是婚禮，」德藍尼嘀咕，「也許那裡的水質真的不一樣。總之，我不知道，我還沒想到這件事，真的。現在我也沒辦法想其他事。聽我說，我了解蘿瑞，她沒有在想結婚的事，也不會因為小麥和艾瑪要結婚了，她就開始想。她是個曾經單獨去紐約和巴黎唸書的女孩。拜託，她認真考慮過搬到巴黎，還曾為此努力工作存錢，那時……」

　　「對，我知道。」傑克眼裡的嬉笑表情已經褪去，「你父母過世的時候，一切都改變了。」

　　「當時她中止去巴黎的計畫。」他沒有忘記這件事，也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情況下，她絕對不會丟下帕可。現在想起來，我想她也是為了我留下來。直到後來帕可想到開公司的點子，把她們全都攬過來。」

　　「計畫會改變。」

　　「對，計畫會改變。但我的意思是說，蘿瑞向來很清楚自己的方向，她跟從自己的直覺，不隨波逐流。如果換一種情況，她今天已經住在巴黎某間波西米亞風的公寓裡，經營屬於自己的高級蛋糕店。」

　　「我不這麼認為。」傑克搖頭。「我覺得遇到關鍵時刻時，她們四個會非常團結，緊密相連在一起。也許會在紐約，但絕對不是歐洲。另外三個人的拉力實在太強。」

　　「不久前，我才對她講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帶點半開玩笑的語氣。」

　　傑克吃顆安琪放在吧檯上的杏仁。「在我和艾瑪的關係有所改變之前，我以為我很清楚自己的方向。可是住在那裡，像現在這樣住在一起？我們只差沒有心電感應。老實說，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有點恐怖。」他拿起啤酒，做出乾杯的手勢說，「這就是愛情，老兄，深不可測。」

　　「向來如此。」德藍尼想了一會兒，「我還是認為蘿瑞的腦子裡不會想這種事，不過如果她有往這方面想的話，另外三個人也會知道。你可以試探一下艾瑪。」

　　「不要，就算是幫你忙我也不要。我一旦起頭，就會引發一場深入、完整的探討，討論我對你們交往的看法、我認為你對這件事怎麼想。」傑克又往嘴裡扔顆杏仁。「到最後我會發瘋。」

　　「你說得沒錯。而且那只會引發大家開始想這件事。我們現在很好，這件事就這樣吧。現在走的這條路很平順，何必嘗試繞其他的路？」

　　傑克咧嘴笑，「當初我對艾瑪和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想的。」

　　「你不要再說了。」

　　「我不得不承認，一直戳你的弱點挺有趣的。說到我和艾瑪，你會來當伴郎吧？」

　　「當然。不可能錯過。」

　　「很好，我差不多只要做好這件事就可以。每次她跟我說她們決定婚禮要如何規劃，我只要面帶微笑地說很棒就行了。帕可說我負責處理蜜月，然後給了我旅行社的電話，她說這家是最好的──還有去波拉波拉島的行程，那是艾瑪一直想去的地方，而且那裡很有異國風情，又浪漫。所以我想我們會去那裡。」

　　德藍尼好奇地邊看傑克，邊喝氣泡水。「你想去波拉波拉島嗎？」

　　「你知道嗎，我想。我一看到那行程，心裡就想，就是它了。你妹妹有點恐怖，德藍尼。」

　　「她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恐怖。」

　　「卡特拿到的行程是托斯卡尼，裡面還包括讓他們學義大利文的光碟。」

　　他忍不住笑出來，「連這件事都打點好了。」

　　「顯然如此。喂，我得走了。我離開辦公室前收到電子郵件，艾瑪今天想煮飯。」

　　「你的啤酒我來付。」

　　「謝了。」

　　「傑克？快結婚的樣子還蠻適合你的。」

　　「感覺蠻好的，當初誰想得到？再見。」

　　傑克不只是因為快結婚看起來很快樂，德藍尼若有所思，是他和艾瑪在一起的生活。他看得出來傑克目前正在打造根基，家、家人，以及經過漫長一天後一起共進晚餐。他們住的那間小客房，總有一天會需要挪出更多空間。他了解傑克，到時候他會再想出其他辦法。

　　家族地產正轉變成一種團體生活。德藍尼想到這裡，認為他的父母一定會為此感到很高興、很開心。

　　「座位準備好了，布朗先生。」侍者走到吧檯，「您想現在入座，還是想在吧檯等您的朋友？」

　　他瞄一眼手錶，蘿瑞遲到了──或者應該說，順路載她來、接著要去拍照的小麥遲到了。

　　「她應該快到了，我先入座。」

　　他決定先點瓶酒，還沒挑好要哪一瓶之前，聽到有人叫他。

　　「哈囉，陌生人！」

　　「黛柏拉。」他站起來跟她打招呼，和這位認識多年的女性交換一個輕柔友善的吻。「妳看起來氣色很好，最近怎樣？」

　　「好極了。」她把一頭濃密的紅髮往後甩，「去了西班牙兩個月，最近剛回來──最後兩個星期待在巴塞隆納。」

　　「出差還是去玩？」

　　「都有，兩者兼顧。我和我媽媽、妹妹約了見面聊近況，我照舊提早到，她們照舊遲到。」

　　「坐吧，和我一起等。」

　　「樂意之至，德藍尼。」他拉出椅子，她對他露出燦爛的微笑。「我上次看到你是……多久以前？我想大概春季舞會後就沒見過你。你最近在忙什麼？」

　　「不會比巴塞隆納有趣。」酒侍把酒瓶拿過來徵求同意，德藍尼瞄了一眼酒標，點點頭。

　　「嗯，快告訴我最近的情況。誰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最新、最熱門的八卦是什麼？」

　　德藍尼微笑，一邊品嚐酒侍倒在他杯子裡的酒。「這妳得問妳媽媽和妹妹。非常好。」他對酒侍說，作勢指指黛柏拉面前的酒杯。

　　「你太謹慎了，你一向如此。」她喝口酒，「而且你對酒的品味還是這麼無懈可擊。快，講一點來聽聽。我聽說傑克．庫克訂婚了，是或不是？」

　　「這點我可以肯定。他和艾瑪．葛蘭訂在明年春天結婚。」

　　「艾瑪？真的？嗯，敬他們。」她舉杯。「雖然可能會有很多單身女子在暗自哭泣。看來我已經脫節太久，連他們在一起我都不知道。」

　　「他們開始交往之後，發展還蠻迅速的。」

　　「我很替他們高興。他們倆交往對你來說會很奇怪嗎？我是說，艾瑪就像你妹妹一樣，傑克又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我是有些不適應，」他承認，「但他們很登對。跟我講講巴塞隆納，我從來沒去過。」

　　「你一定要去，那裡的海灘、食物、酒，還有浪漫。」她對他微笑，「唾手可得。」

　　蘿瑞走進來時，他們在笑，各自坐在桌子的兩端，傾身向前靠近對方。這景象讓她倏地停下腳步，彷彿她撞上一面玻璃牆──而她剛好站在和別人相反的那一邊。

　　他看起來好放鬆，她想。不對，他們看起來好放鬆、好美──他們兩個都是。要是小麥跟她一起進來，一定會拍張照片，捕捉這一刻，一對俊男美女在燭光下喝酒、談笑風生。

　　不管是誰，都會認為他們是情侶，非常登對的絕配。

　　「蘿瑞，嗨。」

　　「嗨，瑪西。」蘿瑞努力對停下來的女服務生擠出笑容，「今晚很忙。」

　　「那還用說。」瑪西翻翻眼珠，「我不知道妳要來，我們幫妳安排座位。」

　　「其實我和人約好了。」

　　「噢，好。千萬別讓朱利歐看到妳。」說到主廚，她眨眨眼。「這麼忙的晚上，他一定很想拉妳進廚房。我們都很想念妳。」

　　「謝謝。」

　　「我得去忙了，待會兒再跟妳聊。」

　　她點點頭，接著溜到洗手間，讓自己喘口氣。笨蛋，她告訴自己，因為德藍尼和朋友喝酒就感到手忙腳亂；因為幾年前她是在後面廚房忙，不是坐在餐桌前吃飯，就覺得有點不如人，有這種感覺真蠢。當時她很可能替一對像德藍尼．布朗和黛柏拉．曼寧的客人，設計美味的甜點。

　　「那沒什麼。」她咕噥，一邊罵鏡中的自己，一邊拿出脣蜜。她以自己之前做過的工作為榮──還有她賺得的「誓約」創業基金。她以自己的才華為榮，因為有這才華，她才能擁有今天的事業、賺取生活費、做出讓人們開心的甜點蛋糕，她很引以為傲。

　　她自力更生，自己闖出一片天，而且，天啊，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了。

　　但她的心裡忍不住隱隱作痛，想起自己總是這樣，從某方面來說，她老是在玻璃牆的另一邊。

　　「沒關係。」她把脣蜜放回去，深呼吸，「沒有關係。」

　　她提醒自己，自信心就和脣蜜一樣──只要擦上去就可以。

　　她走出洗手間，轉身走向餐廳，往那一桌走去。

　　好，她想，看見德藍尼的眼睛一看到她時變得溫暖，的確很有幫助。他站起來、伸出手牽她，黛柏拉同時轉過臉、抬起頭。

　　蘿瑞看得出來，她努力想把長相和名字連接起來。畢竟她和黛柏拉不是同一個圈子裡的人。

　　「蘿瑞，妳記得黛柏拉．曼寧嗎？」

　　「當然記得，哈囉，黛柏拉。」

　　「蘿瑞，很高興再見到妳。德藍尼剛剛跟我說艾瑪和傑克的事，妳一定在設計一個很別緻的蛋糕。」

　　「我是有些想法。」

　　「我很想聽聽看，婚禮好有趣。妳可以坐一下嗎？德藍尼，我們得多要一個酒杯。」

　　黛柏拉還不錯，馬上了解是怎麼回事，因為自己的後知後覺，她從臉紅到頭頂。「我真是笨蛋。」她笑著站起來。「德藍尼是在等妳，他只是很貼心地陪我等。」

　　「沒關係。」看我多成熟，蘿瑞想。「妳應該留下來把酒喝完，我們再拿張椅子就可以了。」

　　「不，不，我在等我媽媽和妹妹。我去外面打通電話給她們，免得我被放鴿子。謝謝你的酒，德藍尼。」

　　「很高興看到妳，黛柏拉。」

　　「我也是。祝你們用餐愉快。」

　　她走開，但蘿瑞看到她臉上充滿困惑、猜疑的表情。

　　「我遲到了。」蘿瑞神情愉悅地說，「全都是小麥的錯。」

　　「等待是值得的，」他幫她拉椅子，「妳很漂亮。」

　　「我剛剛看到你時也是這樣想。」

　　這間餐廳以效率聞名，服務生已經把黛柏拉的酒杯拿走，換上新的，並幫蘿瑞倒好酒。她喝一口，點點頭，「很好。」

　　她接過服務生遞給她的菜單，但沒有打開。「嗨，班。」

　　「嗨，蘿瑞，我聽說妳來了。」

　　「今晚有什麼推薦的？」

　　「紅鯛佐蟹肉，用白酒嫩煎，搭配香米和蘆筍。」

　　「那我點這個。再來一盤小份的前菜主廚沙拉。」

　　「換我。」德藍尼說，「還有什麼其他推薦的？」

　　「你應該會喜歡里肌肉佐蜂蜜薑汁，搭配小馬鈴薯和法式尼斯烤青蔬。」

　　「聽起來很好吃。我也要一份沙拉。」

　　「很好。」

　　另一位服務生端上餐廳著名的橄欖麵包和沾醬時，班幾乎動都不動。

　　「妳知道嗎，這裡的服務一直都很好，」德藍尼說，「和妳一起來時更好。」

　　「我們喜歡照顧自己人。」她開始小口小口吃麵包。

　　「我都忘了妳以前在這家餐廳工作過──我提議來這裡吃晚餐時都沒想到。待會兒我們一定要吃甜點，這樣妳才能看看接替妳的人廚藝如何。」

　　「我想現在應該是第二位接替我的人。」

　　「一旦有過最好的，就很難接受沒那麼好的。妳會想念這裡嗎？和大家一起工作，我是說，這裡的氣氛、一切掌控得很好。」

　　「並非總是掌控得很好。我其實也不會很想念這裡，我喜歡擁有自己的空間，而且餐廳的工作時間很辛苦。」

　　「妳現在有很多自己的時間了。」

　　「嗯，那是屬於我的時間，這點真的很不一樣。啊，看來黛柏拉的媽媽和妹妹來了。」她拿起酒杯指往附近的桌子。德藍尼瞄一眼，看到服務生帶領三位女士就座。

　　「她們可能沒遲到，或者沒遲到太久。她常常會提早到。」

　　「對。」隨意、輕鬆、成熟，蘿瑞恭喜自己的表現可圈可點，「你和她約會過。」

　　「很短暫，很久以前了，在她結婚之前。」

　　「我希望你不是在她已婚的時候和她出去。她離婚之後呢？」

　　他搖搖頭，「她辦離婚時，我是她的律師。我不和客戶約會。和離婚案件的舊客戶約會，我也有我的原則，這樣做絕對不妥。」

　　「潘妮．霍頓。」蘿瑞指著他。「我記得你處理她的離婚案件，但是兩、三年後和她約會過。」

　　「所以我才知道這樣做不妥。」

　　「她很黏人。如果她在你家或辦公室找不到你，會打電話來煩帕可，問你的行蹤。」她又喝了一口酒，「法律顧問，你在這方面的判斷就大錯特錯。」

　　「起訴罪名成立。妳也遇過幾個。」

　　「沒有，我會和纏人的男人保持距離。」

　　「判斷失誤，德瑞克，不對，狄克什麼的，他身上有幾個刺青？」

　　「八個，我想，還是九個。但是他不算，那時我才十六歲，只想惹我父母生氣。」

　　「那讓我很生氣。」

　　她挑高眉毛，「真的？」

　　「真的。那年夏天他常常出現，穿著一件袖子磨損的T恤和機車騎士穿的靴子。他戴耳環，而且我猜他常常對著鏡子練習傻笑。」

　　「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她停下來等班送沙拉、替他們斟滿酒。

　　「我們知道太多彼此過去的約會史，這樣可能很危險。」

　　「只要妳不拿我的過去來指責我，我也不會拿妳的過去指責妳。」

　　「很公平，很合理。」她下結論。「你知道嗎，很多人都很好奇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兩個之間是怎麼回事。」

　　「哪些人？」

　　「這裡，今天晚上，認識你的人。」她的頭微微傾向假裝不在談論他們的三位女士，「還有認識我的人。」

　　「這讓妳很困擾嗎？」

　　「不，不太會。也許有一點。」蘿瑞聳聳肩，看著她面前的沙拉。「這很自然，尤其是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是康乃迪克州布朗家族的人。」

　　「我說這很自然，因為我和這間餐廳裡最漂亮的女人坐在一起。」

　　「很好，說得好，非常標準的答案。」

　　他把手蓋在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我知道自己眼裡看的人是誰。」她鬆一口氣，翻過手掌心，和他手指交錯，「謝謝。」

　　讓別人去猜，她想，讓別人去講，她的手中握有她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

　　他們品嚐對方點的菜、喝好酒、談天說地。他們總有話題聊，蘿瑞想，什麼都能聊。她發現自己可以把那面玻璃牆圍繞在他們身邊，把其他人擋在玻璃牆外，盡情享受這段時光。

　　班把三個迷你舒芙蕾擺在桌上，「甜點師傅查爾斯送的。他聽說妳在這裡，想特別為妳做些不一樣的。他有一點緊張。」班向前傾、放低音量補充說。

　　「真的？」

　　「很難比得上妳，蘿瑞。如果妳想吃其他的──」

　　「不，很棒，做得很漂亮。」她先品嚐上面有奶油的巧克力，閉上眼睛、露出微笑。「太棒了，你吃吃看。」她對德藍尼說，接著嚐了一口香草，「真的很好吃。」

　　「他會很樂意出來和妳見一面。」

　　「乾脆我去後面廚房？等我們把這些品嚐完。」

　　「妳會讓他高興一整天。謝了，蘿瑞。」

　　班離開後，她品嚐最後一道舒芙蕾，「嗯，這檸檬真是極品，酸甜度調得剛剛好。」

　　「妳剛剛說，康乃迪克州布朗家族的人，」他和蘿瑞一起分著吃舒芙蕾。「可是我是和『甜點女神』在一起。」

　　「甜點女神。」她爆笑出聲，接著停下來，只是咧嘴笑。「我喜歡。我可能會去要張簽名。天啊，我明天還得馬不停蹄地工作，可是我不想讓他難過，」她補充說，又吃了一口。「我只去後面幾分鐘。」

　　「我和妳一起去。」

　　「你確定？」

　　「沒什麼損失。」他說，站起來牽她的手。

　　「現在應該比較不忙，」她對他說，「晚餐最忙的時間已經過了。不過什麼都別碰，朱利歐有時候挺瘋狂的。如果他威脅說要把你當鱒魚切片，別當真。」

　　「我認識朱利歐，好幾次他出來到餐桌打招呼時，我見過他。」

　　蘿瑞看了德藍尼一眼，兩人往廚房走去。「那麼你算不認識他。」

　　她推開門。

　　她剛剛說現在不忙，顯然他們對「不忙」有不同的定義。在德藍尼看來，大家同時不停移動，還有吵雜聲──高聲調叫喊聲、盤子碰撞聲、排氣管的嗡嗡聲、刀子拍砧板聲，以及烤爐上的滋滋聲──音量都很大。

　　水蒸氣瀰漫空氣中，悶熱又緊繃。

　　朱利歐穿著圍群和主廚帽站在偌大的爐子前，用好幾種語言不停咒罵。

　　「不能決定？」他大聲說，「需要多一點時間？」他口中爆出一連串西班牙文，讓原本已經一觸即發的空氣更加沸騰。「不要香菇，要多一點紅蘿蔔，混帳！該死的盤子到哪裡去了？可惡。」

　　「一點都沒變。」蘿瑞的音量剛好讓他聽見。

　　他轉過身，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有著黝黑的眉毛和淡棕色的眼睛。「妳，不要跟我講話。」

　　「我不是來跟你講話的。」她轉身走向年紀較輕的男子，他已停止淋覆盆子醬汁在甜點盤上的巧克力蛋糕上的動作。「你一定就是查爾斯。」

　　「他把那盤甜點完成之前，別跟他講話。妳以為這裡是社交俱樂部？」

　　查爾斯俊俏的臉龐上，和剛研磨好的咖啡粉顏色很像的眼珠轉了轉，「拜託，只要一分鐘就好。」

　　他在盤子周圍撒了點莓果，在英式蛋糕布丁的碗周圍加上薄餅。女服務生彷彿收到祕密訊號一樣，順手拿起甜點、端出門外。

　　「真的很高興見到妳，非常高興。」

　　「你的舒芙蕾很棒──尤其是檸檬口味的，謝謝你。」

　　他的臉立刻發亮，德藍尼想，彷彿蘿瑞剛剛把開關打開似的。「妳喜歡？我聽到妳來的時候，就想為妳做點特別的。檸檬，妳喜歡檸檬口味的？」

　　「特別喜歡檸檬口味的，味道濃郁又爽口。」

　　「我們還沒供應這道甜點，這是我一直在研發的新口味。」

　　「你已經把它做得很完美了。我想你應該不會透露食譜。」

　　「妳……」他屏住氣說，「妳要我的食譜？我把它寫下來，我現在馬上寫給妳，麥克班小姐。」

　　「叫我蘿瑞。」

　　「蘿瑞。」

　　德藍尼敢說，這男人用祈禱般的語氣唸她的名字。他趕忙跑去拿食譜時，蘿瑞轉向德藍尼。

　　「我馬上回來。」

　　她和查爾斯走開時，德藍尼雙手放到口袋裡，四處張望。朱利歐邊大口喝水，邊打量他。

　　「豬排。」

　　「沒錯，非常好吃。」

　　「布朗先生，」朱利歐向他致意，接著眼神移向蘿瑞，然後又回到德藍尼身上，「嗯。」

　　他蓋好水瓶蓋，接著走向蘿瑞和查爾斯的位置，「我還在生妳的氣。」

　　蘿瑞聳聳肩。

　　「妳離開了我的廚房。」

　　「我很早就通知你了，而且我用自己的時間回來幫忙訓練接替我的人。」

　　「接替妳的人。」他咒罵幾句，一隻手劃過半空中，「沒用的東西，他還哭。」

　　「要是你給他們機會，給他們一點時間，有的人可以幫得上忙。」

　　「我的廚房裡不需要愛哭鬼。」

　　「你很幸運有查爾斯在這兒。要是他能忍受你留下來的話，你更幸運。」

　　「他還可以，他不會哭，也不會回嘴。」

　　「給他一點時間。我會把你要的食譜給你，查爾斯，這樁交易很實惠。」她把查爾斯給她的食譜放進包包裡。

　　「謝謝妳回來這裡，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我們會再見的。」她和他握手，然後轉向朱利歐。「紅鯛好吃極了。」她親親他的臉頰，「混蛋。」

　　他爆出一陣大笑，就和他罵人時一樣讓人印象深刻。「也許我會原諒妳。」

　　「也許我會讓你原諒我。晚安。」

　　他們走出門時，德藍尼的手放在她的背後，「妳剛剛做得真好，對他們兩個都是。」

　　「我也可以很友善。」

　　「妳就像檸檬舒芙蕾，蘿瑞，酸甜度剛剛好。」他拉她的手到脣邊親吻，她對他眨眼。

　　「嗯，今天晚上有人要走運了。」

　　「我正這麼希望。」

第十四章

　　在黑暗中，蘿瑞盡可能不發出聲響地摸索到浴室，換上運動內衣和騎腳踏車穿的短褲。德藍尼來這裡過夜之前，她記得把運動服準備好。

　　如果是帕可，一定會這麼做；她邊穿短褲邊想。

　　她夾起頭髮、穿上襪子，決定鞋子用手拿。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時，發出一聲悶哼。德藍尼坐在床邊，床頭燈照在他身上。

　　「你的聽力太好了吧？我已經夠小聲了。」

　　「妳的確蠻小聲的。去運動？好主意，我去找件運動服，跟妳一起去。」

　　反正他已經醒了，她坐下來穿鞋。「你下次可以把一些東西放在這裡。」

　　他微微笑，「我們這群人裡面，有些人對這種事情很敏感。」

　　「我不會。」

　　「很好，我也不會。這樣事情就容易處理。」他看一眼時鐘，微微皺眉。「大部分的情況下是這樣。」

　　「你可以回去睡，我不會介意，也不會因為這樣就認為你無能、軟弱，或懶惰。」

　　他斜眼看她，「我晚一點到健身房和妳會合。」

　　「好。」

　　她走出門時想，這種方式開始一天還不錯。開德藍尼玩笑、到健身房運動一小時，然後洗熱水澡、喝熱咖啡、認真地工作一天。

　　這種方式再完美不過。

　　到了健身房，帕可已經在邊做心肺運動，邊看CNN。

　　「早安。」蘿瑞說。

　　「早安。妳看起來非常有活力。」

　　「我也感覺超級有活力。」蘿瑞從架子上拿塊軟墊，打開放在地上，準備做暖身伸展操。「德藍尼待會兒會來運動。」

　　「這說明了為什麼妳非常有活力。晚餐如何？」

　　「很好，非常好。除了……」

　　「什麼？」蘿瑞瞄一眼門口，「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晚一點再說。」她邊伸展，邊研究帕可的運動背心和七分褲。巧克力色的褲子和花色上衣，很實穿又女性化。「或許我該買些新的運動衣，我覺得我的運動衣大部分都舊了。」

　　她走向第二臺划步機，「妳來多久了？」

　　「三十分鐘。」

　　「我最好加快速度趕上妳。」

　　「不可能，我已經快跑到三英里，待會兒要換做皮拉提斯。」

　　「我可以跑三英里，妳做皮拉提斯的時候，我做瑜伽。也許我會跑四英里。昨晚我吃了舒芙蕾。」

　　「好吃到值得多跑一英里？」

　　「還吃了別的甜點。楊柳樹餐廳來了一位很有實力的甜點師傅。」

　　「查爾斯．巴克。」

　　「妳沒有一件事不知道的嗎？」

　　「對。」帕可滿意地說。「三英里完成。」

　　帕可擦擦健身器材，關掉新聞，轉到音樂頻道。

　　「早安，各位女士。」德藍尼穿著舊短褲、褪色T恤，從箱子裡拿了瓶瓶裝水，再拿一瓶給蘿瑞，接著往帕可的健身器材走去。

　　「謝了。」他把水瓶放在瓶架裡時，她說。

　　「得保持水分。她剛剛做了什麼？」

　　「帕可？跑了三英里，我要跑四英里。」

　　他站上器材，設定運動流程。「我打算跑五英里，不過我不會笑妳們只跑四英里，或因此認為妳們很軟弱。」

　　「五英里？」她點點頭，「我要加入。」

　　競爭心理，帕可邊在軟墊上伸展四肢、準備做腹肌運動時邊想。嗯，這不怪他們，她自己也很好勝，因為他們要多跑，她已經暗自希望自己剛剛有多跑幾英里。

　　他們倆看起來真是登對。他們自己有發現這件事嗎？不只是外型，她開始做空中腳踏車動作，若有所思。還包括他們的一舉一動、彼此交流的方式。

　　她希望他們快快樂樂地在一起，更希望他們能得到幸福，她的殷切期望，讓她幾乎感到心痛。

　　她也希望小麥跟艾瑪幸福美滿，但她對蘿瑞和德藍尼期望更多。一個是她哥哥，另一個是無血緣關係卻親如姊妹的人。這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其中兩個人，她好希望他們兩個快樂。他們快樂地在一起，對她來說等於是個禮物，對他們來說也是一樣。

　　她絕對相信每個人、每顆心都有另一半──有個伴侶，擁有完美結局。她一直這麼相信，

　　也知道就是這個不可動搖的信念，讓她做好她現在的工作。

　　「一英里！」蘿瑞大聲宣布。

　　「妳比我早開始。」

　　「這不是我的問題。」

　　「好。」帕可看著德藍尼發憤努力，「不當好人了。」

　　帕可搖搖頭，繼續做下一組仰臥起坐。

　　小麥走進來時，他們剛進入三英里，德藍尼領先。

　　「在那裡，」小麥對著多功能健身器材齜牙咧嘴，「敵人就在前方。」她對正在做基礎瑜伽姿勢伸展的帕可皺眉，「妳已經做完了，對不對？從妳臉上詭異的笑容就看得出來。」

　　帕可雙手合十，做出祈禱姿勢，「我臉上顯露的是我身體與心靈的寧靜。」

　　「去妳的，帕可。嘿，別看，但這裡有個男人。」

　　「他們在比賽跑五英里。」

　　「天啊，為什麼？怎麼會有人想在那臺怪物上喘氣喘五英里？妳覺得怎麼樣？」小麥轉一圈，展示她的運動背心和瑜伽七分褲。「我發瘋買了些『身材健健美』運動服，激勵自己。」

　　「很漂亮也很實用。不錯。」帕可做出倒立動作，小麥歪頭看她。

　　「現在我有服裝了，妳想我也可以做到嗎？」

　　「如果妳想試試看，我可以在旁邊幫妳。」

　　「不了，最好不要，我會受傷。而且完成這場自我折磨之後，我得打電話給卡特，我們要去游泳。妳有看過他游泳嗎？」

　　「嗯。」帕可做倒立劈腿，接著回復原本的姿勢。「我走去露臺時可能瞥見過，但絕不是在對他拋媚眼。」

　　「應該對他拋個媚眼，他穿泳褲時挺可愛的。而且他一到水裡，突然間就變成優雅先生，不再是笨手笨腳教授。」設定好機器，她開始做二頭肌彎舉訓練。「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因為水裡沒有東西會撞上或絆倒他。」

　　「嗯，有可能。總之，等我在這裡自虐完，要和卡特去晨泳。游泳是文明運動，八成也是唯一的文明運動。說到可愛，」她放低音量補充，下巴貼在划步機上，「他們真可愛。」

　　帕可點點頭，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接著大口喝水。「我剛剛也在想同樣的事。」她看看錶，「時間剛好夠我去游個泳，再開始今天的行程。十點諮詢會議，所有工作人員都要參加。」

　　「我知道了。」

　　「待會兒見。噢，小麥？妳的肩膀線條很漂亮。」

　　「真的？」小麥的臉因為開心和希望而發亮，「妳不是因為心疼我，看到我在受苦受難，所以這樣說吧？」

　　「很漂亮。」帕可重複說，接著走出去拿泳衣。

　　「很漂亮。」小麥咕噥，開始練三頭肌。

　　「四英里。」德藍尼抓起水瓶、大口喝水，「噢，妳看，妳落後了。」

　　「我是為了做最後衝刺。」蘿瑞擦掉臉上的汗。她不可能趕得上他，她想，但至少可以嚇嚇他，激勵他努力跑。

　　她一眼看過去，他身上穿的T恤已經溼透成一個V字型，有股慾望在她小腹的地方蠢蠢欲動。她利用這股慾望更賣力地跑。

　　他太陽穴旁的頭髮顏色變深，因為濕潤，頭髮的捲度更加明顯。他的手臂發亮，肌肉隆起。

　　他身上的味道一定很鹹，她想。如果她伸手去摸，一定很光滑。他散發出來的能量、力道和耐力，一定會淹沒她全身上下，在她體內爆發。

　　她的衝勁讓她呼吸速度更快，終於達到四英里。

　　德藍尼看著她，她看到他眼裡透露出同樣在她體內蠢蠢欲動的東西，那股轟隆隆、原始的需求。她的脈搏隨著音樂怦怦跳，肌膚隨著機器震天價響，節奏愈來愈快。

　　她緩緩露出微笑，幾乎喘不過氣地說，「我要追上你了。」

　　「妳沒有力氣贏我。」

　　「我還精力十足。」

　　「妳在喘氣。」

　　「你也是。我做完還可以保持精力充沛，你可以嗎？」

　　「妳看好。」

　　健身房另外一端的小麥翻翻眼，當下決定有些事情，即使最好的朋友也不該參與，她溜出健身房。

　　蘿瑞和德藍尼都沒注意、也沒想到她。

　　他稍微放慢速度，她就知道比賽結束了，不過這場挑情的舞──火熱又原始的舞──已經開始。

　　他們一定會一起結束。

　　「讓我見識妳的衝勁。」他說。

　　「你確定？」

　　「對，我想見識一下。」

　　「那就來吧。」她使盡全力，激勵自己更賣力地跑，隱藏體內的愉悅慢慢累積，她感到興奮、驚訝。他保持和她一樣的速度時，她聽見自己發出呻吟聲。

　　她閉上眼睛，讓這股感覺湧上來，讓它流過全身，那是股強烈、令人難以忍受的渴望，全身上下因期待感到疼痛。

　　他們一起抵達終點。

　　她的呼吸急促、不規律，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喉嚨乾渴，即使喝水也無法解渴。她雙腿發抖地走下跑步機。

　　「我打算跳過瑜伽。」她說。

　　「說得對。」他的手指勾住她的運動內衣，把她拉向他。他的脣熱烈地壓上她，慾望高漲，極度興奮。需要和渴望他和她一樣深陷其中、迫不及待，光是這點，就足以讓他全身一陣顫抖。她全身發熱，激情再次猛烈地湧上來，流竄全身，讓她忍不住想，他們兩個人如何忍受得住。

　　「我們得快點，我們得快點。」她和他分開，用力喘息。有那麼一下子，他們只是盯著彼此。「來捉我！」她衝到門口，往自己房間跑去，氣喘吁吁，一邊笑得樂不可支。

　　他追上她，拉她一起轉進門。

　　她笑著轉圈，把他向後往門上推，關上門，然後激情地吻住他的嘴。

　　「天啊，噢，天啊，」她喘息地說，拉起他的上衣、往旁邊扔。雙手撫摸他的胸膛，「你全身都是汗，很滑，而且……」她的舌頭舔過他身上，「鹹鹹的，這讓我更加瘋狂。快點。」她要求，開始拉他的褲子。

　　「別這麼快，」他轉個身，輕輕把她往後推，讓她抵著門。他幫她脫掉運動內衣、掛在自己的肩上，雙手捧住她的胸。

　　他的拇指輕戳她的乳頭，她的頭往後仰，「我不行。」

　　「可以，妳可以。這場比賽還沒結束。妳不知道妳對我做了什麼，我不知道妳對我做了什麼，可是我還想要，我要妳，我想要更多的妳。」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拉近他，讓他的嘴靠近她。「你要什麼都給你，全都給你，別停止撫摸我，不要停。」

　　他停不下來。他的手、他的脣怎麼可能離開那緊實的身軀、柔軟熱切的肌膚？她壓著他，緊貼在他脣邊呢喃，慫恿他做他想做的，取走他需要的。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像這樣讓他感到興奮，像這樣讓他感覺到血液在他皮膚底下沸騰、翻滾。用「慾望」這個詞來形容她在他心裡引起的那種感覺太過簡單，說「熱情」也不夠精確。

　　他拉高她的手，放在她頭上，把它們壓在門上，同時用嘴攻佔她的脣、她的頸，接著往下移到她的身體，盡情享受，但渴望的感覺只增不減。

　　腳踏車褲緊緊地穿在她身上，合身的程度，彷彿就像她的第二層皮膚，襯托出她的臀線、大腿。他一邊往下移動，一邊脫下它，直到緊貼她的身體的，是他的手；直到他的脣、他的舌尖，和這股潮濕的熱氣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高潮衝過她的體內，震撼她的感官、模糊她的視線。她的雙腿緊扣，他只是抓得更緊。

　　他做了他想做的，取走他需要的。

　　在歡愉的浪潮中，她無法呼吸，在黏稠、悶熱的黑暗中，她找不到平衡。只有各種感覺從四面八方襲來，她的身體打了個哆嗦，等待下一波進擊。

　　他再次把她的手高舉過頭，箝制住，緊盯著她的眼睛，進入她的身體。

　　她再次達到高潮，自制力蕩然無存。她顫抖，他奮力衝刺；她顫抖，他向前挺進，沒想到精力再次聚集起來。

　　她的手腕掙脫開他的手，緊抓他的肩膀，感覺到他的自制力開始潰堤時，她迅速抱著他。他們開始衝刺時，她盯著他，他也看著她的眼睛，找到適合的速度，相互配合。

　　他們一起達到高點。

　　他們癱在地板上，兩個人都筋疲力盡、動彈不得。終於有力氣講話時，蘿瑞嘆口氣，「我們一定會變得很有錢。」

　　「嗯？」

　　「我忘了，你已經很有錢。我會變得很有錢，你會變得更有錢。」

　　「很好。」

　　「我是說真的。我們剛剛發現了絕不會失敗的運動誘因，叢林般的火熱性愛。我們會像比爾．蓋茲那麼富有，我們會寫書，會有DVD和電視購物頻道介紹。先是美國，然後是全世界，都會變得身體健壯、滿意自己的性生活。到時候他們會感謝我們。」

　　「DVD和購物頻道會播出叢林般的火熱性愛嗎？」

　　「成人版的才有──我們可以利用煙霧和各種燈光技巧、鏡頭角度，讓它看起來很有情調。」

　　「親愛的，叢林般火熱性愛的特點之一，就是不強調情調。」

　　「製作成影片的話就要，我們不是要拍A片。想想看，那會賺進好幾百萬美金，德藍尼。」蘿瑞翻過身趴著，看著德藍尼的臉，「數以百萬身材不標準的人會讀我們的書、看我們的DVD或購物頻道，然後想：老天啊，如果我去運動的話也能這樣？我們得打造一個麥克班與布朗啟發性健康俱樂部，提供會員一個安全、乾淨的場所。開設連鎖加盟店。他們會付費的，德藍尼，沒錯，他們會願意花大錢。」

　　「為什麼啟發性健康俱樂部的店名，把妳的名字擺在前面？」

　　「是我想到的點子。」

　　「是沒錯，可是要不是妳剛剛受到震撼，妳也不會想到。」

　　「你也受到同樣的震撼。」

　　「也對，妳剛剛的確撼動我。過來。」他把她往上拉，讓她趴在他胸膛上，「妳的名字可以在前面。」

　　「很好，就這麼說定了。當然我們得有適合不同程度的DVD，像是入門瑜伽之類的，分成入門、中級和進階。我們可不希望有人受傷。」

　　「我會準備文件。」

　　「就這麼辦。天啊，五英里和熱情的叢林性愛，照理說我應該累壞了，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再來一次，然後……噢，該死。」

　　「怎麼了？」

　　「時間！五英里加上叢林性愛已經超過了三英里和做瑜伽的時間。我得去洗澡。」

　　「我也是。」

　　她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捏一下，「只能純洗澡，我已經晚了。」

　　「蘿瑞，每個男人都有他的極限，我想今天早上已經到達我的極限。」

　　她起身，頭髮往後撥。「懦夫。」她說，然後往浴室衝。

　　※※※

　　完成早上的烘焙時，蘿瑞已經趕上進度。她挑了DVD《瘦子》，把十點鐘要用的蛋糕點心排在美麗的盤子上，劇中尼克和諾拉正興奮地談論廚具。

　　空氣中瀰漫著甜味和濃郁的咖啡香，混合著艾瑪西洋濱菊的花香，令人精神振奮。

　　她伸手到後面解開圍裙時，帕可正好走進來。

　　「噢，妳完成了。我正打算來幫妳做準備。」

　　「妳有五分鐘的空檔？帕可的時間表通常不會這樣。」

　　「客戶打電話來改約十點半。」

　　蘿瑞閉上眼睛，「為了準時，我忙得快死了。妳大可早點告訴我。」

　　「他們剛剛才打……好吧，是二十分鐘前打的。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遲到。」

　　「妳還沒跟任何人講。」

　　「我喜歡那件上衣，」帕可神情愉快地說，「用西裝外套遮住有點可惜。」

　　「妳這種方法只能用在分散客戶注意力。」不過蘿瑞只是聳聳肩，伸手拿起烘焙前掛起來的外套。「這件上衣真的很棒。」

　　「我們沒遲到！」小麥和艾瑪一起衝進來。

　　「是沒有，不過客戶會晚到。」蘿瑞告訴她們，「心機重的布朗沒把這件事告訴大家。」

　　「二十分鐘前才打來的。」

　　「天啊，我不知道要覺得生氣還是鬆一口氣。我得喝點東西清醒一下。」小麥打開冰箱拿健怡可樂。「那……」小麥打開可樂，喝了很大一口，同時看著蘿瑞，「我想妳現在應該覺得很輕鬆、很悠閒。」

　　「我還好，為什麼這樣問？」

　　「噢，我敢說一定不只還好而已。健身之後，我想是像在雨中拉著路燈桿又唱又跳、好的不得了。等等，我得強調一下『健身』。」她放下飲料，比出強調的手勢。

　　「怎麼，難道妳在我房裡裝了隱藏式攝影機？」

　　「我才不會這麼沒格調──應該先想到的。何況，哪需要隱藏式攝影機？你們兩個在那裡散發出強烈的性暗號，我得在被波及、朝你們兩個衝上去來個三人行之前，趕快離開。」

　　「真的？」帕可用強調的語氣問。

　　「嗯，除了三人行的部分，蘿瑞不是我的型。如果是妳，我就會衝過去，妳很辣。」她對帕可調情地眨眨眼。

　　「我以為我是妳的型。」艾瑪說。

　　「我真淫蕩。總之，他們兩個站在恐怖的划步機上，熱氣冒了出來。後來他們用健身術語當作性暗示。」

　　「我們才沒有。」

　　「喔，我看穿了你們的暗號。」小麥手指著蘿瑞，「『我要追上你了，我做完還可以保持精力充沛』，光想到這些句子我渾身都熱了起來。」

　　「妳是蕩婦。」蘿瑞下結論。

　　「我是訂了婚的蕩婦，這點妳可別忘記。不過我應該謝謝妳，因為我們去游泳之後，我把潛在的性沮喪都發洩在卡特身上。他也要謝謝妳。」

　　「不客氣。」

　　「這全都很有趣，我是說真的。不過──」帕可敲敲手錶，「我們得去休息室做準備」

　　「等一下。」艾瑪做出交通警察的手勢，「再問一個問題，因為我得去貨車上把花拿下來。你們做完健身運動之後，真的還有力氣做愛？」

　　「去看書、看電視購物頻道。」

　　「什麼書？」艾瑪問，蘿瑞一邊把蛋糕甜點端出廚房。「什麼電視購物頻道？」

　　「花。」帕可說，接著把咖啡杯組拿出來。

　　「該死，在我回來之前先別講精彩的部分。其實，我需要妳們幫我把花搬進來。」

　　「可是我想──」

　　艾瑪做出噓聲，對小麥比出一根手指。

　　「好，好。」

　　蘿瑞和帕可在休息室裡擺點心，「所以，現在是晚一點了嗎？」

　　「什麼晚一點？」蘿瑞回應。

　　「妳之前說過晚一點再說。」

　　「對，現在已經是晚一點。」蘿瑞專注地數紙巾，「有幾位客戶？」

　　「新娘、新娘母親、新娘父親、新郎、新郎繼母，五位。」

　　「對，新郎父親喪偶，他不來？」

　　「出城去了。妳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才怪，當然有關係。因為妳是我朋友，我不希望妳不好受，所以才說沒關係。」

　　「妳真是個臭女人，」蘿瑞忍不住笑出來，「不是我不願意告訴妳，只是我覺得自己很蠢，尤其是在經歷了叢林般的火熱性愛之後。」

　　「那是叢林般的火熱性愛？」正好拿著一箱滿滿的孤挺花走進來的艾瑪問，「那是什麼健身運動？做多久？講清楚一點。帕可，做筆記。」

　　「在划步機上跑五英里。」

　　「喔，天啊。」艾瑪吐口氣，開始拿出花瓶，把花瓶擺好。「算了，不管做什麼做五英里後，我肯定昏死，然後傑克會去找其他人做叢林性愛。這只會讓我生氣。還有其他比較簡單的方法獲得叢林性愛。」

　　「我在想，」帕可開口，「或許可以理解，但有沒有可能，我們現在都有點過度執著於性愛的部分？」

　　「是她的錯。」小麥幫艾瑪拿花。「如果妳當時也在健身房裡感受那股性暗示的交流，妳就會懂。」

　　「我們不是在談性。」蘿瑞說。

　　「我們什麼時候不談？」艾瑪問。

　　「妳們進來之前，我們在聊別的。」

　　「也好，反正我不會在健身器材上跑五英里。聊什麼別的？」

　　「昨天的晚餐，或者應該說是晚餐之前的事。我遲到了，都是妳的錯。」蘿瑞指著小麥。

　　「什麼？我也沒辦法，攝影棚的拍攝延遲了，我找不到鞋子，我需要的那些鞋子。何況，妳也不算遲到，只是晚了大概十或十五分鐘。」

　　「那時間已經足夠讓黛柏拉．曼寧坐在我們的桌子上，和德藍尼一起喝我們的酒。」

　　「我以為黛柏拉．曼寧在西班牙。」

　　「原來妳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蘿瑞對帕可露出淺淺的微笑。「顯然她不在西班牙，因為她昨晚在和德藍尼喝酒。」

　　「他對黛柏拉沒興趣。」

　　「以前有。」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只出去約會過幾次。」

　　「我知道，」在帕可繼續說之前，蘿瑞舉起手，「我知道，這是我覺得自己很蠢的原因之一。我不是嫉妒──我不是嫉妒她，不是那樣。如果我嫉妒她，我就會覺得自己更蠢，因為他顯然對她一點都不感興趣。我覺得她也對他沒興趣。」

　　「那問題在哪裡？」艾瑪問她。

　　「只是……我進門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一起喝酒、說笑，看起來好配。」

　　「沒有，他們才不配。」帕可搖頭。

　　「妳沒看到他們當時的樣子，他們看起來好美、好優雅、好完美。」

　　「不。美和優雅，也許對；但完美、相配，不對。他們在一起時看起來很引人注目，是因為他們兩人都很有魅力，這和相配不一樣。」

　　「很深奧，這真的很深奧。」小麥說，「可是我懂妳的意思。有時候在替新人拍照時，我會想這張照片很漂亮，他們在一起的畫面很美，但我知道他們看起來還是不太對。這不是我能改變、修正或安排的，因為他們就是不相配，就是這樣。」

　　「沒錯。」

　　「好吧，他們看起來很美，就這麼說。有那麼一分鐘，我覺得自己站在那裡不能動，彷彿和他們有隔閡。有這種感覺很蠢，」蘿瑞撥撥頭髮，「就像從一面玻璃牆看過去，我在這邊，他們在另一邊。」

　　「這樣講很侮辱人，對妳們三個來說都是。」艾瑪停止擺花的動作，戳蘿瑞的肩膀，「我不應該這樣說妳們三個，但黛柏拉人還不錯。」

　　「誰是黛柏拉？」

　　「妳不太認識她，」艾瑪告訴小麥，「但她人很好。」

　　「我沒說她不好，我也不太認識她。我只是說，我想她應該從來沒在餐廳裡端過盤子，或在餐廳廚房裡汗流浹背。」

　　「她不是自負傲慢的人。」

　　蘿瑞對帕可聳聳肩，「當然是。我告訴過妳，我覺得自己很蠢，現在已經沒事了，我知道這是我的問題，我也不喜歡，但那就是我當下的感覺。而且當她發現他原來是要和我吃晚餐、我們在一起時，我有這種感覺，我看到她的臉上閃過『怎麼回事？』的表情。她人非常好。」她對艾瑪說，「我有這種感覺不是她的問題，但這樣講更糟。這種感覺就是浮上心頭，有時候會這樣。後來我們晚餐吃得很愉快，真的很愉快。所以我內心裡晚餐吃得很愉快的那一部分，對於自己有這樣的反應，感覺很蠢。我討厭愚蠢的感覺。」

　　「很好，」帕可點點頭，「因為如果妳厭惡一件事，妳就會停止做這件事。」

　　「我在努力。」

　　「那麼──一定是客戶來了。」門鈴響起時，帕可說。「可惡，我差點忘記了。艾瑪，把那些箱子丟掉。蘿瑞，妳還穿著妳在廚房穿的鞋。」

　　「該死，我馬上回來。」蘿瑞衝出休息室，留下艾瑪手拿空箱子站在後面。

　　帕可拉拉套裝外套，「妳沒說什麼話。」

　　「因為我一直在那面玻璃牆的另一邊，」小麥告訴她，「我知道她的感覺，這需要花點時間和力氣克服，不過她一定會辦到的。」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形式的牆。」

　　「不會在我們之間，帕可。不可能在我們四個人之間。她和德藍尼不一樣，不過她會克服的。」

　　「好。如果她有那種感覺，妳要告訴我。」

　　「我保證。」

　　「好。」她再說一次，「上場時間到了。」她快速走出去應門。

第十五章

　　當週，蘿瑞帶著相當愉快的心情，和卡特的妹妹以及她的未婚夫一起坐下來。雪莉．馬奎爾就像蘿瑞冰鎮的香檳酒一樣興致勃勃。

　　從他們的第一次會面開始──卡特代替尼克來這裡、和小麥重新來電的那天──這場秋天婚禮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樂趣。

　　蘿瑞打算把樂趣延伸到蛋糕上。

　　「我好興奮，」雪莉在椅子上手足舞蹈，「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帕可的話，我該怎麼辦。嗯，如果沒有妳們所有人幫忙，尼克可能會發瘋。」

　　「呃，」他說，對她咧嘴笑，「不只發瘋而已。」

　　她笑著戳他，「我一天之內提到婚禮的次數，不會超過一百遍。噢，我媽買到她要穿的禮服了，好漂亮！每次她只要穿上難看的主婚人套裝，就會被我取笑，直到她放棄為止。」雪莉又發出她那具感染力的笑。「是紅的，我是說真的很紅的紅，有閃閃發亮的肩帶和飄逸的裙襬，在舞池上會很美。寶貝，因為我媽媽很能跳。明天我要和尼克的媽媽去找她的禮服，她絕對不會接受規規矩矩的款式。我等不及讓她穿我挑選的禮服。」

　　蘿瑞笑著搖搖頭，「有的新娘還會擔心被搶了風采呢。」

　　雪莉輕搖手指表示不贊同，「參加我們婚禮的每個人都要很漂亮。我只要確保我是最漂亮的就好。」

　　「那是一定的。」

　　雪莉轉向尼克，「現在妳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為他瘋狂了吧？」

　　「當然。來杯香檳？」蘿瑞提議。

　　「我不能喝，謝謝。」尼克說，「我今晚要工作。」

　　「急診室裡不喜歡醫生身上帶著香檳酒味。」倒是雪莉充滿期待地擠眉弄眼，「不過今晚我不必工作，也不必開車，因為尼克去醫院時會順道送我。」

　　蘿瑞倒了一杯香檳。「喝咖啡？」她問尼克。

　　「太好了。」

　　她倒好咖啡，坐回椅子上，「我們都覺得和你們兩位以及你們的家人合作非常愉快。我們和你們一樣，非常期待九月的到來。」

　　「那麼妳們的期待應該更多。之後，妳們十二月時還有另一場馬奎爾家的婚禮。」雪莉又在椅子上手足舞蹈，「卡特要結婚了！他和小麥是……嗯，他們真是天作之合，對不對？」

　　「我已經認識她一輩子了，老實說，這是她最快樂的時刻。光是這一點，我就很喜歡他。不過卡特本身也有很多讓人喜愛的地方。」

　　「他是我們之中最棒的。」雪莉淚眼盈眶，但她迅速地眨眨眼睛。「哇，光喝一小口香檳就讓我這麼多愁善感。」

　　「那麼我們來討論蛋糕。」蘿瑞把頭髮撥到耳後，接著幫自己倒杯茶。「我這裡有各種試吃品讓你們嚐，蛋糕、內餡、糖霜。從賓客名單人數來看，我會建議你們做五層蛋糕，從大到小。每一層蛋糕、內餡可以不一樣，也可以都一樣。看你們喜歡。」

　　「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因為我永遠沒辦法下定決心。等所有討論都結束時，」雪莉警告，「妳對這場婚禮就不會再有任何期待。」

　　「我可不這麼認為。不如我先把我想好的設計拿給你們看？如果你們不喜歡，我們再試其他樣式，直到找到適合的為止。」

　　蘿瑞並不會替每一位客戶畫設計圖，但現在雪莉已經算是家人了。她打開圖畫本，拿給他們看。

　　「噢，天啊。」雪莉盯著圖，又眨眨眼睛。「那蛋糕不是圓的，它是──是什麼？」

　　「是六邊形。」尼克在一旁補充，「真酷。」

　　「就像帽子的盒子！像很漂亮的帽盒，上面裝飾了滿滿的花，顏色都不一樣。就像伴娘服，不是傳統的白色。我本來以為妳會做白色的正式結婚蛋糕，那很漂亮，可是就不……」

　　「有趣？」蘿瑞提示她。

　　「對！對。這個很有趣味，但也很漂亮。特別、美麗的趣味。妳特地為我們設計了這個？」

　　「如果你們喜歡的話。」

　　「我愛死了。你也很愛它對不對？」雪莉對尼克說。

　　「我覺得很棒。而且，天啊，這比我想像得還容易多了。」

　　「這是翻糖糖霜。我一開始以為會看起來太刻板，可是後來我想每一層可以搭配伴娘挑的顏色，這樣視覺上會很突出，很適合你們的風格。」

　　雪莉只是對著設計草圖笑，蘿瑞往後靠，雙腿交叉。

　　尼克說得對，這一切比原本想像得容易許多。

　　「花的顏色很多樣，所以會顯得很大膽、快樂、不刻板。我和艾瑪會互相配合，花朵會和她幫妳插的鮮花搭配，蛋糕桌上會有更多布置。蛋糕上的裱花花飾是金色──如果妳喜歡別的顏色，可以換。我喜歡它的顏色搭配，我本來想在蛋糕桌上鋪上金色桌巾，整個襯托出來。不過──」

　　「別說了！」雪莉倏地舉起一隻手，「不要再給我更多選擇了。我很喜歡這個，我喜歡這整套設計樣式，很符合我們的感覺。我是說，妳的這個蛋糕完全符合我們的樣子。你看，我們的完美蛋糕。」雪莉拿香檳杯碰一下尼克的咖啡杯。

　　「好。請你們在我做出不專業的動作時，把視線移開。」蘿瑞咧嘴一笑，雙手握拳高舉半空中，「太棒了！」

　　雪莉爆出另一個大笑，「哇，妳真的很投入妳的工作。」

　　「我是。但我得告訴你們，我真的很希望這個設計屬於你們──還有我。我好期待做出這個蛋糕。噢，天啊。」她摩拳擦掌，「好，結束。現在回到專業模式。」

　　「我真的很喜歡妳，」雪莉突然說，「我的意思是，我對妳的認識不像和艾瑪還有帕可那麼熟；自從小麥和卡特在一起之後，我也愈來愈認識她。不過我愈認識妳，愈喜歡妳。」

　　「謝謝。」蘿瑞對她微笑，「這種感覺是互相的。我們現在來吃點蛋糕。」

　　「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尼克說，伸手拿試吃品。

　　接下來他們開始討論、研究蛋糕內餡，要做的選擇比蛋糕外觀更多，也花了更久的時間。蘿瑞稍微引導他們，最後他們選擇和蛋糕設計一樣多樣化的口味。

　　「到時候我們怎麼辨別這些蛋糕？」他們準備走出去時，雪莉問，「哪個是蘋果蛋糕配焦糖？或是摩卡香料配杏子？或是──」

　　「我會負責處理好，服務生上蛋糕時，也會提供完整的選擇。如果妳想做任何更動，只要讓我知道就好。」

　　「可別這麼說。」尼克警告她，雪莉又笑。

　　「他說得對。我討厭這樣，可是他是對的。我最好把這件事當作已經定案。等爸媽試吃之後再說。」她拿起蘿瑞給她的盒子，「謝謝妳做的一切，蘿瑞。」她用力擁抱蘿瑞。「我們應該過去，很快地跟卡特和小麥打個招呼。」

　　「我想他們應該不在家。」蘿瑞看看手錶，「她今天有場外拍，順路載他去『咖啡閒談』，他和朋友約好了，好像是鮑伯？」

　　「嗯，那下次吧。」

　　蘿瑞走到外面向他們揮手道別，認為這次是她最滿意的諮詢之一。不只她很享受設計蛋糕的感覺，他們也很喜歡蛋糕的樣子──還有彼此，她想，她看到他們靠近車子時，傾身給彼此一個吻。

　　很契合，她想，他們就是這麼相配。雖然雪莉有點莽撞糊塗，尼克比較深思熟慮、貼心，但他們彼此互補，擁有彼此。最棒的是，他們顯然很享受和對方在一起的時候。

　　愛情很迷人，她想，但是要這麼契合？這需要長期的相處培養。

　　她不禁納悶她和德藍尼是否也這麼契合。也許身在其中的時候，就無法分辨，也不太確定。他們擁有彼此，她思忖，當然也很喜歡和對方在一起的感覺，但他們有沒有、能不能找到兩人個性不同的妥協方式？

　　「我錯過他們了。」帕可衝到外面，正好看到尼克的車從車道轉到大馬路上。「該死，我剛剛在接一通電話，而且──」

　　「震驚！不敢相信！」

　　「噢，閉嘴啦。星期五晚上的新娘剛剛發現她肚子怪怪的，不是因為太緊張，也不是肚子痛。」

　　「懷孕了。」

　　「對，一定是。她有點緊張，有點興奮，也有點驚愕。他們本來打算今年內開始組成家庭，但現在等於他們結婚後沒多久就得實現計畫了，比原本預期得早。」

　　「那他有什麼反應？」蘿瑞問，她知道新娘一定會告訴帕可所有的事。

　　「他本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是『啊？』現在他很興奮。而且她害喜時，他也非常照顧她。」

　　「如果妳在吐的時候，他可以忍受，那麼看得出來這傢伙很難得。」

　　「很不錯。她已經告訴她爸媽，他也跟他爸媽講了，僅止於此。她問我是不是該告訴伴娘和陪嫁，還有其他人等等。總之，我本來想在雪莉和尼克離開之前下來的。情況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這就是那種一結束，妳很慶幸自己在這一行，無法想像自己在別行，或是怎麼會有人不從事這一行的情況。事實上，我們應該進去，我剛剛為雪莉開了瓶香檳，我們應該替自己倒一杯，為我們的超級專業能力乾一杯。」

　　「真希望我可以去，幫我留一杯。我在格林威治有個會要開，兩個小時就回來。」

　　「好。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也許我會去游個泳，然後再喝杯香檳。」

　　「妳現在是想讓我嫉妒，很有效。」

　　「那是我今天的另一項成功事蹟。」

　　「臭女人。」

　　蘿瑞開心地看著穿著美麗奶油色套裝和熱情粉紅高跟鞋的帕可走向車子。

　　她站在那裡想，不知道艾瑪是否已經完成今天的工作？她們可以一起去游泳，在傑克回家之前，一起喝杯香檳打混一下。她現在的心情太好，不想獨自一個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為這場諮詢穿的──再看看走到客房的那段路。她也可以走到屋裡打電話，不過如果艾瑪的工作還沒結束，她就可以當場說服她。最好還是進去換掉腳上的鞋，去艾瑪那裡，用游泳和香檳引誘她。

　　她走進屋，換上廚房穿的鞋子，接著往外走，朝主辦公室的後門走去。

　　在這個悶熱的夏天傍晚，應該要去游泳，她想。她聽到花園裡忙碌蜜蜂的嗡嗡聲，用力吸一口今天早上剛鋤過草的味道，還有花朵在濕熱中散發的香味。感覺上一切都這麼慵懶、永恆。

　　明天的這個時候，她想，她們會把星期五傍晚的彩排布置好，到時候有好幾天都不會有這種慵懶的時刻。

　　所以她現在要好好享受這片刻。夏天的藍藍綠綠，夏天的味道和聲音，還有那種這一刻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感覺。也許她該打電話給德藍尼，她想，問問看他要不要過來，可以叫大家一起來野炊。點燃烤爐，坐在戶外，享受夏天的夜晚和朋友的陪伴。

　　晚一點，他們可以讓露臺的門開著做愛，讓酷熱的空氣吹進來。時間還夠她做個草莓酥。

　　想到這個計畫，她感到小小興奮，繞過主辦公室，小麥的工作室先納入眼簾──有臺時髦的小跑車停在前面。沒多久，那名火辣的金髮女郎準備打開小麥根本懶得上鎖的門。

　　「琳達！」她尖銳地大喊這個名字，看到那女人嚇一跳，她暗自竊喜。穿著飄逸的夏天背心裙和羅馬高跟涼鞋的琳達，倏地轉過身。

　　琳達臉上閃過一絲罪惡感，讓蘿瑞在內心偷笑。

　　「蘿瑞，妳差點嚇死我了。」琳達撥撥她那剛被風吹過的金髮，好讓髮型襯托她那張公認漂亮無比的臉蛋。

　　真可惜她的內在和她的外在美一點都不相稱，蘿瑞想，接著走向她。

　　「我今天從紐約開車來見一些朋友，順路來看小麥，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

　　她身上的膚色曬得很均勻、很明顯──很有可能在義大利某處海灘上或在她新老公的遊艇上曬的。她的妝畫得完美無瑕，從這點，蘿瑞知道她在「順路」過來之前，還停車補妝。

　　「小麥不在家。」

　　「喔，那我跟卡特打聲招呼就好。」她熟練地揮手，陽光從她結婚和訂婚戒指上的斗大鑽石反射出來，「看看我未來的女婿。」

　　「他和小麥在一起。沒人能讓妳順路看，琳達。妳應該回紐約去。」

　　「我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妳看起來真……專業。」琳達邊說，眼睛迅速上下掃描蘿瑞的套裝。「鞋子很有趣。」

　　「帕可已經對妳說得很清楚，琳達，這裡不歡迎妳。」

　　「那只是一時嘔氣。」琳達聳聳肩，不以為然，不過她的眼神因怒氣變得很銳利，「這裡是我女兒的家。」

　　「沒錯，而妳上次在裡面的時候，她叫妳出去。我沒聽說她有改變心意，我知道帕可沒有變。」

　　琳達嗤之以鼻，「我到裡面等。」

　　「妳敢開那扇門，琳達，我會叫妳吃不完兜著走，我跟妳保證。」

　　「妳以為妳是誰？妳什麼都不是。妳以為妳可以穿著大減價套裝和醜到不行的鞋子恐嚇我嗎？」

　　「我想我剛剛已經這麼做了。」

　　「妳會在這裡只是因為帕可覺得有義務保護妳，妳沒有任何權利叫我留下來或叫我走。」

　　「雖然妳現在的情況比較好，也不代表妳有資格說這些。回紐約去，回妳的新丈夫身邊。我會告訴小麥妳來過，如果她想見妳，她會告訴妳。」

　　「妳總是這麼冷淡和滿懷仇恨，從小就是。」

　　「隨便妳。」

　　「妳那愛斤斤計較的媽媽真奇怪，喜歡假裝自己比其他人都高尚，就連妳爸想玩弄國稅局和其他除了妳媽以外的女人時，也是這樣。」琳達微笑，「至少他還擁有一點激情。」

　　「妳以為妳和我爸在某間低級汽車旅館上過床，就能惹惱我嗎？」的確會，蘿瑞想，她的胃部肌肉緊縮。的確會。

　　「皇宮酒店的套房，」琳達反擊，「那當然是在他的帳戶被凍結之前。」

　　「低級就是低級，不論在哪裡都一樣。妳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琳達，向來如此。我們三個人忍耐妳是因為小麥，現在我們不用忍了。需要我送妳到妳的車子那裡嗎？還是妳寧願不跛腳地自己走回去？」

　　「妳以為妳成功地和德藍尼．布朗上床，就成了他們的一分子？」這次琳達大笑，高亢的音調在夏日的空氣裡傳遞。「噢，我都聽說了，很多人都知道，大家就是愛八卦。」

　　「天啊，妳一定是已經對新上鉤的魚感到厭倦，才會花時間討論我的性生活。」

　　「妳？」琳達揶揄地睜大眼睛，眼睛充血，有點同情她。「沒人對妳有興趣，大家有興趣的是布朗家的人，尤其是他現在決定和家裡的幫傭玩一玩。其實，我蠻欣賞妳的努力，像我們這種沒名氣又沒錢的人，就得無所不用其極地得到他們。」

　　「是嗎？」蘿瑞冷冷地說。

　　「但是像德藍尼這種男人？他當然會和妳上床，只要知道怎麼玩這個遊戲的女人，男人都願意和她睡──這點妳應該已經從妳爸身上學到了。但如果妳以為他會定下來，或是娶妳，那就太可悲了。布朗家的人不會娶和他們不同階層的人，親愛的。而妳？妳根本什麼階層都不是。」

　　「呃，最後那句話，妳也適用，所以我們是同樣的人，只是……很噁。」她的膝蓋在抖，她得站直，讓它們保持穩定。「我要再說一次請妳離開，否則我會拖妳走。我希望妳沒把我的話聽進去，這樣我就可以動手。」

　　「這裡沒有什麼是我感興趣的。」琳達再次甩甩頭，走向她的車，坐上駕駛座。「大家都在笑妳。」她轉動鑰匙，發動引擎，「他和妳之間結束的時候，大家會笑得更大聲。」她踩下油門，頭髮在空中飄揚地疾馳而去。

　　蘿瑞已經不想游泳，也不想喝香檳了，更不想和朋友夏日野炊。她站在原地，確保琳達一直往前開、轉上大馬路，坐在她那臺招搖的車上加速離開。

　　她的頭痛了起來，肚子也開始悶痛。她要去躺下來，讓這股疼痛退去，她告訴自己。那女人所說的話，對她來說不具任何意義。

　　該死。

　　她發現眼淚快掉下來，努力忍住淚，往主辦公室走。她才走不到十幾步，艾瑪跟她打招呼。蘿瑞深呼吸，努力讓眼淚不掉下來。

　　「天啊，好熱！我好喜歡。」艾瑪高舉雙臂，「夏天是我的朋友，我以為我的工作會永遠做不完，不能到外面喘口氣──怎麼了？」一看到蘿瑞的臉，艾瑪的笑容消失了。她加快腳步，伸出手牽起蘿瑞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頭痛。我正準備進去吃點藥，躺下來休息。」

　　「嗯。」艾瑪的眼神充滿擔憂，仔細地端詳蘿瑞。「我知道這個表情，不只是頭痛，妳很沮喪。」

　　「因為頭痛所以沮喪。」

　　艾瑪換個動作，把手臂繞在艾瑪的腰間，「那我們一起走回去，我會一直纏著妳，直到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讓妳頭痛的事。」

　　「老天爺啊，艾瑪，每個人都會頭痛，所以才會有頭痛藥的存在。去弄妳的花，不要來吵我。很煩。」

　　「別以為這樣做有效。」艾瑪忽視蘿瑞的脾氣暴躁，聳聳肩，手臂還是放在原位，跟上蘿瑞的步伐，「妳和德藍尼吵架嗎？」

　　「沒有。而且我的心情、疼痛、日日夜夜、我的生活，並不只繞著德藍尼．布朗轉。」

　　「嗯，那一定是別的事情或別人了。妳也可以告訴我，妳知道除非妳告訴我，否則我絕對不會放妳一個人。不要逼我對妳動粗，好讓妳吐實。」

　　蘿瑞差點笑出來，但她只是嘆口氣。艾瑪認為朋友受傷的時候，她會像漿糊一樣黏著妳。「我剛剛遇到恐怖琳達，如此而已，她讓每個人都頭痛。」

　　「她來過？」艾瑪停下腳步，回頭看小麥的工作室，「小麥和卡特不在，對嗎？」

　　「對，我看到琳達的時候，她看起來不像是因為他們不在，就不打算走進去的樣子。」

　　「沒錯。帕可講白了叫她不要來，她竟然還有膽子來？帕可有沒有──？」

　　「帕可在開會。」

　　「嗯，所以只有妳。真希望我早一點出來，那麼她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艾瑪之怒。」

　　艾瑪發怒時非常可怕，蘿瑞想──只不過很少發生。「我趕走她了。」

　　「是，但顯然這件事讓妳很沮喪。妳去坐在露臺上有陰影的地方，我去幫妳拿阿斯匹靈和冰水，然後妳再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

　　蘿瑞可以爭辯，但不但沒有用，還會顯得這件事情很重要。

　　「我想曬太陽。」

　　「好，妳可以坐在陽光底下。糟糕，工人還在嗎？」

　　「沒有，他們稍早之前走了。」

　　「很好，那就會很安靜。我之前不懂小麥和卡特面對『工地生活』這件事的情況，直到現在他們開始在我的地方和妳的衣帽間動工，我就懂了。應該說之前的衣帽間。來，坐下來。」

　　蘿瑞照做，艾瑪衝進主辦公室。至少艾瑪忙著打點阿斯匹靈和水的同時，蘿瑞有時間舒緩一下。她告訴自己仔細想想講這些話的人，提醒自己，琳達就是喜歡製造混亂，尤其是她受到挫敗的時候，更擅長製造動亂。

　　這樣想一點幫助也沒有。

　　她坐在那裡沉思，直到艾瑪用漂亮的托盤端來冰茶和餅乾。

　　「我去突襲了妳的庫存，」艾瑪說，「這時候我們需要餅乾。」她把阿斯匹靈罐子遞給蘿瑞，「吃兩顆，妳就開始講。」

　　「今天的諮詢非常順利，是雪莉和尼克。」

　　「他們倆好可愛。」

　　「而且非常快樂。他們讓我的心情非常好，我本來正要走去妳那裡，看看妳要不要去游泳，然後一起喝諮詢時開的香檳，就看到琳達正準備走進小麥那兒。」

　　「好心情就這樣不見了──還有我的香檳。」

　　「對。一開始她就跟她平常的樣子一樣，燦爛的笑容、一臉無辜。說她來看朋友，只是順路來。」蘿瑞拿起一片餅乾，一邊小口小口咬，一邊繼續說。

　　「妳有告訴她妳會踢她屁股嗎？」艾瑪樂在其中地插話。「噢，真希望我當時在場，真的。她說了什麼？」

　　「基本上，她說我在這裡沒有權利做主，我在這裡只是因為帕可容許──」

　　「胡扯。」

　　「她批評我父母，說我像我媽一樣難搞、冷淡，所以我那搞外遇的爸爸才會和她──還有其他女人──上床。」

　　「噢，親愛的。」

　　「我向來認為他八成和琳達搞過曖昧──基本上全國每一個外遇的丈夫都和琳達有過一腿──不過……」

　　「很傷人。」艾瑪喃喃自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傷不傷人。只是讓我很生氣，很失望。這真的很蠢。」

　　「她是琳達。」

　　「對。」沒有什麼比朋友完全懂得妳的心情更珍貴了。「我當下拋開這件事，她不可能從這方面順利惹惱我。所以我出口反擊，叫她自行消失，否則我會讓她走。」

　　「說得好。」

　　「然後她拿德藍尼打擊我。」

　　「什麼意思？」

　　「她說大家怎麼談論我和德藍尼的事，大家都在笑我，德藍尼永遠不可能對我這樣的人認真，我不屬於他的階層──布朗家的階層。」

　　「壞心的臭女人。」艾瑪手握拳，「我真想揍她。別告訴我妳把她說的任何一個字聽進去，否則我會揍妳。」

　　「妳這樣講我好怕。」蘿瑞嘆口氣，「這和我有沒有聽信她的話無關，艾瑪。我知道她那種人，她說這些話就是要打擊我。我知道就算她腦子裡沒想到這件事，她也會說出來打擊我。但事實上……事實上，他是德藍尼．布朗，所以大家會討論、揣測，有的人甚至會拿來嘲笑一番。」

　　「那又怎樣呢？」

　　「我知道，我也跟自己說同樣的話。」她好恨，恨眼眶又熱了起來，這次眼裡盈滿淚，淚水滑落，「大多時候，我有這種感覺時，我會想那又怎樣？但是有時候……」

　　「這對妳、對德藍尼都是一種侮辱。」

　　「也許吧。我們從沒談過我們是不是認真的，或者是否考慮朝長期關係發展，我們比較算是享受當下。大多時候，我可以接受這點，我可以接受是因為當下的片刻非常美好，但有時候……」

　　「妳認為他和妳在一起只是因為妳沒對象？」

　　「不是。」她擦掉眼淚，「不是，我當然不會這樣想。」

　　「妳認為對他來說這只是性？」

　　「不是。」

　　「還是他一心認為妳的姓和他高貴的姓不一樣？」

　　蘿瑞搖搖頭，「艾瑪，我知道自己的行為很愚蠢，但知道並不能阻擋一個人變蠢。我真希望自己沒有這個弱點；天知道我真希望我沒讓琳達直接戳中這點，但它就是存在。」

　　「我們都有弱點。」艾瑪的手蓋住蘿瑞的手，「尤其是愛上一個人的時候，這是為什麼我們都需要女性朋友的原因。」

　　「她讓我哭了，妳看我多脆弱？要是妳沒有攔我下來，我早就上樓回房間哭了。我一想到小麥怎麼讓琳達把她耍著玩，我就覺得很沮喪……」她吐一口氣。

　　「那女人是毒藥。」

　　「一點也沒錯，她就是。嗯，至少我把她趕出去了。」

　　「下次換我。妳、帕可和小麥都輪過了，我也要來一次。」

　　「輪到妳了。謝謝，艾瑪。」

　　「感覺好一點嗎？」

　　「是，我覺得好多了。」

　　「我們去游泳。」

　　「好。」蘿瑞輕快地點點頭，「好，我們去淹沒我的自艾自憐。」

　　※※※

　　情緒比較穩定之後，蘿瑞在辦公室裡坐下。既然現在有點時間，她決定讓文書作業分散一點注意力。

　　她歸檔、填寫發票、帳單，播放邦喬飛的音樂陪伴她。接著她轉去看訂購庫存的網站。

　　她需要一些擠花袋、蛋糕盒、糕餅盒，也許買些新的轉印紙。劃線器和紙墊，她想。處理好必需品之後，她開始研究其實她不太需要的工具和陳列用品──不過買來玩玩應該很有趣。

　　「誓約」的糖霜預算應該可以買幾樣東西，她想。而且，這些新的派皮滾輪、巧克力模型，應該用得上。天啊，她真的很想要那臺雙臂手動切割機。

　　她務實的一面讓她往後坐，考慮價格。但是等她的新儲藏室完成之後，她就會有空間放更大臺的切割器。這樣算很務實，以後她就能切出比現在多一倍的小糕點、巧克力、甘納許。而且它配有四種框。

　　她可以把她目前的這一個，當初她買的二手商品，放到eBay上賣。

　　管他的，這是她應得的。但當她按下「加入購物車」鍵時，剛好聽到小麥叫她的名字，一股罪惡感襲來。

　　「天啊，我在花不需要花的錢的時候，不要偷偷走到我身邊。」

　　「買什麼？噢。」小麥看到烘焙用品網站，聳聳肩。「工具嘛，我們都會有需要。聽我說，蘿瑞……」

　　「艾瑪告訴妳了。」蘿瑞大力嘆口氣，「妳應該不是來替琳達道歉的吧。」

　　「我有這個資格覺得抱歉。」小麥把手放在口袋裡。「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她、嚴厲斥責她，但那只會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這是她除了錢之外，最在乎的東西。所以我打算不理她，這樣她就什麼都得不到。這樣會讓她很生氣，非常生氣。」

　　「很好。」

　　「是，但既然我不管，我得跟妳說抱歉──妳一定要讓我說。」

　　「好，讓妳抱歉一下。」蘿瑞故意看手錶，數到十，「現在，結束妳的歉意。」

　　「好，妳知道我現在希望什麼？我真希望我沒邀請她來參加婚禮，可是我必需邀請她。」

　　「我們可以處理的。」

　　「我知道。也許會有奇蹟發生，也許到時候她會規矩一點。我知道，」蘿瑞眼神掃向天花板時，小麥補充，「但是我是新娘，有權利幻想一下。」

　　「她永遠不能了解妳，也無法了解我們。那是她的損失。」

　　「沒錯。」小麥彎腰親吻蘿瑞的頭，「我們待會兒見。」

　　小麥離開的同時，不管剛剛的自憐還剩多少，都已經一掃而空。自艾自憐結束了，蘿瑞想，幫自己買了臺全新的雙臂手動切割機。

第十六章

　　蘿瑞不太確定這股衝動從何而來，但她順著這股衝動來到德藍尼的律師事務所。雖然很少因私事或公事來，但她知道這裡的擺設。

　　這間典雅、獨門獨院的房子前門敞開，她也認為應該開著，通往高雅的大廳。接著轉進美侖美奐的接待區，有種在銅盆裡的綠葉盆栽、古董桌、很大張的椅子，沉靜的顏色因為燈光顯得相當溫暖。

　　厚重老舊、重新翻修得相當可愛的門，讓事務所的客戶保有隱私空間，還有因時間磨損的地毯，突顯出寬木地板的深色調。

　　她知道，德藍尼喜歡混合高雅和親切、輕鬆的風格。

　　脫離悶熱的熱氣，她走進涼爽的地方，以前和她一起上學的安妮就坐在桌子和電腦前。

　　安妮轉過身，專業的笑容變成友善的笑，「蘿瑞，嗨！妳好嗎？好幾個月不見。」

　　「她們把我和烤箱拴在一起。喂，妳剪頭髮了，我很喜歡。」

　　安妮甩甩頭，「漂亮嗎？」

　　「非常漂亮。」

　　「最棒的是，早上整理頭髮只花兩分鐘。」

　　「除此之外，妳好嗎？」

　　「我很好。我們應該找一天一起喝一杯，聊聊近況。」

　　「好啊。我帶了東西來給德藍尼。」她把帶來的糕點盒子舉高。

　　「如果是類似妳替朵拉做的那種蛋糕，我光看盒子，就已經胖了五磅。他現在有客戶，我可以──」

　　「不要打斷他。」蘿瑞說，「交給妳就好。」

　　「我不確定妳能不能信任我。」

　　蘿瑞笑，把盒子放在桌上，「這些夠大家分享。我剛好得到鎮上來一趟，只是順便把這個拿過來，然後我──」

　　「請等我一下。」電話響起，安妮跟她說。「早安，布朗聯合事務所，你好。」

　　安妮接電話時，蘿瑞踱步走開，隨意瀏覽牆上的藝術品。她知道這些是當地藝術家的原版作品。布朗家的人向來是忠實的藝術資助人，參與當地活動。

　　蘿瑞突然想起她從沒認真想過德藍尼是如何創業的。現在她想起來了，在他父母過世之後，她們成立「誓約」前不久。回想起來，她們八成是他的第一批客戶。

　　「誓約」剛開始接辦活動時，她還在「楊柳樹餐廳」工作，努力讓自己不要陷入經濟困難。當時她太忙，她想，太疲累，沒空想德藍尼當時周旋於事務所剛成立、處理父母產業的細節、把「誓約」當作客戶兼合夥人的合法性之間，想必手忙腳亂。

　　他們全都忙著計畫、履行責任、嘗試、做兼職工作，增加存款。但德藍尼似乎從來沒有匆匆忙忙的樣子，他有嗎？蘿瑞自問。

　　布朗家特有的冷靜，她想；還有布朗家與生俱來的自信心，不管他們的規畫是什麼，他們一定會讓它成功。

　　她記得，他們曾一起悲傷，那些很難過、很難熬的日子。但這悲傷和痛苦似乎又是一種黏劑，讓他們緊緊相連。

　　她搬進來和帕可一起住，蘿瑞想，之前她從未真正、認真地回想這些。德藍尼總是在那裡，處理她週遭的瑣事。現在回想起來，她突然發現這件事，但是她有沒有為此稱讚過他？有人走進門，她瞄了一眼。一對年輕男女手牽手，看起來很開心。蘿瑞發現他們看起來很面熟。

　　「凱西？」她今年春天時幫他們做過一個新娘蕾絲蛋糕。「嗨，呃……」該死，新郎叫什麼名字？

　　「蘿瑞？哈囉！」凱西友善地伸出手。「很高興見到妳。我和查克前幾天晚上才把結婚照拿給朋友看，還說我們很期待再過幾個月法蘭和麥可要在妳們那裡舉行婚禮。我等不及想看妳要幫他們做什麼。」

　　如果她是帕可，她會清楚記得誰是法蘭和麥可，以及所有已經敲定的婚禮細節。

　　既然她不是帕可，她只好微笑，「我希望他們和你們一樣快樂。」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像我們一樣，因為我們開心得飛起來了。」

　　「我們即將要買我們的第一間房子。」查克告訴她。

　　「恭喜。」

　　「感覺很棒，也很害怕。噢，朵拉。大家都準時到了。」

　　蘿瑞猜想安妮應該是通知了朵拉，她轉過去打招呼。

　　「噢，那個蛋糕。」朵拉笑著擁抱蘿瑞。「好可愛──而且好吃極了。」

　　「寶寶好嗎？」

　　「棒極了。如果妳不急著走，我有幾百張寶寶的照片可以給妳看。」

　　「我喜歡看寶寶照片。」凱西說，「我好愛寶寶。」她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查克補充說。

　　「先房子，再寶寶。」

　　「第一階段的部分，我可以幫你們。」朵拉對蘿瑞眨眨眼，然後帶著客戶離開。

　　蘿瑞聽到安妮的電話又響了──這裡很忙碌──決定自己悄悄溜走就好。雖然心裡有這樣的想法，她聽到德藍尼的聲音。

　　「別擔心。妳沒做錯，我會盡全力盡快解決這件事。」

　　「非常感激，布朗先生，沒有你的幫忙，我真不知道怎麼辦。這一切好……」那名女士的聲音好像快崩潰了。

　　雖然蘿瑞已經往後站，還是可以瞥見德藍尼和他的客戶，以及德藍尼的手放在那位女士肩上的方式；那位女士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我以為我在你的辦公室都發洩出來了。」

　　「不要覺得抱歉，我希望妳回家去，不要再想這件事。」

　　他的手揉揉那位女士的手臂，蘿瑞看過他這種給予撫慰和支持的手勢──或者說她自己感受過──無數次。

　　「把心思放在妳的家人身上，卡洛琳，這件事留給我處理。我會盡快跟妳聯絡，我保證。」

　　「好，謝謝你，非常謝謝你做的一切。」

　　「記住我跟妳說的。」他送客戶到門邊時，看到蘿瑞。他的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但很快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他正送出門的女士身上。他喃喃地說了什麼，他的客戶又是淚光閃閃地眨眨眼，然後點頭離開。

　　「嗯，嗨。」他對蘿瑞說。

　　「我妨礙你了，抱歉。我只是拿東西過來給你，後來有對新人來找朵拉，我認識他們，所以……」

　　「查克和凱西．瑞昆斯。妳們辦過他們的婚禮。」

　　「天啊，你和帕可的腦袋都裝了電腦，真恐怖。總之，我先走了，好讓你──」

　　「回來，我還有幾分鐘，下個客戶才會來。妳帶了什麼給我？」

　　「我去拿。」她走回去拿糕點盒。

　　「抱歉，」安妮小聲地說，把話筒拿開她的嘴邊，「電話響不停。」

　　蘿瑞做了個「別擔心」的手勢，拿走盒子。

　　「妳帶了大蛋糕給我？」

　　「不是。」她和他一起走回他的辦公室，陽光從高挑的窗戶灑進來，幾件古董閃閃發亮──她知道那張桌子之前是他爸爸和爺爺的──意義非凡。

　　蘿瑞把盒子放下來，打開蓋子，「我帶了杯子蛋糕給你。」

　　「妳帶了杯子蛋糕給我。」他一臉困惑，看著盒子裡一打美美的糖霜蛋糕。「看起來很好吃。」

　　「這是快樂食物。」

　　她端詳他的臉，就像艾瑪之前對她說的一樣，蘿瑞知道他的表情。「你看起來需要一些快樂。」

　　「是嗎？」他彎腰、心不在焉地給她一個吻，「這樣我就會快樂。要不要喝點咖啡配杯子蛋糕？」

　　她本來沒打算留下來──她自己的行程已經夠滿的了。不過，噢，他看起來真的很需要打氣。「當然。你的客戶看起來很哀傷。」她開口說，同時他走向放在赫本懷特式餐具櫃上的咖啡機。「你大概不能談這件事。」

　　「簡單地說，她媽媽經過漫長、痛苦的病痛之後，最近過世了。」

　　「我很遺憾。」

　　「她是主要照料她媽媽的人，隨著她媽媽的情況愈來愈需要人照顧──而且她媽媽在家裡過世，對她們兩個來說都很重要──她向公司請長期留職停薪，好讓她可以專職照顧母親。」

　　「這需要愛和奉獻才做得到。」

　　「對，沒錯。她有個弟弟在加州，回來過幾次，幫點忙。還有個妹妹在長島牡蠣灣──顯然她太忙，一個月頂多來一、兩次。」

　　他把咖啡遞給蘿瑞，靠在桌上，拿出一個杯子蛋糕，仔細研究。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麼多愛和奉獻。」

　　「對，不是每個人。」他喃喃自語。「保險當然有，可是保險並不給付所有項目。保險不給付的部分，我的客戶就自掏腰包，後來被她媽媽發現，堅持把她女兒的名字加入她的個人支票帳戶。」

　　「這需要愛和信任。」

　　「對，」他微微笑，「沒錯。」

　　「聽起來，雖然歷經這一切很辛苦，但她們之間擁有非常特殊的感情，你的客戶和她媽。」

　　「對，妳說得對。留職停薪是經濟負擔，但我的客戶和她的家人都勇於承擔，她的丈夫和小孩有空的時候會幫忙。妳知道照顧瀕臨死亡的母親，到最後臥病在床、大小便失禁、需要特殊食物、長期照護的母親，是什麼樣子？」

　　不只是難過，她發現，是生氣，非常生氣。「我想像得到，一定壓力非常大，身體和精神上都是。」

　　「整整兩年，最後的六個月根本是不眠不休。幫她洗澡、換衣服、洗衣服、餵她吃東西、管理她的財務、打掃家裡、陪她一起坐、讀書給她聽。她媽媽改了遺囑，把房子、房子裡的東西──除了一些特定的東西之外──還有她大部分的地產留給她女兒。現在她走了，我的客戶和加州的弟弟著手安排喪禮的一切細節，妹妹卻在爭奪遺產。她指控我的客戶不當影響媽媽偏袒她。她很憤怒，還私下指控我客戶偷錢、首飾、家裡的用品，讓他們死去的媽媽敵視她。」

　　蘿瑞什麼都沒說，德藍尼把咖啡放在一旁，「一開始，我的客戶打算把東西給她，讓她得到她想要的。在悲傷和壓力交夾的情況下，她不認為自己還能承受更多打擊。但她的丈夫和──這點應該稱讚他──弟弟都不贊成。」

　　「所以他們來找你。」

　　「妹妹雇了個和她一樣渾帳的律師，我要他們好看。」

　　「我賭你會贏。」

　　「她妹妹也有勝算。她知道她媽媽當時快死了，剩餘的時間有限，但她沒有花時間來陪她、跟她道別，說些一般人認為還有無限時間說的話。現在她想分一杯羹，而且不惜摧毀她和她兄弟姊妹的關係，增加她姊姊的悲傷，為了什麼？為了錢。我不懂怎麼會……抱歉。」

　　「沒關係。這讓我想到，我從沒深入去想你做的事，我一直以為是一般律師的事。」

　　他努力露出微笑，「我做律師的事，這就是律師的事。」

　　「不，我是說那些讓其他人都覺得很煩的事，像是簽這個名、存那個檔──這些文件都好複雜，用一些可笑的語言寫，更讓人覺得厭煩。」

　　「我們律師很喜歡自己寫的『鑑於』。」

　　「不管有沒有『鑑於』，這些是和人有關的事。你的客戶還是會繼續難過，但她的壓力會比較輕，因為她知道有你在後面支持她。這顯得你做的事情很重要，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她抬起手碰觸他的臉，「吃個杯子蛋糕。」

　　她想他是為了讓她高興，咬了一口。這次他微笑的時候，笑意從眼底傳了出來，「很好吃，很開心。這個案子惹毛我了，直到妳在這裡聽我吐苦水，我才發現我有多生氣。」

　　「這是你昨天晚上在做的事？」

　　「主要是。」

　　「所以你今天才會這麼累，你很少看起來很累。今天晚上我可以過去幫你煮點吃的。」

　　「妳今天晚上不是有彩排，明天有活動？」

　　「我今天晚上可以安排一下，明天是明天。」

　　「我應該要常常看起來累一點。我去妳那裡如何？過去這兩天我不是埋在辦公室裡，就是在家裡，換換地點無妨。在這兩個地方都不能跟妳在一起，我想念和妳在一起的時刻。」

　　她的心溶化了，投入他的懷抱，他不再心不在焉地吻她。他的臉頰貼在她的頭頂上時，電話發出嗶的一聲。「下一位客戶來了。」他喃喃低語。

　　「我走了，記得和大家分享杯子蛋糕。」

　　「也許吧。」

　　「如果你吃掉一打，你會生病──而且會吃不下晚飯。不過你得記得，我的烘焙技術比煮飯技術好。」

　　「我可以帶披薩過去。」他大喊，聽到她笑著走開。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吃點杯子蛋糕，一邊想著她。他不是故意要說出那位客戶的事和情況，他真的沒發現，自己也多麼氣遇到那種情況。客戶並非付錢讓他生氣，而是要他代表她，爭取她的權益。

　　應該說，等他修理她妹妹的律師一頓之後，才付費給他。他已經免掉她的預付金。他負擔得起，他就是無法接受自己拿一個承受這麼多的女人付的費用。

　　不過最重要是，他沒想過有人聽他吐苦水、了解這件特殊的案子為什麼讓他情緒激動，會有這麼大的幫助。

　　他無須向蘿瑞解釋，她就能懂。

　　這是非常寶貴的禮物，他若有所思。

　　而她碰觸他臉頰的方式──那麼簡單、善體人意的手勢，讓他內心某部分觸動了一下。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代表什麼意義。還有現在他每次看她，他就會看到一些新的、不同的東西，他也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你怎麼可能認識一個人一輩子，仍然發現有你不知道的？

　　他得好好想一想，他告訴自己。把糕點盒和裡面的快樂食物放在咖啡壺旁邊，走去見下一位客戶。

　　※※※

　　她該讓他帶披薩來的，蘿瑞想，同時在大廚房裡跑來跑去忙著準備。她的廚房裡還有蛋糕和其他甜點等著她做，今天工程發出來的噪音特別吵。

　　她不可能在這裡做晚餐。

　　「我可以幫妳。」葛太太說。

　　「那樣算作弊。我聽得出來妳的弦外之音。」

　　「妳聽到的是妳自己認為我沒講的話，其實我沒講的是，如果妳假裝自己會做晚餐的話，那才叫欺騙。」

　　蘿瑞停頓下來，很想乾脆就這麼做。她大可直接告訴德藍尼，說晚餐是葛太太做的，因為她太忙，他絕對不會介意，可是……

　　「我說了我會煮，而且妳今天晚上要和朋友出去。」她吐出一口氣，「那就田園沙拉加葡萄酒醋、海鮮義大利麵和麵包。這還蠻簡單的，對嗎？」

　　「夠簡單的。妳對這件事過度緊張了，對他也是。」

　　「這是食物，我知道我在這方面的要求。我會要求一切妥妥當當的，一定要非常完美，包括擺盤。」她心不在焉地調整頭髮上的髮夾。「妳知道，葛太太，如果我有小孩，我大概會花二十分鐘把花生醬、奶油和果醬擺盤做到最完美。結果搞得大家都得接受心理治療。」

　　「我想這方面妳會做得很好。」

　　「我從來沒想過這點，我是說生孩子。」她拿出田園沙拉、小番茄、紅蘿蔔，打算擺好、清洗、擦乾、放到冰箱裡，再開始準備沙拉。「目前有好多事情要做，我還沒想到未來那麼遠。」

　　「現在妳就想到了？」葛太太開始把蘿瑞洗過的蔬菜弄乾。

　　「我想這種事一直不斷閃過腦海，也許是生理時鐘作祟的關係。」

　　「也許是陷入愛河的關係。」

　　「也許，但兩個陷入愛河的人一定會想到未來。今天我看到一對今年春天在這裡結婚的夫妻。」她邊工作邊往窗外看，看著夏天藍藍綠綠的顏色。「他們今天去德藍尼辦公室辦理他們首次購屋的法律文件，朵拉負責處理，後來講到寶寶，新娘──嗯，太太──想到寶寶，眼神非常夢幻，先生則說：先房子，才生寶寶……之類的話。這點完全可以理解。」

　　「寶寶的事情並不總是能理性討論。」

　　「沒錯，明天的新娘已經發現這一點。不過我只是說，可以理解他們做規劃、按照邏輯做安排，要有耐心一步一步來。」

　　「妳愈來愈沒有耐心了。」葛太太很快地按摩一下蘿瑞的背。

　　「有時候會有一點。我並不需要那些瑣碎、細節、配件，那些基本上就是我們在這裡做的事。艾瑪需要，帕可以後會需要，還有天知道，連小麥也身陷其中。」

　　「我想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驚喜。」

　　「可是我不會，我不需要戒指或一張證書，或是特別漂亮的白色婚紗。這和婚姻沒有太大關係，應該說根本沒關係。重要的是承諾，知道對方要我成為他生活裡的一部分；知道對方愛我，知道我是他要尋找的人。這樣不只是足夠而已，根本是一切。」

　　「妳想今天晚上除了妳之外，德藍尼會想和誰在一起？」

　　蘿瑞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和我在一起很快樂。這也許不是一切，但也夠了。」她剛剛設定好的計時器響起，「糟糕，我得回我的廚房去。妳什麼都別煮。」

　　「我只扮演副主廚的角色，除此之外，沒有了。我只幫妳把這些洗完、弄乾、放好。這樣不算作弊。」

　　「說得對，謝謝。」

　　蘿瑞趕著去做下一件任務時，葛太太納悶為什麼這個女孩不會想到，也許德藍尼也會希望什麼都要。

　　「愛情，」她邊洗邊喃喃自語，「沒有一個身在其中的人知道到底該怎麼處理這種事。」

　　※※※

　　當然，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蘿瑞很希望彩排順順利利、快點結束，結果變成馬戲團主秀哭哭啼啼的新娘──大概是賀爾蒙的關係──新郎母親在太陽底下曬得有點頭暈，伴郎在彩排前的慶祝活動上喝醉。再加上，花童和捧戒指的小孩──是兄妹──兩個人選在這個場合展現他們的手足之恨。

　　兩個小孩跑來跑去、大聲尖叫，新娘在她母親懷裡哭，新郎母親在陰影下掮風，蘿瑞完全無法按照計畫溜走。

　　帕可在處理──她們全都在處理這件事，只是帕可似乎能同時出現在每一個地方。勸新郎母親喝水、伴郎喝冰咖啡、趕小孩子、讓一直很擔心的新郎分散注意力。

　　伴娘──爭吵不休小兄妹的母親──已經盡力重整秩序；不過，蘿瑞邊端出冰茶邊想，他們兩個贏過媽媽一個人。

　　「父親人呢？」她對艾瑪低語。

　　「出差，班機延誤，他正在路上。我去把小女生帶走，看看我能不能引起她做一束花的興趣。也許妳可以帶走那小男生──」

　　「卡特是老師，應該讓卡特做這件事。」

　　「他正在忙著處理『還不是太醉』的伴郎，我想伴娘可以利用這個空檔，幫新娘母親讓新娘恢復鎮定。剩下的，小麥和帕可可以處理。」

　　「好，沒關係。」留下艾瑪在那裡和新娘母親一起舒緩情況，蘿瑞把冰茶和杯子放在桌子上，走向小男孩，「和我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雖然他緊皺眉頭，這個理由他似乎能懂。他很辛苦地跟在她身邊走，對他妹妹露出「我一定會回來報復」的表情。

　　「我不要穿『鳥』尾服。」

　　「我也不要。」

　　他嘲弄地哼一聲，「女生不用穿『鳥』尾服。」

　　「她們想穿的話，也可以穿。」蘿瑞低頭看著他。她想，大概五歲，還蠻可愛的。或者應該說，如果他不是這麼疲累、不安、生悶氣，他還蠻可愛的。「不過明天所有的伴郎都會穿。等等，也許你的年紀還不到，還不能穿。」

　　「我可以！」他臉上露出受辱的表情，「我五歲。」

　　「呼，幸好。」她邊說邊和他往池塘走去。「因為如果我們得在明天之前找到另外一個捧戒指的人，會很麻煩。沒有戒指，他們不能結婚。」

　　「為什麼？」

　　「就是不能。所以如果我們得另外找人，會變得很麻煩。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比蒂絲的重要？」

　　蘿瑞猜想，蒂絲一定是他妹妹。「她的工作也很重要，她的工作是女生做的，你的是男生做的。她沒得穿燕尾服。」

　　「就算她想穿，也不能穿？」

　　「不行，就算這樣也不行。你看。」她告訴他，指著荷葉。靠近池塘邊，有片荷葉上有隻綠色的大青蛙浮在水面上。

　　德藍尼到的時候，看到她在池塘邊，靠近柳樹垂楊的地方，手牽著一個頭髮和她一樣亮麗、充滿陽光的小男孩。

　　看到這畫面，引起他一陣感動。他提醒自己，以前他也看過她和小孩子在一起，婚禮上通常會出現小孩，但是……他們組成的這個畫面有點奇特，有點夢幻。他們站在池塘邊，離他太遠，他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只看到陽光灑在他們的頭髮和牽著的手上。

　　他看著他們往回走，小男孩抬頭看她，蘿瑞也低頭看他。

　　「嗨，德藍尼。」

　　他把自己從那奇特、夢幻的畫面中抽回，轉向卡特。「嗨，怎麼樣？」

　　「現在還好。十分鐘前還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現在我們正準備開始。再一次準備開始。」

　　「又是那種情況。」

　　「沒錯。我想蘿瑞……她在那裡。」

　　蘿瑞停下來，和一個背著小女孩的太太聊幾句，她的臉上掛著輕鬆的笑。接著彎下腰，在小男生的耳邊低聲說話，他咧嘴笑，彷彿她答應他，會讓他免費吃一輩子的餅乾。

　　德藍尼走向她，和她碰面。「認識新朋友？」

　　「看起來是。時間表有點延誤。」

　　「我已經聽說了。」

　　「帕可會把流程拉回來。」她說，同時帕可呼叫大家各就各位。

　　帕可發號施令時，德藍尼和卡特往旁邊站，另外三位女士負責引導和相互合作。

　　在他看來，一切就和絲綢一樣流暢順利，大家臉上都帶著微笑。他看到小男生走向花架時，和蘿瑞交換短暫的微笑。

　　過沒多久，她向德藍尼打了個暗號，溜進屋子裡。

第十七章

　　他在大廚房找到她，她正手腳動作迅速地忙著。

　　「我有點晚了，」她開口說，「和帕可的精準時間表不一樣，不過──」

　　他擋住她的路，讓她停下來。他往前，把她拉近，給她一個溫暖、沉溺、持久的吻。他感覺到她放鬆一點時，他往後退。

　　「嗨。」

　　「嗯，嗨。在我的腦袋陷入渾沌不清之前，我是不是在說什麼？」

　　「時間表什麼的。」

　　「喔，對，那個。好。我有一瓶不錯的白酒在冰箱，你去開，這樣我一邊準備，我們可以一邊喝。」

　　「我喜歡負責開酒的工作。彩排發生什麼問題？」他邊動作邊問。

　　「應該問，彩排哪裡沒有發生問題。」她回頭用鈴蘭般的眼睛看他一眼。「新娘這禮拜才發現她懷孕了。」

　　「糟糕。」

　　「他們可以接受。其實，他們把這意外當作驚喜，而不是問題。」

　　「這樣對大家都好。」

　　「是，不過這帶來其他壓力──她比較情緒化，更容易累。她在哭，兩個小孩子試圖殺掉彼此，新郎母親情緒起伏大；此外，天氣熱也讓她覺得很煩。再加上，伴郎有點太早慶祝了。和平常工作的日子沒兩樣。」

　　蘿瑞開水準備煮義大利麵，在鐵鑄平底鍋裡倒入橄欖油，然後經過德藍尼身邊去拿她和葛太太一起弄的沙拉材料。「幸好大部分都先準備好了，因為我本來希望彩排時可以溜出來，結果沒成功。謝謝。」他把酒杯遞給她，她說。

　　喝了一口後，她開始剝、切大蒜。

　　「妳忙了一整天之後還要煮飯，我覺得很內疚。要我切什麼嗎？我還蠻會切東西的。」

　　「不用，一切都在我掌握中。」

　　樂於什麼都不用做，他看著她把大蒜和紅椒片加到橄欖油裡，「這是第一次。」

　　「嗯？」

　　「看妳煮飯，像這樣煮飯。」

　　「噢，我偶爾會下廚。我從葛太太那裡學到一點，在餐廳工作時也學到一點。這是一種步調的轉換，有時候很有用。」

　　「在廚房裡，妳總是看起來很像做主的人。這句話是稱讚。」看到她對他皺眉，他說。

　　「我想也是，只要你不把我和朱利歐歸類成同一種人就好。」

　　「完全不同，不同國家、不同種。」

　　她在橄欖油裡加入奶油，拿出蝦子，「很好，因為我通常沒有──也不希望──我在廚房裡的時候有人陪，不過我從來沒有扔過刀子。」她把蝦子丟入油裡，然後把義大利麵放到滾水中。

　　「要放什麼東西、什麼時候、怎麼放，妳都存在腦袋裡？」

　　「有時候是。你想上堂課嗎？」

　　「完全不想，真正的男人會烤肉。」

　　她笑，手裡拿支湯匙，另一隻手拿義大利麵叉，同時攪拌平底鍋和湯鍋。「把酒拿給我，好嗎？」

　　「酒鬼。」不過他還是伸出手。

　　她放下義大利麵叉，接著倒入一大杯酒在蝦子上，德藍尼蹙眉。

　　「這是瓶很好的酒。」

　　「所以用來烹飪也很好。」

　　「肯定是。」她的雙手移動迅速、俐落，他想，他以前有注意到這點嗎？「晚餐吃什麼？」

　　「主菜嗎？海鮮義大利麵。」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杯子裡的酒。「田園沙拉、一些我之前烤好的香料麵包當做前菜沾醬吃。甜點是香草豆奶油布蕾。」

　　他放下杯子盯著她──他的蘿瑞，每次她工作時，頭髮總是往上夾起來，她那雙動作迅速、有效率的手很忙碌。「妳在開玩笑。」

　　「我知道你特別愛奶油布蕾。」她拱起一邊的肩膀，輕鬆地聳聳肩，廚房裡香味四溢。「如果我要煮飯，我會煮你喜歡吃的。」

　　他突然想到，他應該帶束花或酒或……什麼來給她的。而且他發現他沒想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太習慣來這裡、回家，習慣看到她在他家。

　　下次他絕對不會忘記。

　　酒沸騰，她轉成小火，蓋上蓋子。接著試吃一口義大利麵，她認為麵已經煮熟，把水瀝乾。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盤橄欖，「先讓你充飢。」她說，然後注意力轉到沙拉上。

　　「妳記得我剛剛說妳在廚房裡做主的話嗎？」

　　「嗯哼。」

　　「妳當家的樣子看起來美極了。」

　　她抬起頭，訝異的眼神讓他更後悔沒帶花來。

　　「你已經可以得到奶油布蕾了。」她終於開口說。

　　「妳很美，妳向來很美。」他以前有沒有跟她說過，用這種方式跟她說過？「只是烹飪突顯出這點，就像舞臺燈光打在舞者身上，或是照在運動員身上一樣。一直到剛剛之前，我都沒想到這點，我想是因為我已經習慣看到妳在烘焙的樣子。我有點視為理所當然。我得小心不能這樣對妳。」

　　「我們之間不需要小心任何事。」

　　「我覺得我們應該要。而且因為我們已經很習慣對方，更應該如此。」

　　也許說照顧應該更貼切，他想。她現在不就在做這件事？做他特別愛吃的食物照顧他，她知道他今天過得很不順，所以她做這件事，不就是照顧？他們之間的新關係，不只是約會和性關係而已，也不應該只是如此。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未來他們會怎麼走，但他可以多想想，他們怎麼進展到今天。「妳要我去擺碗盤嗎？」他問她。

　　「已經擺好了。」看得出來她有點慌張，這點讓他很開心。「就在飯廳裡。我想，既然──」

　　「真不錯。帕可呢？」

　　「她做了好朋友會做的事，藉故離開，把今天晚上留給我們。」

　　「很好。」

　　她走過去檢查平底鍋，再次加入奶油和干貝，然後迅速磨些檸檬皮加進去。

　　「好香。」

　　「還不錯。」她加入新鮮香料、鹽巴、胡椒，然後攪拌，「讓它煮個幾分鐘，再悶幾分鐘，相當簡單。」

　　「在我看來，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可能寫不出一篇答辯摘要──何況我根本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我想我們兩個選的職業，都有一定程度的工作保障。」她一邊拌沙拉，眼睛正好迎上他的視線。「人永遠都需要吃，永遠都需要律師。」

　　「不管他們想不想要律師，一定都會需要。」

　　她笑，「我沒這麼說。」她從抽屜裡拿出點火器。「點蠟燭，」她對他說，「你可以把沙拉拿進去，把那個弄好。」

　　她精心整理過飯廳，他把碗拿進去時注意到。她大概不會這麼想，他沉思，同時一邊研究精緻的碗盤、細長的燭臺，以及藍色玻璃花瓶裡燦爛的太陽花。他生命裡的這個女人有天分、以這方面為職業，很擅長做出漂亮、令人感到舒適的事物，注意把小細節融合在一起，變成美麗完美的畫面。

　　這些使他成為幸運的男人。

　　過沒多久，他們把沙拉、熱麵包和酒擺好時，他想，真的很幸運。

　　「我們到海邊的時候──」她呻吟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怎麼了？」

　　「抱歉，每次一想到假期，我就有點小高潮。」

　　「真的？」他很訝異地看著她吃沙拉、眼神發亮，「那我會更常提。反正，我們去那裡時，我會幫妳烤很棒的牛排。其實，我現在的計畫是，要男生認真做出像樣的一頓──全由男生包辦，妳們只要負責吃就好了。」

　　「算我一份。其實我辦公室裡有份日曆，在上面把那幾天標示出來了，就像小時候學校結束的時候一樣。我覺得自己很像小孩，好像小孩在等暑假到來。」

　　「大部分的小孩想到暑假要來，不會高潮。至少我的經驗不會這樣。」

　　「你向來比我喜歡上學。」他笑，她喝口酒。「和上學比起來，我更喜歡工作。不過，我已經準備好離開工作幾個禮拜，我想睡到太陽曬屁股，伸伸懶腰、讀讀書，不用去想我應該做另外一件事。沒有套裝、沒有高跟鞋、沒有會議。你呢？」

　　「和妳最後講的那句話一樣──除了高跟鞋之外。不需要做要喝啤酒還是睡午覺之外的決定，一定很棒。」

　　「睡午覺。」她嘆口氣、閉上眼睛。

　　「又高潮？」

　　「不，只是心有點癢，我等不及了。帕可跟我們說你們兩個買下那裡時，我們其他人都很驚廚──也很開心。那裡是不是很棒？」

　　「我喜歡那裡。她是基於信任答應的，她只看過照片，從來沒真正看過那裡。那是不錯的投資，尤其是就現在的景氣狀況來看。我們買進的價錢很不錯。」

　　「你講這些是律師用語。那裡有多棒？」

　　「從臥房可以聽到海洋的聲音，從面海的每一扇窗戶都可以看到海。那裡有池塘和隱居的感覺。」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受不了。」她顫抖一下，站起來推開沙拉盤，「馬上回來。」

　　「我可以──」

　　「不用，我可以處理。我做主，記得嗎？」

　　他斟滿她的酒杯，手拿自己的酒杯往後坐。她拿著主菜回來，她已經在義大利麵上灑上迷迭香和巴西利葉。

　　「蘿瑞，看起來棒極了。」

　　「永遠不要小看整體呈現的力量。」她先幫他盛，然後再盛給自己。

　　「哇，」他吃了一口後說，「好好吃。現在不可能還有任何罪惡感。也許有一點，因為帕可錯過了。」

　　「我幫她留了一份在廚房裡，她會溜進來拿。」

　　「罪惡感降低了一點。」他又吃了一口，「當然了，既然現在發生了一次，我會希望常常有這種情況發生。」

　　「我們可以討論出一個方案，只要你偶爾開開烤肉爐就好。」

　　「我做得到。」

　　「你知道嗎，我昨天晚上差點打電話給你。我當時突然想在外面野餐，後來我和琳達發生爭執，結果──」

　　「怎樣的爭執？」

　　「噢，帕可去開會，我當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正準備走去艾瑪那裡，想問她要不要去游泳，就看到琳達站在小麥家門口。即使他們不在家，她也打算進去，讓我很生氣。」

　　他瞇起眼睛，火氣上升，「帕可告訴過她，叫她不要再到這裡來。」

　　「對。但是琳達哪會真的聽進去？總之，經過難堪的場面，我把她趕走了。」

　　「什麼難堪的場面？」他看得出來她本來準備開口，後來忍住，聳聳肩沒說。

　　「就是碰上琳達會發生的場面，後來我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對妳說了什麼？」

　　「她說我沒權利趕她走之類的話。每次一想到像她這種人，竟然能生出小麥這樣好的人，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了解，小麥已經不可能拋下一切，照她的意思做。」

　　她試圖轉移話題，德藍尼想。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彷彿握住她的手似的，「她讓妳心情沮喪。」

　　「那是一定的，她是琳達。光是她的存在，就讓人覺得沮喪。喂，我們可以申請禁制令嗎？原因是她是個大麻煩？」

　　「妳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為什麼？我把她趕走了。」

　　「我是指在她惹得妳心情不好之後。」

　　「德藍尼，如果每次只要有人惹我，我就打電話給你，我們永遠沒辦法放下電話。她走了，我和艾瑪後來去游泳。不過她把我想野餐的心情都打壞了倒是真的，我們不要讓她毀了這義大利麵。」

　　「她辦不到。不過如果她再回來，我要知道。」

　　「好。」

　　「不行，答應我，如果她再回來這裡，我來處理。不過我得先知道這件事，才有辦法處理。」

　　「沒問題，我答應你。真的不能因為她很討厭，去弄張禁制令？」

　　「還有其他方式處理琳達。之前小麥不讓我干涉，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問個法律上的問題？基本上她算是非法入侵，如果我把她揍倒在地，她可以告我攻擊嗎？」

　　他咧嘴微笑，因為顯然她是在逗他笑，「模糊地帶，況且，我會讓妳無罪釋放。」

　　「那就好，因為下次我可能不會這麼有禮貌。現在來講點比較快樂的事，我見到雪莉．馬奎爾和她的未婚夫，他們來試吃、決定設計樣式，很有趣。」

　　接下來他們只是隨意聊、聊彼此的朋友。在他心裡面，他一直在猜琳達到底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讓蘿瑞心情沮喪。

　　吃過晚餐後，他們決定去散步──還看到帕可留在廚房裡的字條，逗得他們大笑。

　　向主廚致敬。

　　我來洗碗，當作償付這頓晚餐。

　　所以你們別洗。

　　帕可

　　夏天的日照時間變長，所以他們在柔和、沉靜的陽光下，在花園裡散步。白天悶熱、黏膩的熱氣已經稍稍退去，很舒適，溫度讓花朵的香味更強烈、更有生命力。

　　星星閃爍，她帶他來到池塘邊，指青蛙給他看。他蹲下來靠近一點看，她搖搖頭。

　　「你就和肯特一樣開心、著迷──那個捧戒指的小男生。」

　　「男人永遠不會不喜歡看青蛙，這簡直是龐然大物。我可以抓到牠，再來追妳，就跟我以前常做的一樣。」

　　「你可以試試看，不過我現在跑得更快了。何況，你通常都是抓到艾瑪。」

　　「和妳們其他人比起來，她比較像女生，也比較會尖叫；不過那是以前。」他蹲著看地面、綠草和陰影。「以前我喜歡在夏天天黑之前來池塘，就坐在這裡。」他現在就是這樣做。「和我的狗在這裡沉思，看著屋子裡的燈亮。妳看，那裡是帕可的房間。現在，不管那間是什麼，她以前住在那裡。」

　　他往前指。

　　「我記得，我在那個房間度過很多快樂時光。」她在他旁邊坐下。「現在是新娘休息室。所以我想它依舊是個充滿快樂的房間，都是女生。你的也是。我記得那時候你搬到三樓，想有點隱私空間。」

　　「他們說好的時候，我很驚訝。他們很相信我。後來，我當然只好搬上去，雖然有點恐怖。我還得賄賂我的狗到樓上來和我睡。我真想念我的狗。」

　　「噢。」她把頭倒向他的肩膀，「牠很乖。」

　　「對，牠是。我想過買條狗，但後來想到其實我常常不在家，這樣對牠來說不公平。」

　　「兩條狗。」

　　他歪著頭看她，「兩條？」

　　「你不在的時候，牠們可以相互作伴。牠們會變成好朋友、一起出去，你不在的時候在你背後討論你的事。」

　　這建議逗得他發笑，「這想法不錯。」

　　他轉過身，手臂繞著她，嘴脣在她脣上摩擦。「後來我大一點，有時候會帶女生來這裡摟摟抱抱。」

　　「我知道，我們以前都會來偷看。」

　　「騙人。」

　　「當然是真的。」她哈哈大笑，因為他看起又驚訝又很困窘，「非常具娛樂性和教育性。讓我們先知道以後輪到我們時，大概會是什麼情況。」

　　「天啊。」

　　「你和瑟琳娜．威考特到二壘。」

　　「好了，可以了，回憶往事到此為止。」

　　「即使是那個時候，你的每一個步驟都很流暢。我敢說你也可以和我在這裡進展到二壘。」她牽起他的手，讓它沿著她的身體往上滑，輕輕壓在她的胸部上。「你看，你還是很流暢。」

　　「從瑟琳娜．威考特之後，我有些新招數。」

　　「是嗎？那你要不要試在我身上？」

　　他再次向前傾，只用指尖刷過她的脣、輕輕摩擦，溫柔地捏她。

　　「嗯，很好，這很不錯。」

　　「如果這招有效，我也許可以試試這個。」他的手指沿著她的喉嚨往下滑，到她襯衫最上方的釦子，輕輕把它彈開。「不要太快，」他貼著她的嘴喃喃自語，「不要太慢。」他解開第二顆釦子，接著第三顆，中間還停下來用指尖在露出來的肌膚上滑動。

　　「嗯，你應該是進步了。」她已經心跳加速，他的脣沿著她的喉嚨往下，她發出允許的聲音，他的手伸到後面去解開她的內衣。

　　「很好。」她掙扎著說，「我們應該到裡面去繼續。」

　　「不，」他仍繼續親吻她、碰觸她，讓她躺下來，「在這裡。」

　　「可是──」

　　「我想今天晚上不會有四個小女生偷看我們。而且我要妳，我要在這裡要妳，就在水池邊，在星光下，在草地上，在戶外。」

　　他的舌掠過她鬆開的內衣底下、她的乳頭上方、沿著她的肌膚，發出渴望需求的顫抖。

　　他讓她變得柔弱，讓她想變得柔弱。他讓她想把自己交給他、讓他知道他在她心裡引起的激動。溫暖的草地、溫暖的空氣，他的雙手、雙脣的逗弄，讓她只想要現在、就在這裡，其他什麼都不要。她將自己交給此時此刻、交給他；她閃爍的眼裡，天空的星星似乎活躍了起來。

　　她的香味和夏日夜晚一樣誘人。她的味道如此令人無法抗拒，引人激動。他任自己的雙手遊走，挑逗、取悅，夜在他們四周降臨、罩住他們倆。夏日傍晚的低吟聲中，貓頭鷹開始發出兩個音節的叫聲。

　　月光在池塘水面上跳舞，他幫她脫衣的時候，月光也在她的身體上舞動。

　　她坐起來解開他的釦子，但他把她壓回去。

　　「還沒，還沒。」他的視線掃過她全身，體內的渴望再次引起她全身一股震顫。「妳都不知道妳有多美，妳不知道。」

　　他需索、渴求，那種碰觸、她的味道；她都是他的，他全然接受，讓貪慾湧上來，她的呼喊、呻吟只是更加挑起他的慾望。她的指甲深陷、身體撞擊，他還是繼續挑逗她。

　　現在，那些星星爆開、模糊了她的視線。隨著感官的衝擊，她無法呼吸。這感覺很棒、很美妙，躺在那裡，近乎無力，赤裸、瘋狂，任他做他想做的。他的襯衫滑過她的胸時，她再次發出呻吟。

　　她急切地要他的肌膚碰觸她，但她知道他的衣服還穿著，她的興奮感幾近狂喜，甚至要爆炸開來。

　　「現在，進入我的身體。天啊！德藍尼。」

　　她抓住他的襯衫、腰帶，直到把他的衣服脫下。

　　她翻過身，跨坐在他身上，迎接他。

　　愉悅掃遍她全身，刺激她。她的頭往後仰，任自己盡情沉溺。他的雙手放在她的胸部上，接著沿著她的身體往下滑，緊握她的手。

　　風暴狂野捲起，他們一起乘風而去。

　　※※※

　　她本來只想逗他、引誘他一下──她本來以為會在臥房裡進行，想當做開場白。現在，她想，她在池塘邊赤裸地躺著，驚訝又疲累，池塘邊的那隻胖青蛙呱呱叫，彷彿是同意他們這麼做。

　　她剛剛和德藍尼在池塘邊瘋狂地做了場戶外性愛，就在他們小時候一起玩的地方。

　　她不太確定該覺得奇怪還是美好。

　　「二壘？」他的手滑過她的背、到臀部，然後又回來。「寶貝，那是大滿貫。」

　　她忍不住笑出來，帶點喘氣，但她忍不住。「我的天啊，德藍尼，我們現在全身赤裸又黏黏的。要是小麥和卡特，或是艾瑪和傑克決定來這裡散步怎麼辦？」

　　「他們沒來。」

　　「但是如果──？」

　　「他們沒來。」他重複，聲調和他撫摸的手一樣慵懶，「何況，在他們靠近看之前，就會聽到妳發出的叫床聲──他們會禮貌地走另外一個方向，一面羨慕地嘆氣。」

　　「我才沒有叫床。」

　　「有，常常。一流的叫床聲。妳可以把這個當作備用職業。」

　　「我肯定沒有──」

　　他翻身壓到她身上，往下滑，嘴含住她的胸部。她忍不住喘息、呻吟。

　　「聽到沒？那可不是我。」

　　他只是用鼻子愛撫她，她恢復呼吸速度。「好啦，嗯，很高興知道如果『誓約』撐不下了去，我還可以替A片拍叫床聲。」

　　「妳肯定會成為大明星。」

　　「也許你該掐住我。」他抬起頭對她咧嘴微笑，她感到全身發熱，「不，還是不要好了。」

　　「我們可以把這個當作選項。」他又低下頭，不過他翻過身，讓自己的重量不要壓在她身上。「要是我們一開始有想到先搭個帳棚，我們就可以整晚待在這裡。」

　　這想法讓她笑出聲，「你上次去露營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我十二歲的時候。」

　　「對，這不是你或我會想做的活動。我想我們得把衣服穿好、回屋子裡去。」

　　「我們沒穿衣服，身上又黏黏的。不過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他抱住她翻滾再翻滾。

　　她一想通時，太遲了，但她已經知道德藍尼想做什麼。「不要，德藍尼！你不能──」

　　他們糾纏在一起掉到池塘冰涼的水中。她沒喝到什麼水，她扭動身體、腳踢水浮出水面。她這麼做的時候，他狂笑。

　　「該死！該死！你這個瘋子！這裡面有青蛙，還有魚。有魚！」有什麼東西纏到她的腿，她大聲尖叫。她掙扎著往岸上爬，但他突然抓住她。

　　「這種感覺真棒。」

　　「魚。」她把他推開，「青蛙。」

　　「妳和我。我光著身子和蘿瑞．麥克班在池塘裡，而且她全身滑溜溜的。糟糕！」他說，他的手滑到她的兩腿間，蓋住她的私處。

　　「德藍尼，」蘿瑞喘不過氣來，抓著不放。「我們會淹死。」

　　「到時候就知道了。」

　　他們沒淹死，不過她使盡全力讓自己離開水面、爬到草地上，在草地上喘氣。

　　「我們從來、從來沒有從望遠鏡看過這種情況。」

　　他驚訝地坐起來，「妳們有望遠鏡？」

　　「當然有。沒有望遠鏡，我們不可能靠這麼近看。不過那青蛙？青蛙不需要，牠八成已經看太多了。」

　　「牠要是想保留牠的腿，最好閉上嘴什麼都不講。」

　　她奮力轉過頭，看著德藍尼的眼睛，「現在我們既沒穿衣服，又全身濕淋淋。」

　　「但是很快樂。」

　　她微笑，「這點我沒意見。但是這樣我們要怎麼回屋子裡？」

　　「我是布朗家的人，自有盤算。」

　　結果，她穿他的襯衫、他穿褲子，手抱剩下的衣物。他們全身還是濕，忍著笑，從側門溜回房間。

　　「我想應該沒人看到我們。」她說，門一關上，她把手上的衣服扔在地上。「冷死了，我需要洗個熱水澡。」

　　「對，妳應該需要。妳看起來就像剛剛在池塘裡做過愛一樣。」

　　他們一起走向淋浴間，他的手臂摟住她，幫她取暖。

　　「德藍尼？下次我幫你做晚餐的時候，提醒我得多做點體能訓練。」

　　※※※

　　她睡得像個陷入昏迷的女人，鬧鐘響時，她全身無力、昏昏沉沉地起床。

　　「不對，這一定是弄錯了，現在不可能是早上。」她張開一隻眼睛，看鬧鐘的時間──然後用力地拍一下，把鬧鐘關掉。

　　躺在她身邊的德藍尼喃喃自語說了什麼，想把她拉回來。

　　「我得起床了。你可以回去睡，待在床上。」

　　「好主意。」他翻過身。

　　她對他皺眉，接著起床在黑暗中穿衣服。

　　她到樓下廚房煮咖啡，喝她今天第一杯熱呼呼的黑咖啡，同時看她今天的時間表。上面寫的字看起來好像希臘文。

　　為了讓腦袋清醒一點，她倒了第二杯，加入一大匙糖，接著從罐子裡拿出鬆糕。她拿著咖啡和鬆糕走出門，走到屋外，走進一天之中她最喜歡的時光。

　　就在天空破曉前，在日光照亮黑暗之前，在有人或有事情出現擾亂這個世界之前──這個世界上她最喜歡的地方──全都屬於她。

　　也許她是累了，也許能再睡兩個小時會更棒，但這些都很難和眼前的美景、大清早寧靜的感覺比擬。

　　她小口小口地吃鬆糕、喝咖啡，隨著東方的天空開始轉成粉紅色、變得灰白，她的腦袋開始變得比較清晰。

　　她的眼睛掃向地平線，又拉回來看綠草蔭，掃過花園、露臺、待會兒艾瑪和工作人員要忙著布置的花架。

　　她看到光影在池塘水面上閃爍，楊柳垂在水面上的陰影。

　　她想到昨天晚上，德藍尼睡在她的床上，她露出微笑。

　　今天將會是美麗的一天。

第十八章

　　蘿瑞幾乎可以聞到假期的味道，幾乎可以摸到。如果這件該死的活動可以結束的話，她現在已經在渡假了。

　　星期天下午通常是小型活動。訂在星期日下午的，不管是精緻或隨性、講究或無拘無束的婚禮或週年紀念日派對，通常是精緻早午餐或是優雅下午茶形式。通常會早早結束，讓賓客提早回家，趕場球賽或電影。

　　但這場不是，在喜悅、狂歡的假期開始之前的最後一場活動卻不是這樣。星期天下午四點的宴會廳還熱鬧滾滾，源源不絕的香檳。新娘和新郎──四十歲出頭，再婚，跟著DJ播放的老歌跳得像在放春假的青少年。

　　「他們為什麼不回家上床做愛？」蘿瑞低聲對艾瑪說。

　　「他們已經在一起三年了──超過一年的時間同居。他們八成隨時想做就做。」

　　「但今天是大喜之日的性愛，他們只有今天可以有的大喜之日性愛。過了午夜，這一天就過了，他們應該會希望趕上。也許我們應該提醒他們一下。」

　　艾瑪拍拍蘿瑞的肩膀，「很誘人一天啊，很誘人。不過我們得撐到五點。」她偷瞄一眼手錶。

　　「妳的手指頭上有小仙女OK繃。」

　　「是不是很可愛？這可以讓我做做渡假的白日夢，就算刮到手，也可以讓我忘記痛。總之，根據我的錶，再過四十九分鐘，接下來就是兩個禮拜，蘿瑞，十四天的海灘假期。」

　　「光想就讓我熱淚盈眶。可是要是我開始哭，大家會以為我是被婚禮感動的，所以算了。」她不得不命令自己不要不耐煩地動來動去。「我們都打包好了。」她瞇起眼睛看著艾瑪。

　　「我打包好了，我打包好了。」

　　「那好。再過四十九分鐘，我們就把東西裝上車。因為有海灘用品加上會吵吵鬧鬧一番，至少得估二十分鐘裝東西上車，這樣就是六十九分鐘，另外十分鐘讓帕可檢查再檢查她的清單。七十九分鐘後，我們就可以上路了，假期在上路那一分鐘開始起算。」

　　「沒錯。」艾瑪對著一小群往酒吧走去的賓客微笑，「還有七十八分鐘。再過兩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在海灘上喝冰涼的瑪格莉特了。德藍尼會準備好瑪格莉特，對吧？」

　　「他準備的一定不只這樣，他已經在海灘上了耶。」

　　「嗯，總得有人先去開門、採買，確保所有東西都準備好。」

　　「是，他現在八成已經坐在那裡喝啤酒，我得盡量不要有怨恨的感覺。沒關係，因為再過一百九十八分鐘左右，我們也會在那裡。該死，我們還得換衣服──再加二十分鐘，兩百一十八分鐘──」

　　「十七，」艾瑪打斷她，「我們可沒一直盯著時間看。」

　　「我們就可以喝著瑪格莉特，最大的煩惱只會是晚餐要吃什麼。」帕可走過來時，她在帕可的手臂上捏一下。

　　「噢。」

　　「只是要確保我們不是在作夢。我們在倒數計時，離海灘上的瑪格莉特還有兩百一十七分鐘。」

　　「兩百七十七。他們剛剛要求延長一小時。」

　　艾瑪棕色的大眼睛像飢餓小狗的眼睛一樣變得很悲傷，「噢，帕可。」

　　「我知道，我知道，但這是他們的決定、他們的錢，我們不能說不。」

　　「可以說有匿名電話打來說有炸彈威脅。我只是建議妳，」看到帕可瞪她，蘿瑞說，「我去把禮物送到禮車上，這樣可以殺時間。如果妳需要我，再呼叫我。」

　　她保持忙碌，監督物品的搬送、自己把禮物運送出去。之後，她親自前往新娘和新郎休息室，確保一切都已經收拾乾淨，接著到廚房拿裝剩餘蛋糕和甜點要用的盒子。

　　「兩百二十九分鐘。」她告訴自己。

　　六點整，她和她的合夥人站在一起，連同傑克和卡特，一起向新人和其他零星的賓客揮手道別。

　　「快走吧，」她屏住氣說，「再見，繼續開。」

　　「他們也許有人會讀脣語。」傑克說。

　　「我才不在乎。」不過她還是抓住他的手臂，稍微往他背後站，「快回家去，快走。好了，那裡還有最後一批人。他們為什麼還站在那裡聊天？他們已經聊了好幾個小時了。對，對，擁抱、擁抱，親親、親親，快走，救命啊。」

　　「他們要上車了。」小麥站在她身後說，「在動了。發動車子、倒車，他們在開車了、他們在開車了。」她的手使勁壓在蘿瑞的肩膀上。「快到大馬路上了，快到了，快離開了……太好了！」

　　「放假！」蘿瑞大喊，「解散，各自去拿自己的東西。」她衝進屋內、往樓上跑。

　　不到十五分鐘，她已經穿好七分褲、背心，頭戴草帽、腳踩涼鞋，拿著包包走下樓。接著她對帕可皺眉。

　　「妳怎麼可能比我快？怎麼可能？我動作快得像風，我的速度和效率像恐怖颶風一樣。」

　　「我有很多才華。我去把車開來。」

　　他們把東西裝上車的時候，葛太太踱步走出來，把一個保溫袋放上車。「路上吃的。」她說，「冰水、一些水果、起司和餅乾。」

　　「妳最棒了。」蘿瑞轉身用力抱她。「妳要是改變主意，可以跟我們一起去。」

　　「想都別想，我比較喜歡在這裡清閒兩個禮拜。」葛太太的手臂繞在蘿瑞的肩膀上，她仔細看帕可。「妳們兩個人看起來已經準備好了？也都很漂亮。」

　　「南漢普敦海灘上的女生。」帕可說，故意擺出姿勢轉個圈，「我們會想念妳的。」

　　「妳們才不會。」帕可親她的臉頰，葛太太露出微笑。「不過妳們回來的時候，會很高興見到我。下一組人來了。」看到小麥和卡特把車停在帕可的車後面，她的下巴往他們的方向抬。「你看，她不會忘記塗上厚厚的防曬油，」她告訴卡特，「我們的紅髮女郎像火爐上的蛋，紅透了。」

　　「我們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她交給他一個保溫袋，「路上吃的。」

　　「謝謝。」

　　「艾瑪遲到了，很正常。」帕可看看手錶，「卡特，你的車開在中間，這樣你們才不會落後。」

　　「是，隊長。」

　　「你的GPS上有地址嗎，以防萬一？」

　　「我們沒問題，都準備好了。」小麥調整一下她的棒球帽緣，「我們可以出發了。」

　　「車程大約兩個小時又十分鐘，」帕可開始講，蘿瑞沒注意聽，而是往艾瑪房子的方向盯，彷彿用她的念力，就能讓她的朋友趕快出來。

　　「有效！她來了。再見，葛太太。如果妳覺得寂寞，就開車來。」

　　「不太可能。」

　　「不能開狂野派對，」帕可一臉嚴肅地把手放葛太太肩上，「不能讓男生來過夜、不能喀藥、不能喝酒。」

　　「這樣我還剩下什麼可以玩？」葛太太笑一笑，給她離別前最後的擁抱，在她耳邊低語，「別當這種乖女生，好好玩。」

　　「好玩是我清單上的第一項。」

　　葛太太把最後一袋路上吃的食物交給艾瑪、和大家擁抱道別時，蘿瑞爬上車。蘿瑞在座椅上雀躍地動一動，帕可坐上駕駛座。

　　「好了。」

　　「好了，我的朋友。」帕可發動引擎、設定好GPS，「出發。」

　　車子開上車道時，蘿瑞發出「喲呵」的歡呼聲。「我已經可以感覺到鞋子裡有沙，鹹鹹的風吹在我的頭髮上。妳一定等不及想去，妳擁有那個地方，卻還沒親眼見過。」

　　「是共同擁有。我看過很多照片，有些是仲介給的，有些是德藍尼照的。」

　　「我真不敢相信妳是這種人，居然用電話和網路完成裝潢。」

　　「沒辦法，沒時間去。反正，這種購物方式也蠻有效率的，尤其這是投資用的。我們買了些前屋主留下來的家具，因為他們也不想搬運。還有很多東西要弄，挑選小東西來布置或重新油漆，應該很有趣。」

　　「明天早上醒來，妳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試用健身房，然後拿一大杯咖啡到海灘上散步。或是，看情況，不去健身房，改去海灘上跑步。在海灘上跑步。」

　　「不帶妳的黑莓機。」

　　「我不知道我一下子能不能做到這樣，這樣我可能會失神。妳呢？第一件事。」

　　「這才是美妙之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也不知道我會做什麼。小麥會去拍照，艾瑪會躺在沙灘上看海，快樂地談天說笑。至於妳，妳得承認，妳運動和散步或跑步之後，會馬上打開手提電腦和手機聽留言。」

　　帕可拱起肩膀，然後又放鬆。「也許，不過我打算花很多時間看海和快樂地談天說笑。」

　　「然後開始條列妳要更換或添加這屋子的東西。」

　　「我們各自用不同的方式休假。」

　　「是，沒錯。先謝了。」

　　「謝什麼？」

　　「在南漢普敦海邊渡假屋過兩個禮拜。對，妳是生意上的合夥人兼好朋友，不過妳也大可以說妳想獨處兩個禮拜。」

　　「你們不在的話，我要做什麼？」

　　「有些問題，永遠不需要回答。」她打開袋子，拿出瓶裝水，兩瓶都打開，把帕可的倒在水杯裡，用自己的瓶子碰她的杯子，「敬我們，南漢普敦的海灘女孩。」

　　「當然。」

　　「聽音樂？」

　　「沒問題。」

　　蘿瑞轉開收音機。

　　她們轉向紐約州東部、開始橫越那狹長的島嶼時，一切景象都改變了。她搖下窗戶，往外靠，「我覺得我可以聞到海水的味道，有一點。」

　　「路程至少還有一半。」帕可咬口切好的蘋果，「妳應該打通電話給德藍尼，告訴他我們預計抵達的時間。」

　　「好主意，因為到的時候，我一定很餓，很想來一杯瑪格莉特。我要不要叫他開烤肉爐？那裡有烤肉爐嗎？」

　　「德藍尼也擁有那間房子，蘿瑞。」

　　「那裡肯定有烤肉爐。要漢堡、雞肉或牛排？」

　　「妳知道，這是假期的第一天晚上，要有很大塊、很厚的牛排。」

　　「我會加點這個。」她拿出手機，按下德藍尼的號碼。

　　「嗨，妳們在哪裡？」

　　她看著GPS，告訴他她們的位置。

　　「碰上塞車嗎？」

　　「沒有，是工作的關係。我們的活動辦得太好，他們延長了一個小時，不過我們不會太晚到。帕可讓卡特開第二，在我們和傑克的車中間，他得跟上速度。我們想點很多杯冰瑪格莉特和又大又厚的牛排。」

　　「非常樂意為您服務。喂，妳聽。」

　　沒多久，她聽到呼嘯聲，「是海洋！帕可，妳聽。」她把手機湊到她朋友耳邊，「那是我們的海洋。你在沙灘上嗎？」她把手機拿回來，問德藍尼。

　　「剛剛走下來。」

　　「好好玩，可是在我們到之前，別玩得太盡興。」

　　「我會放慢速度。噢，喂，妳知不知道麥肯出發了沒？」

　　「不知道。他今天晚上要來？」

　　「他還不確定，我打通電話給他，待會兒見。」

　　「我等不及了。」她掛上電話，「麥肯今天晚上可能會來。」

　　「很好。」

　　「他人不錯，帕可。」

　　「我沒說他不好，我只是還不習慣我們這群人的組成改變了。」

　　「而且，他的眼神有點像在說：怎麼樣，姊妹？」

　　「對！」帕可的手離開方向盤指著蘿瑞，「沒錯，我不喜歡。有點挑逗的感覺。」

　　「對，不過他很坦然。妳記得妳之前約會過幾次的那個傢伙，傑佛瑞──而且是英式拼法──紅酒大亨還是什麼來頭。」

　　「他對酒莊感興趣。」

　　「會說流利的法文和義大利文，非常了解電影業，反對用電影這個字眼、都去瑞士聖模里茲滑雪。結果他只是個經過文化包裝和修飾的爛人、有性別歧視的渾蛋。」

　　「天啊，沒錯。」回想起過去，帕可搖頭又嘆氣，「通常我可以分辨得出來，那次卻讓他溜過我的法眼。妳看。」

　　蘿瑞轉過頭，看到海洋的第一眼。「在那裡，」她喃喃自語，「是真的，我們真幸運，帕可。」

　　她看到房子的第一眼，有點驚嚇，又產生同樣的想法。

　　「那間？」

　　「嗯嗯。」

　　「那是妳的海灘渡假屋？那根本是海灘渡假別墅，帕可。」

　　「是很大，不過我們有很多人。」

　　「漂亮極了，它看起來彷彿一直在那裡，在那裡剛剛好，感覺還蠻豪華、蠻新的。」

　　「是很漂亮。」帕可同意，「我期望是這樣，不只是照片看起來漂亮。而且這裡很隱密。噢，妳看沙灘和海水、池塘，全部！」

　　她們一起細看屋頂線條、窗戶的長窗櫺、露天平臺的優雅、圓屋頂的細緻。

　　帕可沿著私人車道開到屋子前門的路上，她看到網球場和游泳池。

　　蘿瑞當下發現，這裡讓她想起德藍尼和帕可不只是有錢，他們很富裕。

　　「我好喜歡它的角度。」蘿瑞說。「妳從任何一個房間都可以看到水──不管是海洋還是池塘。」

　　「這裡有一部分是保護區。我和德藍尼都希望可以盡到保育的責任，保持原始、保護它。他發現這裡，非常適合。」

　　「我等不及想看其他地方了。」她說話的時候，德藍尼走出前面露臺，往下走。當下，她忘了其他要講的話。

　　他看起來好悠閒──卡奇褲、T恤、光腳。太陽眼鏡也遮掩不住他臉上的喜悅。

　　她先下車，他邊走向她，邊伸出手去牽她的手。「妳來了。」他說，輕吻她一下表示歡迎。

　　「很不錯的小海灘渡假屋。」

　　「我也這麼想。」

　　帕可下車，看著房子看了很久，轉過身，又喝了一口水，再看一眼景色，點點頭。「做得好。」

　　他舉起手臂，她走過去讓他抱著。有那麼一分鐘，他們三個人就這樣站著，微風吹拂，房子一清二楚地佇立在他們眼前。

　　「我想這間房子還可以。」德藍尼表示。

　　其他人陸續抵達了，吵鬧聲、動作、讚許和好奇的聲音此起彼落，同時他們把行李和補給品從車上拿下來、拖進去。

　　第一印象迅速閃入眼簾──陽光、空間，光滑的木地板、柔和的顏色。每一扇窗戶反映出海水和沙，寧靜且隱蔽，提供一個可以坐下來或散步的地方。

　　挑高的天花板、每一間房到下一間房的流暢動線，替簡單優雅的裝潢增添一點隨性的感覺。蘿瑞想，這裡是妳會舒舒服服翹著腳或穿著正式、手拿香檳的地方。

　　她承認，布朗家的人就是有辦法。

　　看到廚房，偌大的稻草色桌檯，她立刻湧起一股喜悅。帶有紋理的玻璃廚櫃門雀躍地展示多采多姿的彩釉餐具和閃閃發亮的高腳玻璃杯。打開廚具櫃，看到鍋盆的品牌，她讚許地發出悶哼聲。環繞在水槽邊，高挑、拱型窗戶，讓這個空間可直通到海灘和波浪。

　　她還在欣賞房子的時候，聽到傑克發出歡呼聲。

　　「彈珠遊戲！」

　　這表示這裡某處有遊戲間，不過現在，她對廚房比較感興趣。空氣流通的用餐區域，可以在戶外用餐的露臺就在旁邊。

　　德藍尼遞給她一杯冰涼的瑪格莉特，「答應過妳的。」

　　「噢，天啊。」她啜第一口，「假期正式開始。」

　　「我保留了一間臥房，妳想看看嗎？」

　　「當然。德藍尼，這裡簡直是……超乎我想像。」

　　「是好的那方面嗎？」

　　「是『讓我啞口無言』的那方面。」

　　他們經過各個房間時，她往裡面瞄。日光室，她想應該是用做晨間起居室、客廳、補妝室。接著沿著原木階梯走上二樓，來到一間整面牆都是面海窗戶的臥房。她的腦海裡馬上想像自己慵懶地躺在鐵床架上的模樣，上面有個開放式頂篷和純白色床單。他已經把通往露臺的門打開，薄紗窗簾在微風中飄動。

　　「好漂亮，真的很漂亮。而且你聽。」她閉上眼睛，讓海浪波濤洶湧的呼嘯聲淹沒她。「來看這個。」他示意，她走進浴室。

　　「好，」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連續拍好幾下，「好，也許我可以住在這裡，也許我可以永遠不出這間房間。」

　　偌大的浴缸坐落在另一面落地窗前，瓷磚的顏色是金沙色。她透過透明玻璃欣賞多頭蓮蓬頭和水刀、大理石座椅。

　　「蒸氣浴。」他告訴她，她差點發出虛弱嘆息的聲音。

　　扇貝殼形狀的洗手槽是彩色的。浴缸邊的牆壁底部有個小小的瓦斯火爐和平面電視，現在她的想像已經從慵懶地躺在床上，變成慵懶地躺在泡泡浴裡。

　　外面有鏡子的廚櫃投射出瓷磚、家具的光亮、大片桌檯、牆上美麗的水彩畫。

　　「這間浴室比我第一次住的公寓還大。」

　　小麥跑進來，睜大眼睛、揮動手臂。「這浴室，這浴室，是……哇，看這個。算了。這浴室！」她又說一次，和她衝進來時一樣又衝出去。

　　「我想你真的是買對了。」蘿瑞告訴德藍尼。

　　不到一個小時，烤肉爐的煙開始冉冉升起，所有的人聚集在露臺上。蘿瑞以為全部的人都到了，她看了看週遭，才發現少一個。

　　「帕可人呢？」

　　「在做個人參觀。」艾瑪嘆口氣，喝冰沙，「做筆記。」

　　「我什麼都不會換。」戴著超大太陽眼鏡和寬邊帽子的小麥，扭扭腳趾，「一樣也不會換。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裡，除非還有其他超酷的地方可以讓我偷懶。」

　　「我們一定要去海灘看看。」傑克牽起艾瑪的手親一下。

　　「一定要。」

　　「那裡很適合賞鳥。」卡特說，「我剛才走下去時，看到科瑞氏水薙。而且……」他沒繼續說，有點臉紅，「小心不要出現怪胎徵狀。」

　　「我喜歡鳥。」艾瑪說，伸出手拍拍他的手，「我馬上來幫你弄晚餐，德藍尼。」

　　「我來就可以了。」蘿瑞站起來，「下次我們要在家裡吃晚餐時，再換你們其中輪流負責。我去弄些配牛排吃的東西。」

　　而且，她想在廚房裡玩一玩。

　　蘿瑞把水煮馬鈴薯放到奶油、大蒜和蒔蘿裡時，帕可走進來。

　　「需要幫忙嗎？」

　　「還好。德藍尼來的路上一定順路去了菜市場。很聰明。」

　　「他蠻聰明的。」帕可邊說邊掃視一圈，「我已經愛上這裡了。」

　　「天啊，我也是。這風景、空氣、聲音，還有這間房子本身─很不可思議。妳打算換多少東西？」

　　「不多。都是改小地方，沒有什麼大變動。」她走向窗戶，談話聲和笑聲在微風中飄散，「這聲音不錯，我想這裡冬天的時候，一定也很漂亮。」

　　「妳讀出了我的心思。我剛剛在想，假日之後，我們通常會有段期間生意比較清淡，大概一個禮拜左右。」

　　「對，我也想過。也許吧。德藍尼看起來好開心，部分原因是因為妳。」

　　蘿瑞的手停下來，「妳這麼認為？」

　　「是，我是這麼想。我站在這裡看他負責烤肉爐，妳在這裡準備食物，真不錯。」她的視線拉回來，「這讓我很開心，蘿瑞，就跟聽到屋子裡傳來他們快樂的聲音一樣，讓我覺得很快樂。」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很好，從一個愛你們兩個人的嘴裡說出來，非常好。那麼，」她從窗戶那裡轉過身，「我們在屋子裡還是屋子外吃？」

　　「在這樣的傍晚？當然是在外面。」

　　「我去擺桌子。」

　　他們吃過晚餐後，在海灘上散步，踩在波浪中，看著遠方船隻的燈穿過夜晚。空氣愈來愈涼，蘿瑞想倚著壁爐的火光泡澡。

　　但後來還是沒這麼做，因為遊戲間的召噢，原本的寧靜變成打彈珠遊戲的吵鬧聲。

　　傑克和德藍尼在彈珠遊戲生死決鬥時，她決定不等他們，讓他們自己玩。她慢慢踱步回臥房，好好地泡個澡。她套上睡衣走到陽臺上時，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好幾個小時沒看手錶了。這才叫做假期。

　　「我還在想妳到哪裡去了。」

　　她回頭看了德藍尼一眼，「在迎戰你或傑克之前，我得好好練習一下。我剛剛去泡了個很棒的澡，倚著壁爐火光，看外面的海洋。我覺得自己好像小說裡的女主角。」

　　「早知道我就會和妳一起洗，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寫下愛的一幕。」他把手繞在她身上，讓她的頭靠著他的肩，「今天還開心嗎？」

　　「差不多是最棒的一天。這個地方、這些風景、空氣、好朋友。」

　　「一看到這裡，我就知道，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她注意到，他不是說「我」需要的。德藍尼不會這樣說，德藍尼天生就是會從「我們」的角度想。

　　「我從來沒問過帕可，但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們要把東漢普敦的房子賣掉？」

　　「我們永遠不會賣掉格林威治的房子──那裡是我們的房子，是家。不過其他的……我們兩個都知道永遠不可能在那裡放鬆心情、好好享受。想起爸媽在家裡的時候，那……很重要，也讓人感到心安。不過在海灘上的那間房子？我們就是沒辦法再去那裡了。這裡是新的地方，我們會在這裡創造其他回憶。」

　　「而且這得慢慢來。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

　　「我想我們已經等待過了。這個地方不錯，感覺上現在的時間點也對。」

　　「她已經愛上這裡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她告訴我的，不過就算她沒說，我也看得出來。我們都很喜歡。所以要謝謝你找到了這個對的地方和對的時間點。」

　　「不客氣。」他的脣壓在她的頸邊，「妳好香。」他喃喃自語。

　　「我的感覺也很棒。」他的手滑下她的背，她露出微笑。「你瞧？」她的臉往上仰，脣刷過他的脣，「我想我們應該寫篇愛的場景。」

　　「好主意。」他突然把她攬入懷中，「我覺得開場應該這樣。」

　　「這成為經典的場景不是沒有原因的。」

　　※※※

　　也許還有更完美的地點、更完美的時間點和更好的心情，但蘿瑞不認為還有這種時候。她冥頑不靈的生理時鐘，讓她在天亮之前就醒來。她知道她不需要起床，又鑽回被窩，她可以繼續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和德藍尼窩在一起，聽海洋唱小夜曲的聲音。

　　她睡睡醒醒，就算這樣，還是很幸福。日出照射在東方的水面上，她站在露臺上想，日出專為她把粉紅色和金色灑溢開來，輕飄飄的窗簾在她後方吹動。

　　她受到感動，穿上背心和短褲，跑下戶外階梯。帕可就站在底下，也身穿背心和短褲，深棕色的頭髮往後綁成長馬尾，覆蓋在流行的白色帽子底下。

　　「妳也起來了。」

　　「噢，對。」

　　蘿瑞舉起雙手，「我們有什麼毛病？」

　　「沒有。大家渡假時都在睡覺，我們則是善用每一分鐘。」

　　「沒錯。就跟我們之前討論的一樣，海灘在呼喚晨跑。」

　　「我也是這麼想。」

　　她們在走道上暖身，以緩慢的速度在沙灘上開始跑。她們不需要講話，只要配合彼此的步伐，沿著海岸線跑，海浪的泡沫打在她們腳邊。

　　鳥兒從海水泡沫中飛起或在水中昂首闊步。卡特八成知道那些是什麼鳥，蘿瑞想，但是看到牠們在這裡飛翔、叫喊、啄食就夠了，日出陽光在水面上發亮。

　　她們往回跑時，還是保持同樣穩定的速度，直到房子再度映入眼簾。蘿瑞慢下來，伸手碰帕可的手臂。

　　「妳看，那裡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說出來別恨我，但它讓我想到：哇，很適合辦輕鬆的海灘婚禮。」

　　「我很想打妳。」

　　「我忍不住，這裡真的很漂亮。」

　　「從我們到這裡，妳接了幾通電話？」

　　「只有兩通。好吧，三通，但都很容易就處理掉了。然後我在日出海灘上晨跑，現在真的很想喝咖啡。乾脆這樣……最後到的人煮。」

　　她立刻往前跑。蘿瑞也很快起跑，但知道煮咖啡的人一定是她，帕可跑起來就和印度豹一樣。

　　蘿瑞一跑到桌子邊，馬上向前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要煮咖啡。」

　　「嗯哼。」

　　「妳連氣都不喘一下，真可恨。不過我還是會煮咖啡，還有西式蛋白蛋餅。」

　　「真的？」

　　「我現在心情好。」

　　其他人陸續下樓，八成受到咖啡香和帕可播放的低音量音樂所吸引。

　　德藍尼依靠在桌檯上，手指梳過他剛睡醒的一頭亂髮，「妳為什麼沒有和我待在床上？」

　　「因為我已經在海灘上跑了三英里，也喝了我的第一杯咖啡。」她遞一杯給他。「待會兒我要吃早餐，你們都受惠，因為我現在心情好，想跟大家分享。」

　　他喝下咖啡，「好。」他說，走到外面露臺，噗的一聲躺在躺椅上。

　　艾瑪停止切水果，翻翻眼珠子，做出的表情顯然在說：男人。

　　「今天不跟他計較，因為我的心情好。」聽到引擎聲，她停下來，走近窗戶。「會是誰？」

　　帕可在屋外把一壺果汁放在桌上，往下看，看到麥肯．柯瓦納脫下安全帽。他跨下摩托車時，甩了甩頭髮。「你們買的地方還不錯。」他對德藍尼大喊，接著往樓梯上走。他對帕可迅速露出微笑，「最近怎樣，無冕腳？看來我剛好趕上早餐。」

　　蘿瑞後來想，他漸漸融入這個團體，帕可可能覺得他很煩，但還是會理他。不到中午，他們已經用摺疊椅、毯子、洋傘和冰桶在海灘上各自佔好位置，空氣中散發著海水和防曬油的味。

　　德藍尼一把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時，她差點看書看到睡著。

　　「幹嘛？別鬧了。」

　　「該去泡一下了。」

　　「要泡水我會去用游泳池。住手！」

　　「到海邊來，不能不到海裡。」他把她扛在肩上走進海水中，然後把她丟下水。

　　她只發出一聲短暫的咒罵聲，接著趕緊屏住呼吸。

　　冰涼的海水淹沒她的頭，她感覺到每次她想起身，沙子在流動。好不容易把鹹鹹的海水撥乾，睜開眼睛時，她看到他站在那裡咧嘴微笑，海水差不多到他的腰部。

　　「該死，德藍尼，很冷耶。」

　　「提神。」他更正，往正沖上來的海浪潛下去。她當然沒看到海浪來襲，於是被海浪推倒，無法呼吸，身上覆蓋更多沙，她再次想站起來時，他的手臂繞著她的腰。

　　「你很會勉強人，布朗。」

　　「我讓妳下海了，不是嗎？」

　　「我喜歡看海、在游泳池裡游泳。」

　　「我們家裡沒有海洋，」他指出，「浪又來了。」

　　至少她這次有心理準備，順著海浪一起飄──而且把他推下去也讓她覺得很心滿意足。他笑著浮上水面。既然她已經全身濕透、蓋滿沙子和鹽巴，乾脆在碎浪中游泳。皮膚和肌肉都暖和起來時，她不得不承認德藍尼說得對。

　　他們家裡沒有海洋。

　　她再度潛下水，只為那股愉悅感。再一次，他的手繞在她的腰間。

　　「游得夠遠了。」

　　「愛管閒事。」她又說了一次。

　　「也許。」他抱著她，他們兩個一起滑動。她感覺到他用力踢水踢了幾下，他們倆一起游近岸邊。管他的，她當下決定，放輕鬆倚在他身上，讓他去費力。

　　她看著她的朋友，在沙灘上和在海上，聽著他們的聲音、海浪聲和音樂聲。

　　「我可以自己游回海灘上。」她告訴他，「就跟一開始如果我想，我可以自己下水一樣。」

　　「對，不過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能這樣做。」他稍微幫她轉個方向，吻住她的嘴，海水打在他們身上。

　　她再次承認，他說得對。

第十九章

　　她很想烤東西。也許是因為今天早上窗外的細雨，把海灘變得水亮水亮的或者，可能是因為這幾天在廚房裡除了煮咖啡或弄爆米花，沒有做什麼事的關係。

　　蘿瑞想，這八成和帕可每天偷溜去玩電腦一、兩個小時、小麥拿相機一樣。艾瑪不也是找到一家花店，買了很多花回來布置房子？

　　睡了幾天、閒散幾天，每天散步、晚上玩遊戲之後，她只想把手放在麵粉糰裡。

　　她已經看過廚櫃，注意到德藍尼真是非常了解她，放了些基本用品，而且她不經意發現，他還注意到她原本的廚櫃裡放了哪些專業烘焙的材料。

　　不過他不可能猜到每一件事，她想，因為現在她想做派。

　　她只在心裡列了張清單，一切還得看待會兒她在市場上看到什麼再決定。

　　她留了張字條給帕可。

　　我去市場，借用妳的車。

　　蘿瑞拿了鑰匙和皮包，往她心目中的小小冒險前進。

　　健身房裡，帕可剛做完心肺運動，看著窗外的雨。她沒有依習慣打開電視新聞──這算是放假的特權，不管世界上發生什麼事，都得等到她回家之後再說。

　　的新娘們除外。不過說真的，她想，到目前為止還不算太糟。只有零星的幾通電話，一些遠距離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和擔憂。

　　其實，知道自己離開那裡，仍然可以處理必要的事情還蠻令人滿意的。

　　看到小麥時，她露出微笑。小麥用棒球帽蓋住她那頭紅髮，穿著亮藍色風衣，拿著相機往下過雨的海灘走去。

　　她們可以離開家，帕可想，但是不可能改變本性。

　　她又多看了一下，接著走過去換音樂頻道，換成比較不那麼激烈的音樂。

　　能這樣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看時間，不用調整自己的作息配合客戶約定的時間或完全投入一件事，真是種享受。

　　她決定利用扶把，做些舞蹈基本站位動作。

　　麥肯走進來時，她的腳正放在扶把上，鼻子靠近膝蓋處。

　　「很柔軟。」他做出評論，看到她瞪他，他揚起眉毛。「我來這裡打發時間，妳有意見嗎？」

　　「沒有，當然沒有。」她發現有他在時，自己突然變得太過僵硬、沒禮貌，這點讓她很心煩，所以她盡量讓自己表現得很友善。「請自便。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換音樂，我沒意見。」她拒絕讓自己覺得怎樣。

　　他只是聳聳肩，走向重量訓練區準備做舉重臥推。「我不知道還有誰起床了，我是聽到搖滾樂才起來的。」

　　「小麥已經拿了相機到海邊去。」帕可告訴自己，沒理由不能表現得文明一點。

　　「在下雨天？」

　　「我們好像都會忍不住。」她面帶微笑轉過去面向他──但主要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做，她懷疑他會盯著她的臀部看。

　　「妳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看過她拍的照片，妳們應該在這裡擺幾張。」

　　這有點讓她嚇一跳，因為她的確已經打算這麼做。「是，我們應該這麼做。那麼……你舉幾磅？」

　　「我通常保持在一百五十磅左右。妳的手臂很好看。」他說出他長久以來觀察到的其中一件事。「妳呢？」

　　「一百一十磅，如果當天有健身的心情的話，也許會舉到一百二十磅。」

　　「不錯。」

　　她邊做伸展，邊從眼角看他。不可否認，這男人的手臂線條的確很不賴。肌肉結實，但他在舉高和放下舉重時，不會凸起。在他線條明顯的右二頭肌上方，有個代表男子氣概的塞爾特結繩刺青。

　　只是出於好奇心，她會上網Google搜尋這個設計意涵。

　　她很敬佩保持身材的男人。她看過麥肯脫下衣服跳到海裡游泳──這可不是說她有特別注意他──她知道他有在鍛鍊體格。

　　她接著開始做腹肌運動，他做彎舉訓練；她加做皮拉提斯，他開始做胸肌訓練。他一點都不打擾她，讓帕可幾乎忘了他的存在。最後健身結束時，她做了幾分鐘瑜伽，舒展全身。

　　她轉過身去拿水時，差點撞上他。

　　「抱歉。」

　　「沒關係。妳的體格真健美，布朗小姐。」

　　「結實而已。」她更正他，「你的體格才健美，柯瓦納先生。」

　　他從冰桶裡拿出兩瓶水，一瓶遞給她。接著他繼續往前，直到她的背頂在冰桶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臀上，他輕易地攻佔她的脣。

　　她告訴自己這意外很令人錯愕──這是怎麼回事？──這漫長的一刻、這個吻、這緩慢悶熱的熱氣。她把他往後推半步，大口吸氣。

　　「等一下，等一下。」

　　「好。」

　　她盯著他，但他似乎完全不受到她臉上黯淡表情的影響。他沒有再往前靠近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銳利的綠眼睛看著她。

　　貓和老鼠，她想。這是她現在的感覺，不過她可不是任何人的老鼠。

　　「聽好，如果你以為我……因為大家都是一對，我們就……」

　　「沒有，那是妳做的事，七月四日，我記得很清楚。」

　　「那次──沒什麼。」

　　「我喜歡。不過我沒有那種想法，我只是喜歡妳的嘴巴，而且我想看看我的記憶正不正確。果然沒錯。」

　　「現在已經證實了。」她用手肘推開他，然後走出去。

　　麥肯發出驚喜和愉悅的聲音，走過去換音樂頻道。他比較喜歡吉他和打鼓的搖滾樂。

　　※※※

　　蘿瑞對當地市場有種親切感，她把手上的袋子放下。她買得可能有點過多了，不過這讓她很開心，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這些東西夠她烤派、做點麵包、咖啡蛋糕──不管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天空開始變晴了。」

　　她轉過去看到小麥從海灘上走過來，風衣因為雨滴閃閃發亮。「是啊，看得出來。」

　　「不是，我說真的。妳看？看那裡。」小麥指著東方的天空，「一小片一小片藍藍的，我是樂觀主義者。」

　　「而且淋得濕濕的。」

　　「我拍了些很棒的照片，」她伸手拿另外一個袋子，「很戲劇化、夢幻、多變。天啊，好重，妳買了什麼？」

　　「一些東西。」

　　小麥往袋子裡看一眼，然後對蘿瑞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妳要烤東西，烘焙大師不管到哪裡還是脫離不了烘焙。」

　　「妳應該說妳自己，還不是相機不離手。」

　　「艾瑪在吵著要做個海灘花園，蒲葦草和……嗯，誰知道還有什麼。這不代表我們是工作狂。」

　　「不是，只是讓我們更有生產力。」

　　「這樣好多了。」小麥同意，一邊把東西拿上樓梯，「我再開心不過了，我等不及把電子檔上傳到電腦裡，看看拍了什麼。我也拍了些膠捲。我在想，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說服帕可和德藍尼在這裡設一間暗房。」

　　「帕可認為這裡非常適合辦輕鬆的海灘婚禮。」

　　小麥若有所思地嘟起嘴，「那樣可能想得又有點遠。不過，該死，真的很適合。」

　　「別鼓勵她。」蘿瑞命令她，把袋子放到旁邊開門。

　　她還沒把門打開，德藍尼已經把門拉開，「妳們回來了。」他從她們手上各接過一袋，「我們需要補給品嗎？」

　　「我需要。」

　　他把東西放在桌檯上，傾身很快給她一個吻。「早安。嘿，小麥豆，妳全身都濕了。」

　　「天氣轉晴了。」她堅持地說，「我去喝些咖啡。你有看到卡特嗎？」

　　「有看到一下，他手上拿了本這麼厚的書。」德藍尼作勢伸出拇指和食指。

　　「那可以讓他忙好一陣子。」她倒了杯咖啡，對他們示意，就走了出去。

　　「今天早上在床上沒看到妳。」德藍尼對蘿瑞說，「我在雨聲和海浪聲中醒來，我就想，這個地方再完美不過。可是妳不在，所以這裡不是個完美的地方。」

　　「我出任務去了。」

　　「看得出來。」他伸手到袋子裡，拿出其中一顆檸檬。「打檸檬汁？」

　　「我想的是檸檬蛋白派，還有厚片櫻桃派。下雨天的早晨最適合烘焙。」

　　「天啊，我們對下雨天的早晨的想法完全不一樣。」

　　她笑著拿出袋子裡的東西，「要是你早一點醒來，我們就可以兩者兼顧。不用，我來放就可以了，我知道我想把東西放在哪裡。」

　　他聳聳肩，讓她自己決定。「我想我去健身房好了，尤其是待會兒有派可以吃。如果妳有收據，或者記得妳花了什麼，我再付給妳。」

　　她停止動作，「為什麼？」

　　「妳不需要買這些補給品。」他漫不經心地邊說邊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運動飲料。

　　「難道你就應該買？」她抵擋不住從背脊延伸上來的火氣。

　　「嗯，這是──」

　　「你的房子？」她接話。

　　「對。但我的意思是說這樣比較……公平，因為事情都是妳在做。」

　　「昨天晚上我們去外面吃晚餐，沒人費什麼功夫，帳也是你付的。」

　　「那只是……這有什麼關係？下次會有別人付錢。」

　　「你認為我會在乎你的錢？你認為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可以付晚餐錢，可以住在這樣的地方？」

　　他拿瓶子的手放下來，「天啊，蘿瑞，妳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人家還我錢，我不想被照顧，去你的那套公平，因為這不可能發生。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付錢，我可以想做派的時候，用自己的錢買該死的補給品。」

　　「好了。我有點搞不清楚為什麼我說要付妳幾顆檸檬錢，讓妳這麼生氣。既然這樣，提議撤銷。」

　　「你不了解。」她低聲說，腦海裡迴盪著琳達嘲弄地說幫傭的聲音。「你怎麼會懂？」

　　「妳可以解釋給我聽？」

　　她搖搖頭，「我要烤東西，烤東西會讓我覺得快樂點。」她伸手拿遙控器，隨意轉開音樂。「去運動吧。」

　　「我是這麼打算。」但他放下瓶子，雙手捧住她的臉。「開心一點。」他說。親了她之後，他抓起瓶子離開。

　　「我本來是的。」她喃喃自語，「一定還會快樂起來。」她下定決心，開始把買回來的補給品和材料排列在她想要的位置。

　　麥肯走進來時，她正在切起酥油放到要做油酥麵糊的麵粉糊裡。

　　「我喜歡看到女人在廚房裡時，主掌一切的樣子。」

　　「樂於效勞。」

　　他走向咖啡壺，認為剩下的都不好喝了，把咖啡倒掉。「我要煮一壺新的，妳要喝嗎？」

　　「不要，我夠了。」

　　「那麼，菜單上有什麼？」

　　「派。」她聽出自己聲音裡的尖銳，努力淡化它，「檸檬蛋白派和櫻桃派。」

　　「我對好吃的櫻桃派最沒抵抗力。」他放好咖啡壺讓它開始煮之後，走向她站的桌檯，掃視桌面上。「妳用真的檸檬做檸檬蛋白派？」

　　「嗯，芒果賣完了。」她瞄了他一眼，一邊加入冰水，「還有什麼？」

　　「妳知道盒子上有塊派的圖片那種？」

　　她放鬆大笑。「那種東西不會出現在我的廚房裡，朋友。只有從真的檸檬擠出來的汁和皮。」

　　「這樣。」他倒咖啡，接著打開廚櫃。「嘿，夾心派餅。要是我留在這裡看，會不會打擾妳？」

　　她有點為難，停止動作盯著他看，「你要看我做派？」

　　「我喜歡看食物是怎麼完成的，不過如果妨礙到妳的話，我可以走開。」

　　「什麼都不要碰就好。」

　　「沒問題。」他在桌檯另一邊的椅凳上坐下來。

　　「你煮飯嗎？」

　　他邊開口說話，邊撕開夾心派餅的包裝。「我第一次去洛杉磯時，學會做出可以吃的食物，否則就是餓死。我會做非常好吃的紅醬。也許今天晚上可以做，尤其是雨一直下不停。」

　　「小麥號稱天氣在放晴了。」

　　麥肯往外向下不停的細雨瞄一眼，「不可能。」

　　「我也是這麼說。」她拿起擀麵棍──大理石做的高級擀麵棍，她知道德藍尼買的時候，心裡想著她。她剛剛還指責他，讓她覺得自己很小家子氣。

　　她把麵粉灑在板子上時，忍不住嘆口氣。

　　「要變有錢很難。」

　　她抬起頭，又盯著他，「什麼？」

　　「在貧窮之中更難。」他以同樣輕鬆的口氣說，「這兩種我都經歷過──相較之下──貧窮比較困難，但是有錢也有些包袱。我在洛杉磯過得還可以，工作穩定，我的名聲也建立起來。還好在那次工作中受傷時，安全網很扎實；但也因為那件事我慢慢減少工作，結果他們塞了一大筆錢給我。」

　　「那次你傷得多嚴重？」

　　「以前沒斷過的骨頭斷了幾根，以前斷過的也斷了。」他聳聳肩，咬了口夾心派餅。「最重要的是，依照我的標準，我當時賺了很多錢。很多人都也這麼想，認為他們也可以賺這麼多錢。就像老鼠從木門裡跑出來找乳酪，你不分他們吃，或分得和他們想像中的不同，他們就翻臉。這讓我對誰和什麼事情重要、誰和什麼事情不重要的看法，完全改變。」

　　「是，我想會的。」

　　「德藍尼總是知道怎麼賺錢，所以他的反應會有點不一樣。」

　　她停止擀麵粉的動作，「你剛剛在聽？」

　　「我剛好經過，我想我聽到的是最後一部分。我沒把耳朵塞起來，吹口哨。不過也許妳不想聽我的看法。」

　　「我為什麼要聽？」

　　她的冷淡語調完全沒嚇到他。「因為我了解。我知道想證明可以照顧自己、自己生活的感覺。我和妳的背景不一樣，但也沒差那麼遠。我媽媽很愛講，」他補充，「我會讓她講，所以我會聽到一些幕後故事。」

　　她聳聳肩，「那也不是什麼祕密。」

　　「成為八卦題材才更讓人生氣，尤其是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歷史了，跟妳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妳的父母。」

　　「我想我應該回報你一點，告訴你我知道你失去了你爸，你媽搬回來這裡替你舅舅工作，但你也很不適應。」

　　「他是個混帳，一直都是。」他拿起咖啡杯示意，「妳怎麼做的？派皮？讓它呈圓形？」

　　「練習。」

　　「是，大多數的事情都需要練習。」他安靜地看她摺起派皮，放在第一個派餅烤盤上，然後再打開。「真棒。總之，我的想法是──」

　　「如果我得聽你的意見，你就發揮點功用，把櫻桃核去掉。」

　　「怎麼做？」

　　她交給他一根髮夾，自己拿了另一根，「像這樣。」她示範給他看，髮夾插進櫻桃底部，果核從上面跳出來。

　　他的眼珠很綠，因為感興趣整個發亮。「這真是太妙了，讓我試試看。」

　　他的手比她預期得還要靈巧多了，所以她把兩個碗推到他面前。

　　「果核放這裡，水果放這裡。」

　　「知道了。」他開始動手做。「德藍尼不像我們一般人那樣想到錢。他不是傻瓜，這點是確定的。他天性慷慨──如果我聽說關於他父母的事，只要有一半是真的，那麼他的個性也是被教養出來的。」

　　「他們非常棒，非常了不起。」

　　「街坊鄰居都這麼說。」麥肯的手迅速、靈巧地運用髮夾挑果核──令她驚嘆。「他很有慈悲心，很公正。他不是個軟弱的人，金錢對他來說不只是享受安逸舒適的生活，而是用來建設與貢獻、具有影響力、改變人們的生命。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他的確是。」

　　「而且他不是混帳，這點很重要。喂，妳不會哭吧？」麥肯小心翼翼地問。

　　「不會，我不會隨便掉眼淚。」

　　「很好。所以我要說的是，他買下這個地方──或者應該說他和『無冕腳』買下這裡。」

　　「你真的要叫帕可『無冕腳』？」

　　「她確實有雙無冕腳。這當然是投資，也是他們渡假的地方。但他──他們──和大家分享這裡。在我看來，他們大可以說『好，假期到了，兩個禮拜後見』。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

　　「對，他們沒有。」她對他的看法改變了不少。他了解，他懂。

　　「所以這裡才會有滿屋子的人。我覺得我跟著一起來有點奇怪，不過那是我的問題。對德藍尼來說，只是『我們有這個地方，我們去用吧。』沒有壓力，沒有牽絆。」

　　「你說得對。該死。」

　　那雙銳利的綠眼睛再度迎向她的視線，了解的眼神讓她幾乎「掉眼淚」。

　　「但是他不懂我們有自己的壓力、自己的牽絆。他感覺不到，也看不到。如果他感覺得到──」

　　「他會坐立不安，或者覺得受辱。」她接著說完。

　　「對。但有時候女生需要自己買檸檬，所以他只得接受這種不安和侮辱。」

　　她又完成一個派皮，把它放在第二個烤盤裡。「我應該要對他解釋清楚，我想這是我的責任。」

　　「我想是吧。」

　　「現在我開始喜歡你了。」她說，面帶微笑。

　　艾瑪走進來的時候，蘿瑞正在示範怎麼做蛋白霜。

　　「再過一個小時，遊戲間裡要舉行比賽。」

　　「打撲克牌？」麥肯問，臉上綻露光芒。

　　「還在討論。傑克和德藍尼打算列出十項遊戲比賽，撲克是其中之一。他們現在在吵計分辦法。噢，有派。」

　　「我得先把這個做完，然後我要開始做麵包，麥肯煮紅醬。」

　　「你煮飯？」

　　「我寧願玩撲克。」

　　「噢，那我可以──」

　　「不行，」蘿瑞手指麥肯，「我們已經講好了。」

　　「算了。但是得等我這裡做完，才可以開始比賽。還有，我不洗碗。」

　　「很合理。」蘿瑞同意，「我們需要九十分鐘。」她告訴艾瑪，「如果其他參賽者今天晚上想吃飯，就得等我們。」

　　蘿瑞帶了計時器來，她把計時器設定好，等麵包第二次發酵結束。她的派在架子上冷卻，麥肯的醬汁在爐子上用小火悶煮。

　　下雨天的天氣，這似乎是再理想不過的安排。

　　蘿瑞踏進遊戲間時，發現德藍尼和傑克已經做了另個版本的檸檬派。

　　他們架設好每一站，甚至編好號碼。有撲克桌、xbox遊戲機、勁爆熱舞跳舞機的墊子、恐怖的手足球。

　　她很不擅長玩手足球。

　　在過去的一個小時之內，大家進進出出廚房拿零食、飲料，吧檯上放有薯片、莎莎醬、起司、水果、餅乾。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左右，設計好計分板，把名字寫上去。

　　「這看起來很認真。」

　　「比賽不是給懦夫參加的。」德藍尼告訴她，「帕可想禁止撲克比賽時抽雪茄，已經被駁回。聽說麥肯在煮晚餐。」

　　「是，這方面我們已經處理妥當。我們會需要暫停幾次去看食物的狀況。」

　　「很合理。」

　　對，她想，德藍尼向來很公正公平。就和麥肯說的一樣，他天生慷慨。他對這件事費了很多心思──當然是為了他自己，那是一定的，這個男人喜歡玩遊戲，但他也會確保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到比較安靜的地方，因為小麥和傑克正在爭論電玩項目。

　　「我不會為我講話的內容道歉，但是我為我講話的方式道歉。」

　　「好。」

　　「我不希望我們任何一方感覺到，你的皮夾一定得是開放的。」

　　他的臉上閃過挫折感，「我不這麼覺得，妳也沒有。這不是──」

　　「這樣就夠了。」她踮起腳尖輕碰他的脣，「我們就把這件事忘了。等我在比賽中擊敗你的時候，你還有很多事情要面對。」

　　「不可能。第一屆布朗海灘錦標賽的獎盃非我莫屬。」

　　「還有獎盃？」

　　「當然有獎盃，傑克和帕可做的。」

　　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壁爐架上放著一塊很像漂流木或廢物的東西，上面蓋著貝殼，擺放得很有技巧，看起來很像原始胸罩。乾海藻蓋在「頭」上，看起來像凶神惡煞、雛牙咳嘴的笑。

　　她爆笑出聲，走近看得更仔細一點。

　　這樣比較好，德藍尼想，這樣她就可以暫時擺脫不管是什麼令她覺得心痛的事。但是擺脫並不代表它不在一旁伺機而動，等著再次刺痛她。

　　他花時間想過這件事，相信自己應該知道一點，或至少這一切的起源來自於哪裡。

　　他也相信自己知道要怎麼找出答案。

　　他往艾瑪負責的吧檯方向看過去。

　　只要他等待時機、用對方法。

　　「比賽開始。」傑克大喊，高舉帽子，「第一回合，每個人先抽個號碼。」

　　※※※

　　她玩手足球的技術真的很差，遜到連卡特都贏她。這可就非常丟臉了，她想。

　　不過她還是幸運地在彈珠遊戲這關大獲全勝，而且她還稍微領先傑克和德藍尼。這讓他們兩個都很不高興。

　　這樣才令人滿意。

　　她覺得她不需要任何人幫忙，也可以玩撲克玩得很好。麥肯和帕可正在跳舞機這關跳得很賣力。現在她的領先幅度，讓她甚至有機會爭奪獎盃。

　　帕可和麥肯在三局中的第二局都跳了滿分，她喝了口酒。

　　該死，她慘了。

　　心裡想著麥肯的存在，可以讓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對象，可能不太公平──但的確如此。帕可如果想找對象，的確有能力可以自己找，只是如果她和麥肯在一起的話更好。

　　此外，他們看起來真的很登對。

　　非常登對。

　　如果她繼續想配對的事情，她應該改喝水，不應該再喝酒。

　　她聳聳肩，又喝一口，接著準備Xbox遊戲機那一關輪到她上場。

　　她在跳舞機打敗傑克之後，和小麥同樣以第五名之姿進入決賽。

　　「該死的Wii，」他低聲說，「害我的名次下降。」

　　「你現在是第四名。」艾瑪戳戳他的肚子，「我肯定是最後一名。那檯彈珠遊戲機有問題，我的Xbox遙控器也有毛病。」她從他手中抽走雪茄，「試試運氣，」她決定抽一口，「噁，不值得。」

　　投入德州撲克四十分鐘後，蘿瑞持一手漂亮的紅心同花，所有賭注全下。如果她贏了，賭金可以讓她衝到第一名，而且可能會淘汰艾瑪、小麥，還有卡特。

　　輪流下注時，看到對手一個接一個蓋牌，讓她有點興奮地頭暈，接著來到卡特。

　　他考慮、權衡──永無止盡，她想。接著下注。

　　「紅心A最大的紅心同花。」她攤開她的牌。

　　「很不錯。」德藍尼告訴她。

　　「噢，」卡特調整一下眼鏡，看起來很痛苦，「葫蘆，三張皇后兩張七。抱歉了。」

　　「哇喔！」

　　小麥歡呼，蘿瑞皺眉。

　　「抱歉，我不得不歡呼，因為我們要結婚了。」

　　「也許妳可以去看一下醬汁。」麥肯說。

　　「對，我該去看一下。」她離開桌子，「手足球真蠢。」

　　她慢慢地攪拌醬汁，接著走到露臺上。

　　小麥的預測終於成真，天氣放晴了。雖然等了一整天，但是天空終於又變得湛藍。待會兒月亮會出來，然後是星星，非常適合在海灘上散步的夜晚。

　　她走上去，看到艾瑪在吧檯倒健怡可樂。

　　「妳出局了？」

　　「我出局了。」

　　「耶，這樣我就不會是最後一名。」

　　「我可能會因為妳這樣說而恨妳，不過我很寬宏大量。傑克的籌碼所剩無幾。我們之間的愛靠的不是今天的遊戲和好運。不過，管他的，很好玩。糟糕，我的男人輸了，我想我應該同情他。」

　　淘汰賽花了額外三十分鐘，計分又花了點時間。

　　最後，德藍尼從記分板轉身過去拿獎盃，「各位先生女士，結果有兩位平手，帕可．布朗和麥肯．柯瓦納，兩個人的成績都是一百三十四分。」

　　麥肯對帕可咧嘴微笑，「看來我們得分享戰利品了，無冕腳。」

　　「要進行延長賽也可以，不過我已經很累了。」她伸出手跟他握手，「我們可以分享。」

第二十章

　　隔天，德藍尼提議開車到當地的花圃，看看艾瑪想要種哪種植物，正好逮到機會和她單獨談話。

　　她迅速熱情地答應，讓他有點罪惡感。他心裡偷偷決定，放任她盡情選擇，作為補償，就算日後要雇用當地的景觀設計團隊來維護也在所不惜。

　　她一跳上車，馬上就打斷了他對自己良心的精神喊話。

　　「好照顧最重要。」她開口說。「我想要有各種顏色、各種質感的花床。可是你根本不住在這邊，一年不定時來來去去。沒必要全部弄好，然後再請人來照顧。」

　　「沒錯。」她要什麼都好，他再度告訴自己。什麼都可以。

　　「另一個重點是選能夠代表海灘的植物和草皮。要塑造自然的感覺。一定很好玩！」

　　「一定。」

　　「會啦。」她笑著戳他一下。「我一定會樂在其中，而且，這可以當成我對這個假期的小小回饋。這地方真美，德藍尼。大家來這裡都很開心。」

　　「回饋？拜託，艾瑪。」

　　「做點什麼來表示感激，讓我感覺很好。你可別想從我這裡搶走這種樂趣。想都別想。哇，今天天氣真好。我真是等不及了。」

　　「逃離平常的生活，放鬆一下是好的。對大家都好。」

　　「我完全同意。」

　　「把壓力丟在一邊。我們都有壓力，不只是來自工作，還有其他外在的壓力來源。蘿瑞和琳達的正面衝突就給她增加很大的壓力。」

　　「喔，她跟你說啦？我本來不確定她會不會告訴你。」艾瑪向後靠，怒氣爬滿臉上。

　　「幸好她在琳達闖進小麥和卡特家前就逮到她。只是，她得自己面對琳達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不舒服。」

　　「她處理了這件事。把琳達趕走，還給了她一點警告。不過，我懂你的意思。琳達攻擊她時，她完全沒有後盾。她很難過。那個女人很了解要從哪裡捅人一刀。」

　　「不管琳達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是沒意義。但是，言語會傷人。而且她知道要說哪些話。她是……她是個掠奪者，她就是那樣，專攻人家的弱點。她對蘿瑞全力攻擊。先是她父親，再來是你。刺一刀、再一刀，再撕裂。」

　　「父親，或是父母，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弱點。儘管有那樣的父母，蘿瑞能成為今天的她，很令人驕傲。」

　　「我完全同意。我們不需要去面對那些，所以，對你我來說都很簡單。我們一直都被愛和支持簇擁著。知道自己的父親如此軟弱──光是品味差──跟琳達發生婚外情，實在很難讓人接受。蘿瑞還在消化這件事的同時，琳達竟然使出賤招，說大家怎麼談論並取笑她跟你的事情。說她癡心妄想你會認真對待她那樣的人；還侮辱說因為她的身分和出身，每個人都知道她其實是看上布朗家族的家產和地位。」

　　她停了一會兒，喘口氣。德藍尼則沉默，在腦海裡思索。

　　「這一切變得很醜陋。」艾瑪繼續說。「她看起來像是個可悲的淘金女；而你像是個噁心的人，只是因為自己可以，就跟妹妹的朋友上床。因為琳達正是那樣想，所以她正大光明地把刀刺進去。蘿瑞被弄哭了。通常，你得真的用棍子揍她才能把她弄哭。如果我到的時候，琳達還沒滾，我一定會……而且，該死，該死，蘿瑞沒跟你說這段。」

　　「她跟我提到琳達，說她把琳達趕走。但是她遺漏了一些重要部分。」

　　「可惡，德藍尼，太可惡了！你誘拐我說出其他部分。」

　　「大概吧。但是，我應該有權利知道啊，不是嗎？」

　　「也許你有知道的權利，但是我沒有告訴你的權利。你陷害我，害我背叛朋友。」

　　「妳誰也沒背叛。」他到達花圃停車場，停好車，轉向她。「聽我說，要是我一無所知，怎麼能解決這件事？」

　　「如果蘿瑞要你去處理──」

　　「顯然，只要我打算動手處理任何事，都會讓蘿瑞發火。先不說這個。琳達是個麻煩，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不過在這個事件上，她針對蘿瑞。妳剛剛不也說，如果妳當時知道，妳會動手干涉嗎？」

　　「沒錯，但是──」

　　「妳認為我跟蘿瑞在一起只是為我可以嗎？我跟她上床是因為她單身嗎？」

　　「沒有，當然不是。」

　　「但是她自己心中有一部分這麼覺得。」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而且拿這個問題問我，對你來說不公平。」

　　「好，那我換個方式問。」

　　她扯下墨鏡瞪他。「別在我身上耍你的律師招數，德藍尼。我被你氣炸了。」

　　「我需要知道。她不讓我討論這個話題，我猜一部分是因為自尊，但另一部分是因為她也半信半疑這種說法。這可能是我的錯，或者說，部分是我造成的。我昨天就覺得大概跟這些有關，但是我需要確認。」

　　「恭喜你。」她扳開車門。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艾瑪，如果不知道、不處理、不回應，我就是在傷害她。我不想傷害她。」

　　「你應該直接問她。」

　　「她不會告訴我的。除非我有辦法把她逼到角落，否則她是不會說的。現在我知道了。可惡，我昨天提議付雜貨的費用一定傷了她，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雖然我已經打算對付琳達，也真的會動手，但這一切和琳達無關，這是我和蘿瑞之間的事。」

　　「這點你倒是說對了。」她嘆一口氣。「不過，你害我陷入很尷尬的處境，德藍尼。」

　　「對不起。但我必須繼續讓妳處在這個情況下，拜託，在我跟她談之前，別跟她提這件事。如果她仍然不相信，不相信我們之間所擁有的，那我們永遠都走不下去。我們永遠都不會適合彼此。只要我有責任，即使只是少部分，我就該處理好。所以，請妳給我機會，讓我把這件事處理好。」

　　「天啊，你真厲害。你這麼說，我要怎麼拒絕你？」

　　「我是認真的。我跟她都需要卸下防備，除掉外衣，看看下面有什麼。我希望妳給我機會做到。」

　　「我愛你們倆，我希望你們倆都開心。所以，德藍尼，相信我，你最好想清楚。不論你搞砸，或是讓她搞砸，我都會把帳算在你頭上。」

　　「很公平。妳要繼續生我的氣嗎？」

　　「你跟她談完之後再說。」

　　「艾瑪。」他靠過去，親她的臉頰。

　　「唉。」這次她吐出一口氣。「我們去買盆栽吧。」

　　無止盡的審視、搜索、選擇，他努力保持耐心。何況，只要他想推艾瑪，催她快點時，艾瑪便會賞他一個嚴厲的眼神。

　　最後，他們盡可能把東西放上車，剩下的──剩的相當多──則另外安排運送。

　　「帶她到海灘上。」艾瑪在回程的路上說。「離我們其他人遠遠的。別在屋內或屋子附近跟她談，太多可能發生的干擾。一旦被打斷，她就有機會重新武裝自己或是躲避。」

　　「很有道理。謝了。」

　　「別謝我。我不一定是為了你，我可能只是為了她。」

　　「都好。」

　　「好好散個步。要是她傷心地回來，相信我，我一定會揍你一頓。或是讓傑克動手。」

　　「我不確定他能不能揍我，但是妳可以。」

　　「記住這點，別搞砸了。」她停了一下。「你愛她嗎？」

　　「我當然愛她。」

　　她轉過頭。「這個答案很蠢，這個說法很蠢。我真的應該要揍你一頓。」

　　「為什麼？」

　　「不。」她搖頭，眼睛直視前方。「不能再給你暗示了。你得自己處理，否則就不對了。我要置身事外，我要馬上開始整理這些盆栽，這樣才不會礙事。這才是我能幫你們的最大忙。」她咬了咬嘴脣。「千萬別說『當然』，你這白癡。」

　　「好。」

　　他把車停在屋前，艾瑪果真實現她的承諾，卸下剛剛買的工具，然後真的「埋頭」到土裡。

　　不過，誘拐蘿瑞到沙灘散步的計畫被迫延後。

　　「蘿瑞跟帕可出去逛街。」傑克說。「帕可想買些家裡用的東西，清單都列好了，還提到耳環什麼的。小麥在泳池裡，卡特帶本書到沙灘上去了。麥肯不知道在哪裡，我也正要到沙灘去。」

　　「她們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蘿瑞和帕可？」

　　「老兄，她們購物去了。可能花一個小時，三個小時，甚至四天。」

　　「也對。」

　　「有問題嗎？」

　　「沒有，沒有。只是好奇。」

　　傑克戴上墨鏡。「要去海灘嗎？」

　　「好。我等一下過去。」

　　「去之前，我想我應該去看看艾瑪需不需要幫忙──謝啦。」

　　「等其他的送來再說。大部分的東西我們都載不下。」

　　「很好。」

　　一個小時後，她們還是沒回來，他努力抹去煩躁的感覺。他在露天平臺上踱步，就像平常進入法庭之前，在腦中檢視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

　　他聽到艾瑪的聲音，傑克的、卡特的、小麥的、麥肯的──大家的聲音來來去去。他看著他們在海灘上、在水中、在步道上。他聽到他們進來──八成是找午餐吃──他走出去獨自游泳，思考。

　　隨著時間愈來愈晚，他考慮是否要打蘿瑞的手機。就在他差點拿起手機時，帕可的車終於轉上車道。

　　他上前，她們倆從車上卸下許多購物袋，像雙手在糖果罐中的孩子般咯咯笑。

　　他沒道理生氣，但是心裡忍不住惱怒。

　　「哇，艾瑪，看起來真是太驚人了！」帕可大叫。

　　「的確，但離完工還差得遠呢。」

　　「休息一下，過來看看我們買的東西，我們逛得很開心。嗨。」蘿瑞停下來，對著德藍尼露齒笑了笑。「正好來幫忙搬東西。老天，早該啟動果汁機的，購物讓我們渴得只想趕快喝到沙灘瑪格莉特。」

　　「我正開始擔心。」他聽到自己的音調，幾乎有點畏縮。

　　「喔，老爹，別大驚小怪。快搬。」她把袋子推給他。「艾瑪，我們找到超棒的禮品店。一定要再去！」

　　「妳是說，他們還有東西可賣？」麥肯晃過去拿了幾個袋子。

　　「我想我們逛遍了五十英里內的所有店家，不過還是有些東西沒買到。別苦著一張臉。」

　　蘿瑞取笑德藍尼。「我買了東西給你。」

　　沒得選擇，他把袋子拿到樓上。站在一旁看女生展示戰利品。

　　「我們去海灘上散散步？」他問蘿瑞。

　　「你在開玩笑嗎？我剛剛才走了五十萬英里，現在得先喝一杯瑪格莉特。誰負責打果汁？」她喊。

　　「我來。」麥肯往廚房走去。

　　德藍尼向艾瑪使了個求救的眼色。她只是聳聳肩，又回去欣賞戰利品。

　　這是報復，他想。

　　「來。」蘿瑞給他一個盒子。「紀念品。」

　　別無他法，德藍尼冷靜下來。

　　「是個玻璃窗飾。」她看著他打開盒子時說。「用海邊回收的玻璃做的。」她伸手用手指碰觸平滑的彩色玻璃塊。「我想，你可能想掛在家裡──回憶這裡美好的時光。」

　　「很棒。」他輕敲一塊玻璃，其他的便隨之起舞，相互碰撞。「真的很棒，謝謝妳。」

　　「我也買了個小一點的，打算放在客廳，我忍不住。」

　　大家喝著瑪格莉特，討論晚餐。他無法讓她稍稍移動一步。

　　保持耐心，他提醒自己。

　　他一直謹記著要保持耐心，直到太陽快下山之前。

　　「走，去海灘，就我跟妳。」他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往門邊走。

　　「但是馬上要……」

　　「晚點。」

　　「固執。」她說，卻和他十指相扣。「天啊，外面真舒服。看看天空。逛街逛了幾乎一整天，我想我的確該到海灘走走。」她用手指輕輕彈了彈新耳環。「我現在有這麼美好的東西，讓我回憶這兩週；等冬天來的時候，我可以看看四周然後說：夏天很快會回來。」

　　「我要妳開心。」

　　「我現在可以實現你的願望，我很開心。」

　　「我需要跟妳談談，我有事要問妳。」

　　「當然。」她轉過身，望著房子倒退走。「關於植物和草坪這方面，艾瑪是對的。」

　　「蘿瑞，我需要妳專心聽。」

　　她停住。「好，怎麼了？」

　　「我不是很確定，我需要妳告訴我。」

　　「那就表示沒什麼問題。」

　　「蘿瑞。」他握住她的雙手。「妳沒告訴我，琳達拿我、我和妳的事攻擊妳。」他感覺到她的手變得僵硬。

　　「我跟你說了，琳達的事我已經處理好。艾瑪沒有權利──」

　　「不是她的錯，是我想辦法拐她說出來的。她以為妳全都跟我說了，妳也應該跟我說的。更重要的是，蘿瑞，妳應該讓我知道妳覺得她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我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讓妳以為──」

　　「你沒有。別再說了。」

　　「不行。」她試著把手抽開，他抓得更緊。「她傷害了妳，而我也間接傷了妳。我無法忘記自己傷害妳的感覺。」

　　「算了，德藍尼，我原諒你。我不想再談琳達。」

　　「我們不是在談她，我們談的是妳跟我。可惡，蘿瑞，妳就不能跟我坦白？我們不能對彼此坦白嗎？」

　　「我有，我說了，沒事。」

　　「明明有事。如果沒事，妳不會在我提出付雜貨的錢時，反應那麼大。或是我付請妳烤蛋糕的錢時，那麼不高興。跟那些其實也都無關，重要的是妳真正的想法。」

　　「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你不需要掏出皮夾，我不要你雇用我──」

　　「蘿瑞。」他以極為理性的口氣打斷她。「那從來就不是我的本意，向來不是。妳應該知道的。妳說過我們要平等對待彼此。可是，如果妳不告訴我妳要什麼，妳需要、感受到什麼，我們永遠無法做到這點。」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問。

　　「因為妳不告訴我。」

　　「告訴你？這麼久了，你看著我、觸碰我、跟我在一起，可是你卻不知道？」

　　她跑開又走回來。「好吧，好吧。我該對自己的感覺負責，如果只是一直等、一直等，期待你懂，那真得很蠢。你要我告訴你，我就告訴你。平等？你只是喜歡我，我卻無可救藥的愛著你，我們怎麼可能平等？我一直深愛著你，你卻從來沒有發現。」

　　「等等──」

　　「不，你要我坦白？我就坦白跟你說。你就是那個唯一的人，你一直都是。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這件事。即使我搬到紐約，換工作找尋人生方向，努力成為讓自己引以為傲的人，這想法也一直都在：德藍尼是我的真命天子。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達成什麼成就，它仍盤繞不去。我試著在其他男人身上找尋真實、重要的感覺；但他們只是暫時的港灣，或是失敗經驗。因為他們都不是你。」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眼睛裡，她使勁把臉上的髮絲撥開。「無論多痛苦、多丟臉，甚至多讓人憤怒，我都無法做出決定或說服自己。我去面對它，也改變了它，德藍尼。」

　　「妳說得對。」他伸手擦去她頰上鮮有的淚珠。「聽我說──」

　　「我沒說完。我改變了自己的處境，而你卻還在嘗試，你總是會努力嘗試，試著打理事情，照顧我。我不要成為你的責任，你的義務，你的寵物。我不願意這樣。」

　　「我的老天，我不是那樣想的。我的感覺不是那樣。我愛妳。」

　　「是，你愛我，你愛我們所有的人。你父母過世時，你不得不站到最前線。我知道，德藍尼，我懂。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以及你必須承擔的責任。跟你在一起，我看得更多，感受到的也更多。」

　　「不是這樣的。」

　　「有時候，真的是這樣。但是現在我們之間不同了，或者說應該有所不同。我可以接受現在的狀況──或者說我一直可以接受。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很開心？我要什麼、需要什麼？如果我必須告訴你，甚至列張該死的清單，那就不是我需要、也不是我要的。我不是要你宣告什麼，也不是要你承諾。我可以活在當下、享受當下。琳達那樣的人出現，活生生地刺傷我時，我有權利受傷、難過，但是我也有權利保持沉默，直到傷口結痂。我不需要你幫我處裡。我不要、也不希望你解決所有事情。我不需要你來逼問我的感受，尤其是我從沒這樣對你。」

　　「是。」他低吟。「妳從沒這樣對待我，妳為什麼不？」

　　「可能是因為我不想知道答案。不，我不想聽。」她搶在他開口之前說。「我不想把心掏出來，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之後，再聽你的想法。你不該期待我能做到這樣。我需要去散散步、醒醒腦，讓自己振作。你一定要讓我去，你必須走開。」

　　他看著她沿著海灘跑去。他可以追過去，他想，他可以追上她，要她聽他說。但即使他這樣做了，她也聽不進去。

　　他任她走。

　　他發現，她需要的不只是言語，而他也想給她更多。他心裡想，或許她敞開心胸，她這麼做的同時，也讓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內心的想法。

　　※※※

　　她用跑步和散步讓自己冷靜下來。其實，她早知道在海灘上的那一幕終究會在某時某地上演。她不可能永遠順利無礙，他們倆都不能，也辦不到。早發生比晚發生好。

　　如果這件事使她跟德藍尼之間的關係結束，她會復原的。她知道怎麼治癒自己的傷口，面對自己的傷疤。

　　他會很仁慈；她會痛恨這一點。然後，他們會繼續自己的人生。多多少少會。

　　她從屋外的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希望能躲開大家，在房間裡待到早上。

　　不過她的三位好朋友已經在房間裡等她。

　　艾瑪站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把琳達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不是妳的錯，沒關係。」

　　「是我的錯，有關係，對不起。」

　　「炸彈是我媽引爆的，」小麥說，「對不起。」

　　「他是我哥。」帕可伸出手。「對不起。」

　　「嗯，我們真的是很愛『對不起』的一群人。」蘿瑞往床上坐，「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真的。反正就是這樣。我想跳過今晚的娛樂和遊戲。妳們能幫我編個藉口，對吧？頭痛、逛街太累、喝太多瑪格莉特。」

　　「當然。可是……」小麥話沒說完，看著帕可和艾瑪。

　　「怎麼？怎麼了？」

　　「德藍尼走了。」帕可在她身旁坐下。

　　「走了？什麼叫做走了？」

　　「他說他早上就回來，他得去處理一些事。他把事情說得像是和工作有關，不過……」

　　「沒人相信。」蘿瑞用雙手捧著頭。「很好，太好了。我叫他走開，他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聽話了？現在全都搞砸了。走的人應該是我。天啊，這是他的房子。」

　　「他會回來的。」艾瑪走過去揉蘿瑞的背。「也許他只是想給妳一點空間。你們會和好的，親愛的。」

　　「和好不是重點，我說了一些話……」

　　「每個人生氣或沮喪的時候，都會說些難聽的話。」小麥告訴她。

　　「我跟他說我愛他，我一直都在愛著他，我的心裡從來沒有別人。基本上，我把心掏出來，對他扔過去。」

　　「他說什麼？」帕可問。

　　「就在那時我跟他說我不想聽，然後叫他走開。接著我也走開。好吧，我是跑開的。」

　　「他沒追上來？」艾瑪氣惱地說。「蠢蛋。」

　　「不，真的。他夠了解我，知道我是認真的。不過，我沒想到他會真的離開。妳可能認識一個人，認識了一輩子，他卻還是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情況。我們盡量別讓這件事毀了一切，否則我可能會真的生病。現在我只想躺到床上。」

　　「我們陪妳。」艾瑪低語。

　　「不用，真的。我要上床睡了。妳們可以幫我個忙，出去外面，假裝一切都好，一切正常。我會很感激。」

　　「好。」帕可在艾瑪開口抗議之前說。「如果妳需要人陪，或需要其他的，敲我房門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會沒事的，早上就會好多了。」

　　「若妳沒好，想要回家，我們就回去。」帕可拉住她，擁抱她。

　　「或者，我們可以把男人趕走，自己留下來。」小麥告訴她。

　　「妳們是最棒的朋友。我沒事的。」

　　她們出去後，她留在原地。不過，她知道她們其中一個，一小時內會回來看她。蘿瑞強迫自己起身，梳洗後上床。

　　她提醒自己，她已經擁有過屬於自己的夏天，沒人能從她身上搶走這個。她曾有一個季節，擁有生命的摯愛。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可以像她這麼說。

　　她會度過的。因為就算他們當不成情人，她和德藍尼永遠都是家人，他們會找到方法彌補裂痕的。

　　她躺在黑暗中忍受痛，心一陣一陣的刺痛。她試著安慰自己，隨著時間，自己會慢慢變好。接著，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微微掉淚，因為她自己也不相信。

　　海風像吻輕撫過她的臉頰，甜美、輕柔。她輕嘆一口氣，試圖入睡，試圖沉進隨著睡眠而來的麻痺感。

　　「快起床。」

　　她張開雙眼，瞪著德藍尼的眼睛。「什麼？」

　　「醒醒，起來。跟我來。」

　　「什麼？」她掙扎著推開德藍尼，努力思考。窗外透著黎明前昏暗沉靜的銀光。「你在做什麼？你剛去哪裡？為什麼又回來？」

　　「起來。」

　　她抓著被單，不讓他拉開，但失敗了。「你遺棄了你的朋友。你離開時是──」

　　「喔，閉嘴。之前是我聽妳說，現在換妳聽我說。走。」

　　「去哪？」

　　「到海灘上解決這件事。」

　　「我不要跟你去海灘。我們已經吵過了，現在結束了。」

　　「妳真是個不講理的女人，蘿瑞。妳可以自己走，或是我拖妳走。不管怎樣，我們就是要到那該死的海灘上。妳再問原因，我發誓，我就要開始拖妳下床了。」

　　「我得先穿衣服。」

　　他看看她的背心和短褲。「妳已經有穿衣服了，麥克班，別測試我。我一整夜沒睡，而且開了整晚的車，我現在沒心情跟妳鬧。」

　　「你沒心情，這可真了不起了。」她一翻雙腳離開床，站在地上。「好，既然對你這麼重要，那我們到海灘上說。」

　　她把他向前伸的手拍開。「我也沒睡好，而且還沒喝咖啡。你也別測試我。」

　　她踱到露天平臺，走下階梯。

　　「妳也最好冷靜一下。」他說。「沒理由生氣。」

　　「理由多的是。」

　　「妳通常都找得到理由。幸好，我脾氣比較好。」

　　「才怪。是誰在大半夜威脅要拉誰起床？」

　　「快日出了，其實時間正好。我很高興，代表新的一天來臨。」他在沙灘樓梯前踢掉鞋子。「以地理位置來說，我們昨晚差不多走到這裡。我想我們在其他方面的進展應該會比昨天更好。這裡就當作起點。」

　　他把她轉過身，給她一個既熱情又富有佔有慾的吻。她推開他，卻撞上一道堅實的牆。她的身體變得僵硬，他放手讓她離開。

　　「不要。」她輕聲說。

　　「妳得看著我、聽我說。蘿瑞，妳得聽進去我說的話。」他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或許妳說得對，我總是看不到。但該死，妳總是沒聽進去。所以，我現在看著妳，我在看妳；妳就聽，用心聽。」

　　「好啦，好啦。我們沒道理為這些事生氣。這只是……」

　　「如果妳一直講，妳就聽不到我說的。」

　　「你再叫我閉嘴試試看。」她說，帶著挑釁的眼神。

　　他只是把手蓋在她嘴上。「我要處理這件事。處理事情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天職。如果妳愛我，妳就得接受這點。」

　　他把手放下。「我可以跟妳吵，完全沒問題。」

　　「那很好。」

　　「但是我一方面恨自己太粗心，傷害了妳；另一方面又太過小心，也傷害了妳。我想這是布朗家族的特性，總是在尋求平衡。」

　　「我有責任──」

　　「對自己的感覺負責，對，對，對。一直以來，我不知道妳是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我已經習慣了以另一種方式看待妳、想妳。所以我不知道。」

　　「我了解，德藍尼。我真的，我……」

　　「不要講話，聽。妳改變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妳踏出了第一步，我根本沒預料過。我心裡充滿感激，不會後悔。我不知道妳是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重複，「可是我知道妳現在是，明天也會是，下個月、明年，都會是妳。我知道妳是我餘生要攜手共度的那個人。」

　　「什麼？」

　　「妳聽到我說的了。要我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妳。」

　　她看著他，看著這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她認真看著。就在那一刻，她的心飛翔起來。

　　「我愛妳愛了一輩子，以前那種愛的方式很容易。我不知道，無法確定我愛上妳多久了，我只知道這不容易，但這種感覺很真實確切。我不要容易的感情，我要妳。」

　　「我想……」她微微笑。「我沒辦法想。」

　　「很好，別想。專心聽我說，專心聽，就這麼一次，別再試圖揣測我的想法和感受。我想我們應該慢慢來，給彼此時間適應我們之間的轉變，發生在我心裡的變化。」

　　他牽起她的手，壓在心上。

　　「我以為妳需要時間思考。妳說得對，我沒用心看，我應該多用點心。但是妳也沒看清楚，妳沒看到我多愛妳、多渴望妳、多麼需要妳。如果我想養寵物，當初就會買兩條狗。而且我已經有個妹妹，所以我不會那樣看待妳，也絕對不希望那是妳看待我的方式。這樣我們扯平了，很對等，蘿瑞，現在就是這樣。」

　　「你是認真的。」

　　「妳認識我多久了？」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她眨眨眼，忍住不掉淚。「很久。」

　　「那麼妳知道我是認真的。」

　　「我好愛你，我告訴自己，我能忘了你，但那是個謊言。我永遠做不到。」

　　「我還沒說完。」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盒子時，看到她的眼睛睜大，他打開盒子。「這以前是我媽媽的。」

　　「我知道，我……天啊，德藍尼。」

　　「我在幾個星期前從保險箱裡拿出來。」

　　「幾週前。」她費力地說。

　　「在池塘邊那晚之後拿的。一切都已經改變，但那晚之後──妳來我辦公室那天之後，我終於了解我們的處境──或者應該說，那晚之後我希望我們往哪個方向走。我已經幫妳改了尺寸。這樣做可能有點自大，但妳也只能接受。」

　　「德藍尼，」她快喘不過氣，「你不能──這是你母親的戒指，還有帕可。」

　　「在叫醒妳之前我去找過她了，她不介意。她叫我告訴妳，別傻了，我們的父母都很愛妳。」

　　「喔，可惡。」眼淚在她臉上不停落下。「我不想哭，可是我忍不住。」

　　「妳是唯一一個讓我想開口請妳戴上戒指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讓我想幫妳戴上戒指的人。我剛剛一路開到格林威治再開回來，要把戒指拿來給妳，因為妳是我唯一想要的那個人。嫁給我，蘿瑞。」

　　「我不會再傻了。再親我一次，我已經不再後悔愛上了你。」

　　雙脣相接，她感覺到海風吹拂過肌膚、髮絲，他強勁穩定的心跳撞擊著她的心。接著，他們聽到口哨與歡呼聲。

　　她轉過頭，臉頰貼著他的臉頰，看到其他人站在屋外的露臺上。「帕可把所有的人都叫醒了。」

　　「反正，我們的事向來都屬於全家的事。」他退後一步。「準備好了嗎？」

　　「好了。我肯定、完全準備好了。」

　　他套在她手上的戒指被初升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東方的天空像朵玫瑰綻放。這是幸福的一刻，她想，要好好體會，然後她用另一個吻留住這一刻。

　　「這個時機剛好。」她說。「地點也剛好。再跟我說一次我是你的唯一。」

　　「妳是唯一。」他再次捧起她臉。「我的唯一。」

　　在這個全新的日子裡的唯一，她想著，也是接下來的日子裡的唯一。

　　他們手牽手，往回走上階梯，和家人分享接下來的時刻。

　　（全書完）